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豐谷二零二五年詩選
1、【九寨溝游記】
平鋪直敘已上不了臺面
何妨以歌喉，以舞蹈；也可用
車窗外的巨幅長卷，來刷新
//
一只鷹，拖動著浩浩長風(fēng)
恍若上帝用慣了的毛筆，轉(zhuǎn)瞬
便摁住大面積植被
在游客的印象里跺色，而后點(diǎn)睛
//
有人跳下車去打卡。毛金貴和我
魚一樣擺動比尾巴還長的影子
潛入畫面一角，成為留白
//
直到穿紅衣的老板娘
筑起一道截流壩
僅用一縷炊煙，便將漏網(wǎng)之魚
從波光粼粼的意境深處，釣出來
2、【金川河】
佇立寶塔橋，金川河
恍若破閘的淚，奪眶而出
//
沒有運(yùn)糧船，也不見浩浩蕩蕩
喊著漲薪水的游行隊伍
人世間的落差
遠(yuǎn)非內(nèi)卷的潮水所能參透
//
春已來臨，岸柳綻出了新芽
脫掉了舊棉襖，我的眼神
依然保存著愛的體溫
如同揚(yáng)子江，欲把金川河抱起
//
魚兒開始溯源。更多的文字
刀魚一般游進(jìn)我的句子
泄洪也好，倒灌也罷
總之，清流有萬仞
我的淚水，如果必須結(jié)冰
那也要藏鋒，就像棧道上的玻璃
3、【我站在自己的利刃上】
在一張白紙上，讓文字溜冰
我的心情，既緊張又興奮
一支鋼筆蜻蜓點(diǎn)水
銀河漲潮，廣寒宮受孕
//
瞧呀，萌生的意象已經(jīng)破殼
一群群小燕子張開了翅膀
貼著紙面，低飛
你追我趕的，恰似郭璞撒豆成兵
//
此刻，一筆一劃與光線一樣
都帶有利刃，詞語們
手挽著手，宛若義勇軍
我站在自己的利刃上，突飛猛進(jìn)
4、【連續(xù)劇】
為了消磨時光里的毛刺
我偶爾也看連續(xù)劇
不用兵棋推演
就曉得歷史被人動過了手腳
//
廝殺相當(dāng)慘烈，白骨之上
勝利者的笑容
已被剪輯成一朵茉莉
愛情如花瓣，可以隨欲拼接
//
我的思緒漸漸被一把剪刀
剪得破綻百出
就像抹布，滿身油膩
無論怎么洗，都有一股子酸味
5、【白雪在堆積】
冬天來了，白雪在堆積
老槐樹彎下了腰來
我的頭上，也堆著厚厚一層
//
雨水在云團(tuán)里睡著以后
風(fēng)兒不放心，緊趕慢趕地
把它們抱回了大地
//
這下太好了，伸手就可以
摸到，雨水的骨頭了
//
這下全明白了，自己一生中
所遇到的驚濤駭浪
其實并沒走遠(yuǎn)，只是換了
一種方式，堆積成我滿頭的白雪
6、【葡萄樹下】
果子落地時，也有跳起的歡欣
午后的葡萄樹下
一只蝴蝶與另一只蝴蝶
在枝頭追逐，讓人想起了兒時的
同桌，想起秋蟲呢噥的那天
//
喜歡蕩秋千的風(fēng)兒，笑聲很透明
披長發(fā)的云朵，剛剛轉(zhuǎn)身
瓦藍(lán)瓦藍(lán)的天空里
愛吃零食的大雁，又該南飛了
//
翹首，其實是件美好的事
就像火苗，仰起熱呼呼的臉
我特想告訴你的是：
嬌滴滴的葡萄藤，揮舞著小拳頭
盡管青澀，仍能打出千山萬水的甜
7、【傍晚的珍珠河】
沒想打擾她，我的腳步很輕
灌木叢中的一對蚱蜢
繼續(xù)在忘憂草上嬉戲翻滾
//
嫁過眾多王朝，瘦下身來的
珍珠河，比一首詩還流暢
用不著去賣弄波紋，故作高深
//
在一只青蛙跳起的地方
我撩開浮萍，掬起一捧水
她的臉上，立馬多出一個酒窩
//
走時王進(jìn)打來電話，問在哪兒
我不好說來河畔采珍珠
只是笑笑，望著橋下倒映的路燈
8、【大地】
再次爬起來時，我已有了
竹筍的脊梁，好好活著的權(quán)力
花朵認(rèn)出蝴蝶，乃前世化身
我彈了彈指間的煙灰
