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餃子暖
作者/李曉梅
今早買的牛肉,紅彤彤的,攤在案板上,像是藏了一團太陽在里頭。我取了刀,細細地剁。那“哆、哆”的聲音,沉沉的,厚實的,一下一下,仿佛不是在剁肉,而是在把這冬日的寒氣,都一點一點地給切碎了,揉進這團暖意里去。冰箱里還有兩截青蘿卜,拿出來,擦成絲,開水里一焯,那股子生辣的勁兒便沒了,軟軟的,透著點清甜。撈出來,擠干水,也剁碎了,和牛肉混在一處。大蔥是切得極細的末,姜也碎碎的,撒上去,再淋上香油,澆點醬油,擱點鹽,筷子順著一個方向攪。攪著攪著,那餡兒便潤澤起來,油光光的,香氣一絲絲地冒出來,不是那種張揚的香,是沉在碗底的,厚敦敦的,家的香。
和面是件實在活兒。水要一點一點地加,面要一下一下地揉。揉成一個光滑的面團,蓋了濕布,讓它在一旁“醒”著。不一會兒,醒好的面正好可以搟皮兒。面團搓成長條,切成劑子,按扁了,搟面杖轱轆轆地轉(zhuǎn),一張張圓圓的皮兒就飛了出來,中間厚,邊上薄。我坐下來開始包。舀一勺餡兒,不多不少,放在皮兒中央,對折,手指頭一捏一擠,一個鼓著肚兒的月牙餃便立在案板上了。我們家平時不常包大肉餃子的,只因老爸吃大肉就鬧肚子。他這忌口有兩年多了,所以近兩年家里的餃子,不是素的,便是羊肉或牛肉的。一個個餃子排著隊,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安靜的、等著下鍋的小元寶。
老媽在廚房那頭調(diào)著蘸汁。醋是必不可少的,點上幾滴香油,剝幾顆新蒜,拍碎了放進去,再來一小勺油潑辣子。紅艷艷的,看著就開胃。她調(diào)著,嘴里還念叨:“你爸就愛這口,醋得多些?!?/p>
快中午了,人聲便熱鬧起來。弟弟妹妹下班回家了!侄子和外甥女也都放了寒假,腳步聲咚咚的,帶著一股子年輕人才有的、不知道冷的風。兒子也下班推門進來,帶進一陣涼氣,隨即又被屋里的暖給化開了。大圓桌鋪上塑料布,椅子搬得吱呀響。爐子上的水早就滾開了,白汽頂著鍋蓋,噗噗地響。
餃子下鍋了。沉下去,又浮上來,在滾水里翻著跟頭,變得透亮了些,能隱約看見里頭青嫩的蘿卜絲和暗紅的牛肉餡。撈出來,盛在盤里,熱氣騰騰地端上桌。一家子人,老的,少的,圍得滿滿的。老爸和老媽被讓在上首,臉上那笑,從眼角漾開,一層一層的,怎么也收不住。
動筷子了。蘸了汁的餃子送進嘴里,燙得人直吸溜,可那鮮美的勁兒,又讓人舍不得吐出來。牛肉的醇厚,蘿卜的清甜,蔥姜的辛香,全在齒間化開了。話題也跟著散開來,侄子說學校的趣事,外甥女講前兩天和同學上黃山的見聞,兒子嘀咕些工作上的瑣碎。我和弟弟妹妹以及老爸和老媽大多是聽著,手里慢慢地夾著餃子,眼神從這個孩子臉上,移到那個孩子臉上,像是總也看不夠。偶爾聽到什么可樂的,老媽便“哎呦”一聲,笑得眼瞇起來;老爸有時也插一句,常常是慢半拍的,或是全然理解岔了的,惹得大家哄堂大笑。他也不惱,跟著呵呵地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像被溫水浸過的茶葉。
爐子里的火正旺,藍瑩瑩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旁邊的墻面一晃一晃的。飯菜的香,人聲的熱,還有這暖得讓人有點發(fā)懶的空氣,都攪和在一起了。這就是最平常的日子了。我想,老爸和老媽圖的,哪里真是一口餃子呢?他們圖的,就是這一屋子吵吵嚷嚷的生氣,就是這眼前一個個實實在在的人影兒,就是孩子們圍在身邊時,那種踏踏實實的暖。哪怕話不多,哪怕只是聽著,看著,這日子啊,就有了滋味,有了靠頭,像那餃子餡,實實在在的,滿滿當當?shù)摹?/p>
窗外的天,是冬日里常見的灰白色??晌堇?,卻是另一番天地了。盤子里的餃子漸漸少了,話頭卻還熱著。爐火靜靜地燒,把人的臉膛,也映得紅紅的了。
寫于2026年2月3日上午9:00
本文作者李曉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