封面題字：國家一級書法師、山東省企業(yè)家書畫協(xié)會副主席許錦宏先生。
燈火可親的童年（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峰子（安徽）
童年最可親的，是燈火。太陽一落山，黑暗便實實地壓了下來，灌滿屋子。能撕開這沉甸甸、帶著涼氣的墨色的，只有家里那盞小油燈了。它的光暈不大，只臉盆大小，溫吞吞的，卻讓一切變得可親起來。
油燈很舊，不知傳了幾代人。粗陶的盞，口沿積著膩膩一圈油垢。盞里汪著淺淺一盅油，燈芯草捻的芯子瘦瘦一截。點上，火苗便怯怯探出頭，蠶豆大小，顫巍巍地晃。光也吝嗇，只肯勻出臉盆大一圈昏暈，溫吞吞地，像呵出的暖氣。四下濃得化不開的暗，便虎視眈眈圍攏過來，仿佛只等一口氣，就要將它吞了。
我最怕端燈走過堂屋。風(fēng)像淘氣的鬼，從門縫鉆入，火苗便驚惶亂顫，扯得墻上影子忽大忽小，張牙舞爪。我一只手?jǐn)n成窩護(hù)著，手心貼著那點微暖，腳步懸空，生怕一個趔趄，或喘重了氣，眼前便重歸那無邊的、結(jié)實的黑。逃也似地回到母親身邊，驚魂未定，只有母親身邊的光是安穩(wěn)的。
母親就坐在那安穩(wěn)的光暈芯里納鞋底。針尖一亮，穿過千層底，“嗖”地一響，影子在墻上猛地一長。她低著頭，額發(fā)被光鑲了圈極細(xì)的金邊，隨動作輕輕拂動。我們兄弟幾個在明暗交界處嬉鬧，做怪模樣看影子變大變怪，嘻嘻地笑?？尚β曇坏胶诎道锉惚晃叽蟀耄皇１”∫粚?，浮在燈光上面。
晚飯時，燈挪到桌角。一大家子人圍坐，影子交疊在一處，分不清彼此。稀粥的熱氣鉆進(jìn)燈光，與清油燃燒時特有的焦苦氣味混著，成了我記憶里“夜晚”的確切味道。父親很少說話，他的影子最大，靜靜貼在土墻上，隨著火光，微微晃動。
有時夜里推門出去，在黑暗里站一會兒。曠野的風(fēng)撲來，屋里帶出的暖意瞬間散了?；仡^望，自家窗紙上嵌著那點暈黃，穩(wěn)穩(wěn)的。再放眼，整個村莊沉在無邊的墨色里，疏疏地亮著幾處同樣的光，像散落的、忘了回家的星子。每一粒光里，都是一個和我們一樣的家罷？光都差不多暗，影子都差不多長，碗里的粥，也都差不多稀。
后來，通電了。拉下繩，“啪”一聲，滿世界煞白，那光均勻、堅硬、不帶感情，將每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xiàn)。 什么角落都清清楚楚，再沒有那樣溫柔的、藏著秘密的陰影了。許多東西——依偎的親密、墻上的巨影、那圈光暈攏住的心事——便在這無所遁形的光亮里，悄然失了蹤。
只是偶爾，在突然斷電的夜晚，或聞到一絲似曾相識的油煙味時，心會毫無防備地一緊，像被那沉甸甸的夜色輕輕撞了回來。剎那間，那簇火苗仿佛又在眼前顫起，老媽額發(fā)上的金邊，墻上舞動的巨影，桌上交疊的沉默，還有曠野里如星子般散落的人間微光，都暖暖地、清晰地回來了。
原來，它們不曾被那后來的強光吹散。它們只是蜷縮在記憶最深的暗處，做了一盞永不熄滅的、小小的燈。
三九了，我在等一場雪
文/峰子（安徽）
三九了。天黑得早，路燈早早亮起昏黃的一團(tuán)，照著街邊光禿禿的樹枝。我站在樹下，影子縮成一團(tuán)，貼在冰涼的地面上。風(fēng)穿過高處的枝椏，聲音很細(xì)，像嗚咽，又像我身體里那陣低沉的、退不下去的潮汐。
我坐下，身下是冰涼的馬路牙子。那石頭里的寒氣，一絲一絲，慢條斯理地往骨頭縫里鉆。身邊人影匆匆，奔向各自暖黃的窗戶，沒有誰為誰停一停。這很尋常，深冬的夜晚，連夏日那些莽撞撲光的飛蟲，也早就沒了蹤影。
這日子，有時覺得像一張蛛網(wǎng)。我在這網(wǎng)中央，每天醒來，便披上厚重板正的“殼”——父親的、丈夫的、老員工的……做一個沉默穩(wěn)當(dāng)?shù)哪腥?，把一家的重量都扛在肩上。至于心里那些晃蕩的、硌人的，就自己往下摁一摁，再摁一摁，直到它們沉進(jìn)看不見的底。這肩膀，既然挑著日子，就沒有道理說疼。
我也給自己灌滾燙的雞湯，也尋些微小的快樂?？煽傆心敲匆恍r刻，譬如這寒意滲入骨縫的時刻，一個念頭會掙脫出來，不聲不響地杵在面前：人生，真累啊?？蛇@話，又能說給誰聽？人人都有自己的冬天要熬，自己的蛛網(wǎng)要守。成年人的崩坍是靜音的，連哭一場，都得先看看時間與場合。只有深夜躺在床上，萬籟俱寂，才覺得這一天總算過去了，明天還沒來，這偷來的一刻，完完全全是我的?；蛟S，我只是塊有溫度的石頭，被遺棄在這里，學(xué)著對冷暖沉默，對刀槍鈍感。