一場沙塵暴，正將軟綿綿的光線
打磨成一枚枚銀針
是時候了，我告誡自己
腳下踩的并非塵土，還有尸骨
以及用刀刃刻出來的碑文
所以得找一杯酒，或一滴淚
為哭泣的黃河安魂
天空，其實是盲目的
只有大地，將內(nèi)心的風(fēng)暴
侵入我們肌膚，并將劍蘭催生
9、【三更半夜】
黑有黑的勢力。這是三更
星子們被掐住脖子
眨巴眼睛時，給人的那抹感覺
//
一抹，足以淡淡地勾勒
粗枝大葉的世態(tài)
飄零的葉子，立足未穩(wěn)的日子
//
無論黑吃黑，還是逐步蠶食
麥芒若黃，也能做刀槍
//
三更過后，黑已走上絕路
給自己點(diǎn)一支煙吧
用不了多久，黃巢家的鳥兒
會銜來光線，將鐵幕捅個大窟窿
10、【暴雨又一次來到人間】
不做受氣包了，雨水開始自重
這些蜷縮一團(tuán)的水
脫去烏七八黑的長袍大褂
抱著天空跳下，比屈原還要決絕
天堂吹不出來，云團(tuán)捧得再高
也只是一座移動的牢籠
要么一輩子閉上嘴
要么吐露心聲，轟轟烈烈干一番
這些覺悟了的雨點(diǎn)兒
宛若一只只會唱歌的海燕
以飛雪的飄逸，冰雹的果敢
挑戰(zhàn)被囚禁的命運(yùn)
全世界的風(fēng)都跑了過來
全世界都在欣賞這歡快的
自由落體，山呼海嘯般的大合唱
11、【人間有白云真好】
冬日，暖陽爬過山梁
照在菊花上
溪水走得很慢，光陰很慢
我的鞋子，踩著草地上脆脆的
黃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
這些年來，我想對你說的話
已經(jīng)越來越細(xì)碎
你喜歡穿的碎花裙，曾經(jīng)
溫暖了林子里會飛的風(fēng)
此刻，它又張開翅膀來輕拂我
//
故地重游，和回爐一樣
讓人覺得溫馨而踏實
人間有白云真好
我在陽光里的笑容，也很好
每一個細(xì)胞，都像是甜甜的蜂巢
12、【重返下關(guān)碼頭】
下關(guān)碼頭上，一輪上弦月
如同一艘渡輪，切開
嘩嘩流淌的時光，擺了過來
//
四十九年前，浦口的渡輪上
推開江風(fēng)，我用前額
向碼頭上方，同樣發(fā)出過天問
//
想到太陽也會長出滿臉的黑斑
想到自己也到了落木的年齡
//
面對這遭內(nèi)卷的人海，母親
我下落時熟睡起來的表情
能否再次滾入您
比一彎月芽還要修長的臂彎里
13、【求簽】
低處的紅塵，紛亂而繚繞
九華山的香火繚繞
//
上山的途中，我體內(nèi)空空
一顆懸浮著的心
比寂寞的月亮還要空
//
枝頭上的知了，沒了
只有光禿禿的風(fēng)，在呼嚎
//
與多數(shù)人的求簽方式不同
我只求落葉與知了
能夠像當(dāng)初那樣，回到樹梢
14、【痛也有自己的寓所】
夜已闌珊，燈火自覺多余
天上的流星，奪路而逃
一夜白頭的蘆葦
在風(fēng)中，搖晃著瘦弱的身子
//
痛也有自己的寓所
就在低落的江畔。水洼處
有人找到了潮濕的倒影
有人站成一棵樹，滿腹的心事
樹椏上晃悠悠的老巢
//
一只夜鶯，拋出一串銀鈴
打破了水面的寧靜
拋淚的人，玻璃心碎滿了一地
15、【小草綠了又黃】
起初是墻上的奶奶告訴我的
每一片云彩，都帶著雨
后來老天爺讓我清醒
太陽和蜜蜂都帶刺
此刻，小草綠了又黃
沉默的墳塋，恍若報廢的郵筒
穿黑衣的烏鴉，比信使晦氣
吆喝兩聲天就黑了。進(jìn)城的路上
攝像頭一個挨著一個
如同捕食的貓頭鷹
我開始為趕路的行人擔(dān)心
趕路的秋風(fēng)可以作證：
沉吟了片刻
當(dāng)光線把云彩縫成一副鎧甲