冬天是這樣長，這樣荒蕪。目之所及，盡是枯敗與蕭瑟的線條。于是，心里那點微末的期盼，便都寄予了一場雪。等一場紛紛揚揚、鋪天蓋地的大雪。等它落下來，覆蓋所有的嘈雜、凌亂與干枯的溝壑，把世界還原成最初始的、安寧的模樣。像古人的詩里寫的，“已訝衾枕冷，復(fù)見窗戶明”，那是一種孤寂，也是一種澄澈的靜。
三九了。雪，你來，或者不來。
我就坐在原地，守著這漫長的、無聲的等待。
走在冬天的路上（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峰子（安徽）
推開吱呀的木門，一股清冽的冷氣撲面而來，精神為之一振。日頭黃融融的，懸在天上，光卻軟軟的，將影子拉得老長。腳下的土路硬邦邦的，踩上去發(fā)出細(xì)微的、清脆的“咯吱”聲——是夜里那層薄霜在碎響。
路兩旁的樹，早已禿了。楊樹、梧桐，都伸展著黑黢黢的枝椏，直愣愣地指向天空，像莊稼漢歇了鋤時，伸出的筋骨分明的手掌。葉子落盡了，黃褐褐地鋪在路面，腳拂過去，沙沙的，是冬天獨有的、干燥的絮語。沒了葉子的遮掩，天便顯得格外高闊，藍(lán)汪汪的，像剛漿洗過、繃緊了的素綢被面。陽光斜斜穿過枝椏，將光影裁成斑駁的碎片，灑在路上，也灑在人的肩頭；那暖意便一絲絲地，從棉襖外頭，慢慢滲到心里去。
田里是空了的。稻子早已收盡，剩下的樁子一排排立著，像大地安靜的標(biāo)點。偶有幾只麻雀掠過，嘰喳兩聲，反倒襯得四下越發(fā)靜了。這靜，卻不是死寂，而是喧騰過后，大地沉下心來那種厚實的、安穩(wěn)的靜。
走著走著，自己的心仿佛也跟著這田野一齊沉靜了。那些平日里趕著、追著、琢磨不休的事，似乎也被這干爽的冷風(fēng)吹得淡了、遠(yuǎn)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大約便是如此——春夏瘋長，秋日飽滿，到了冬天，便該褪去繁華，將筋骨坦然地交給天空看過。不急，不忙，把根往深土里扎一扎，把勁兒往骨子里攢一攢。你看那看似枯敗的草窠底下，根還活著；那光禿的枝條里頭，芽苞正裹得緊緊實實，做著關(guān)于春天的夢。
這么想著，腳下的路似乎也軟和了些。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村口那棵老柳，樹下已有淡淡的炊煙升起——那是家的方向。這冬日的路，走著走著，心便滿了，也暖了。
冬天的老柳
文/峰子（安徽）
老柳是水邊的老人，冬天一到，便顯出格外的靜。它不像那些筆直的白楊，總向著天空里鉆；它彎著腰，千百條細(xì)枝軟軟地垂著，直拂到水面上。天冷了，水也瘦了，老柳的葉子早已落盡，剩下些褐色的長條兒，疏疏的，柔柔的，風(fēng)一來，就懶懶地蕩著。
冬天的水是灰青的，映著天，也映著老柳疏朗的影子。影子在水里輕輕晃，枝條的線條便暈開了，化成一片淡墨的煙。這煙是活的，風(fēng)是它的呼吸。風(fēng)大些，枝條便互相摩挲，發(fā)出“蘇蘇”的、極細(xì)微的響動，不像抵抗，倒像低語。老柳身上盡是皴裂的皮，溝壑深深淺淺，里頭藏著蟲蟻的洞穴。它似乎全不在意，傷痕落在身上，倒成了歲月蓋下了一枚沉穩(wěn)的印章。
最風(fēng)致的，還數(shù)雪后。雪并不厚，只薄薄地敷在橫斜的枝條上，像是誰為它勻勻撲了一層銀粉。向陽處的雪化了，亮晶晶的，在枝上凝成粒粒冰珠，日頭一照，便閃著清冷的光。那萬千垂絲，因了這點雪，線條反顯得硬朗分明，像一幅筆意清絕的炭筆素描，以天空為灰白絹本，勾出幾分清峻的骨力。遠(yuǎn)遠(yuǎn)望去，它不像松柏那般劍拔弩張，只是一團(tuán)蓬松的、灰白相間的影子，穩(wěn)穩(wěn)守在凍土上，守著底下靜靜流過的寒水，顯得那樣有耐心。
這耐心，是經(jīng)了無數(shù)個冬天才修來的。它知道寒是必然，風(fēng)是必然，寂寞也是必然。它將所有氣力都斂到骨子里，斂到腳下深深的泥土中。外頭是冷的，里頭卻有一團(tuán)溫溫的、沉睡的生意。那些看似枯槁的細(xì)枝，若用手一折，脆皮下頭，準(zhǔn)是潤潤的青色，透著一股清苦的草木香。那綠意藏在最里頭，像一句封緘的、關(guān)于春天的諾言。
我在老柳邊立了許久。看它的枝條，如何在風(fēng)里劃著無字的弧線；看它的影子，如何在水里聚了又散。它靜默著，那靜默卻并非空無。它讓我覺得，最深的堅守，往往是柔軟的；最高的風(fēng)骨，常常彎著腰。冬天還長，可老柳的夢里，春風(fēng)想必已吹過好幾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