我開始為地上的蕓蕓眾生擔(dān)心
16、【還魂酒】
多少年了，我一直在醞釀
一盞酒。辛辣的
沉浸在膚淺的影子里
反復(fù)發(fā)酵，既能透點(diǎn)煙草味兒
又能嗆得嗓子眼冒火星
鼻孔子抖摟出“嗤”聲的還魂酒
//
我會高高地將它舉過頭頂
如同舉著一盞殘月
面對這黑不提白不提的人世
我將一飲而盡，而后
醉倒在自己爛泥一攤的影子里
17、【麻雀在樹上看見了彈弓】
時至三九，風(fēng)聲漸緊
萬木在年關(guān)里顫抖
有些事情，晃動的幅度較大
有些人，已經(jīng)不再出聲
//
死亡，興許是一種解脫
而無望地活著，才是深淵
回憶是上了年紀(jì)人兜里的零食
惟有淚水，能消解它的苦味
//
如果說肉體是一塊移動的版圖
那么人心，很可能就是深淵
有些罪惡最好去蔑視
有些人，何妨視而不見
//
我一直慶幸靈魂有一雙翅膀
可以自由飛翔，然而
一只來自緬北的老麻雀
發(fā)現(xiàn)自家枝頭，竟晃著一把彈弓
18、【橋】
寫詩，如同架橋
句子與句子之間，鉚足了勁
尤其拱彎眉毛的地方
需要詩眼，從內(nèi)部洞察
//
這橋，我自己也常溜達(dá)
想看看有沒有隊伍
一行大雁似的
用陽光抬花轎，吹亮嗩吶
//
偶爾，也會露出一些馬腳
把一陣陣熱風(fēng)當(dāng)親戚
見誰都以為是知己
拿天邊的彩虹，做護(hù)欄
//
有時，佇立在橋頭眺望遠(yuǎn)方
一個人靜悄悄地發(fā)呆
恨不能，縱身一躍
讓兩岸的紅杜鵑，飛濺成水花
19、【我們這幫老東西】
雷聲滾滾，追著一只耳朵
我覺得體內(nèi)有金屬
猛烈撞擊著聲音里的紅
//
與兒時滾鐵環(huán)不太一樣
已經(jīng)轉(zhuǎn)過一個甲子了，老天爺
都看不下去了，拍起了桌子
//
下不下雨其實并不重要
問題是：繼續(xù)用肉體
囚禁靈魂，我們這幫老東西
真的是犯了大忌！
20、【指針】
小指針不愛說過重的話
最擅長的工作，就是畫圓
月虧那天突然開悟
嘗試點(diǎn)穴，一針見血
//
尤其是陰天，被云朵
握在手里的閃電，出現(xiàn)鞭痕
一枚指針，隨身攜帶佩劍
恍若會輕功的俠士，飛天而去
//
看吧，忙碌不停的指針
多像花叢中的蜜蜂
內(nèi)心賊甜賊甜，它的尾刺
專門留給那些臉皮子太厚的人
21、【石頭城】
土生土長的，誕生于石頭城
六十余載的風(fēng)吹雨打
面孔日益陡峭堅硬
偶爾也想飛，我已成了燕子磯
//
一路放歌的浩浩大江
每每揮手告別，總是依依不舍
臥如城堡，站似頭陀嶺
我喜歡與金陵四十八景為鄰
用舊的軀體，也修成了一座廟宇
//
我早已和石頭城融為一體啦
成了會說話的山水。當(dāng)然
石頭跟我也從未見外
走訪我的六腑，決定與我為伍
//
昨日，熬成了藥丸的苦膽
驚現(xiàn)石頭城之縮影！疑惑半晌
我那那都不對勁，一臉莫愁煙雨
22、【紙飛機(jī)】
登上靈谷寺的九層塔
我將疊好的紙飛機(jī)，掏了出來
心跳在加速，仿佛機(jī)艙里的引擎
轟鳴起來。猛烈的推力
把打盹兒的句子，丟入藍(lán)天
//
這些愛做大頭夢的句子
越飛越高。會在氣流中蘇醒嗎
還是像覓食的鳥兒
面對深不可測的時間
不停拍打著翅膀，拼命掙扎
//
離開我的手指，紙飛機(jī)的溫度
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被風(fēng)掏空
搖搖擺擺的身體，一片虛無
如同我寫在紙上的句子
小心翼翼地避開視線，跌進(jìn)未知
23、【立夏】
江水如鏡繼續(xù)在反光
有些情緒，浩浩然一瀉千里
雨點(diǎn)催促馬蹄，蛙鳴喚醒池塘
廣袤的田疇，麥已見芒
臺風(fēng)“蝴蝶”躍躍欲試
我知道，用不了太多時辰
在地下沉默的知了
就會登臨枝頭，杠杠滴
亮出自己的金腔
與口吐蓮花的人不同
這些紅塵中的地下工作者
扒一層皮也要爭鳴，唱法再土
哪怕只吐一個字
也凸顯其高度。惟發(fā)自肺腑
才能將內(nèi)心的敞亮，感動麥浪
24、【望月】
出神的那一刻我是投入的
就像一滴露，坐擁荷葉
既松弛，又飽滿
//
長著小腳的月光
攀登草尖，草尖也顫抖
踩在水面，水面也起波紋
跳上我的肩頭
恍若銀針，找到歡喜的穴位
//
望月，不同于熬藥
熏衣草懷里的味道
清風(fēng)微甜，宛如蒙面的仙女
走出廣寒宮，舞動水袖
25、【波瀾不驚的母親】
大清早在窗前，把玩過浪打浪的
秋風(fēng)，嘩嘩滴涌了進(jìn)來
先吻我的臉，再吻花白的發(fā)絲
接下來便是笑呵呵的陽光
與我佝僂的母親一樣
波瀾不驚地來到我身邊
她的話，如同老街里順暢的小河
特別適合浣紗
淘米或邊洗邊擇包菜的爛葉
適合洗肺，清理舊瘡一樣清理結(jié)節(jié)
26、【倒春寒】
下雪的時候，刀斧手
埋伏在句子里
詞鋒與詞鋒之間透著寒氣
有人被活埋，有些淚成了冰錐
唯有兩行腳印，藥引子似的
把我們領(lǐng)進(jìn)
抱病百年的病灶，以及
大白于天下的，喊不出疼來的水
27、【大雪】
不負(fù)如來，行事低調(diào)的云
又開始分發(fā)節(jié)令了
內(nèi)容好生淺顯，直白到骨頭
//
樹木脫掉了綠手套去接
鳥兒用蜷縮的羽毛
有人用雨傘，有人用帽檐
//
遠(yuǎn)山拿寺廟當(dāng)郵筒
大河雇渡輪做郵差
//
而我，坐進(jìn)雪豐谷雅居
如同一粒稻谷，坐在曲酒里
信手點(diǎn)亮大前門里
那盞低瓦數(shù)，正暗自發(fā)笑的燈
28、【廟會】
據(jù)說每塊石頭里都有一尊佛
近來各處都有鵝卵石
亮出自己的紋身
思路很正經(jīng)，等人來朝圣
//
就連王婆，也不夸甜了
十分賣力地推介種瓜之技巧
她的笑，詭異得很
如同發(fā)廊女，指導(dǎo)客人捉咪咪
29、【那一抹微笑】
那一抹微笑，是高山大澤里的
一波回音，是夏日陽光
延伸到骨子里的一次結(jié)晶
//
比玻璃塔還鋒利，加上六百
多年的磨礪，它的刃
銷去了人性中最懦弱的
那一部分，留下了今生的堅忍
//
珍珠瑪瑙舍利
流水蛙鳴漣漪
//
在大報恩寺，一塊玉在想包漿
我用阿育王的語氣
告訴她，生活賜我以怒拳
而我依舊愿意報生活以焦糖
30、【沙洲手稿】
沙洲手稿，是三十多年前
在一張病床上
我栽下的幾株樹苗
如今早已齊刷刷長高了
高過了，大大小小的土地廟
//
每次修剪，天窗就打開一扇
眾多小家雀，擠上了樹梢
一條深巷忍住了疼
木門緊閉，光卻往外跑
長著黑眼珠的鉛筆
比火柴頭還犟，始終不肯彎腰
//
昨夜有風(fēng)吹來，扉頁如門簾
人影婆娑，恰似靈感在閃爍
//
今晨，我翻了翻眼皮
像是在翻動江雪老弟的明信片
這么多年了，選它做書簽
手稿始終有心跳
每次觸摸它，都必須戴手套
作家簡介：雪豐谷，原名王永福，1959年7月生于南京，祖籍安徽壽縣。下過鄉(xiāng)，當(dāng)過兵。出版過《老雪的詩》、《夏天》等九部詩集。其中《一滴水》入選百年新詩百部典藏。
編輯：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