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興業(yè)

農(nóng)村大集,是農(nóng)村農(nóng)副產(chǎn)品、生活日用品及生產(chǎn)資料匯集交易的地方。在兒時的記憶里,我的家鄉(xiāng)凌河大集是安丘城西最大的集市,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趕集那種濃濃的鄉(xiāng)土氣息記憶猶新,每每回想起來,心中都翻騰起浪花飛濺的漣漪。
凌河大集,逢五排十,每年還有兩個“大大集”是四月二十和九月二十,叫“凌河山”,不是山水的“山”,而是“人山人?!钡摹吧健?,就是人特別多的盛大集日。凌河大集原址在凌河村南北中心大街上,綿延有接近二里路長。大集的南首在凌河南宅路口,北首在原下(營)小(關(guān))公路北側(cè)汶河南岸,中間西側(cè)是一個占地面積兩萬多平方米的趕集廣場,叫“北大場”。
在兒時的記憶里,每逢凌河大集,周邊十里八鄉(xiāng)的鄉(xiāng)鄰便三五成群地蜂擁而至。常年趕集賣東西的人基本都有固定的攤位,臨時趕集賣東西的人則一般都是頭天晚上就用高粱桿、玉米秸提前占上一個攤位,不然當(dāng)天趕集賣東西時連個位置好的攤位都找不到。而為了家庭的柴米油鹽醬醋茶,每到集日,方圓幾十里內(nèi)幾乎家家都會有人去趕凌河大集,農(nóng)閑時許多人甚至啥都不買也去趕大集看熱鬧。所以,那時的凌河大集,趕集的人很多,特別是一年兩次的“山”和臘月大集,那更是人多的如潮云涌擁擠不暇。
那時候,雖然國民經(jīng)濟還不發(fā)達,農(nóng)民家庭生活普遍拮據(jù),但是,莊戶人但凡有一點兒剩余的農(nóng)副產(chǎn)品、土特產(chǎn)品,甚至舍不得吃、舍不得用的東西,都會拿到大集上換幾毛錢補貼家用。所以,在當(dāng)時物質(zhì)匱乏的那個年代,大集上卻有琳瑯滿目的農(nóng)產(chǎn)品、生活日用品和生產(chǎn)資料,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啥都有,儼然就是一個百姓購物的露天大超市。
那時候,大集上賣的的蔬菜食品都是無污染、原生態(tài)的。蔬菜攤上,全是農(nóng)家肥培育、沒有藥物殘留的新鮮青菜;小吃攤上,冷狗肉熱燒肉、豆蟲螞蚱節(jié)流鬼食欲難抑;海鮮攤上,多是附近河塘里百姓自己捕撈的魚鱉蝦蟹;賣肉桿子上掛的也都是喂一年才過百斤的土豬肉。

那時候,農(nóng)民靠種地為主,鋤、鐮、掀、撅等家用小農(nóng)具使的多壞的快,隨即打鐵的紅爐便應(yīng)運而生。記得凌河大集的西北角打鐵的紅爐就有兩三支,風(fēng)箱呼呼響,爐火紅彤彤,“叮鐺叮鐺”的打鐵聲不絕于耳。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和小伙伴兒們便記住了鐵匠打鐵的歌謠——“不打鐵,不打鐵,不打鐵你打什么?打就打吧,打就打吧,打了打了打了打了......”。
凌河大集的北頭老下小路北側(cè)有個大灣,灣的周邊就是牲畜市場,鄉(xiāng)親們把那里叫“豬市灣崖”。每逢集日,灣崖周邊便聚集起一群群豬羊、一匹匹騾馬、一頭頭牛驢,釘驢蹄子、馬蹄子的就在牲畜市里,隨時給那些拉車拉犁的騾、馬、驢“穿新鞋”釘鐵掌。由于牲畜市上驢歡馬叫、錘聲叮鐺,交易的人不易用言語交流,多是在大襟褂子底下用手指頭出數(shù)討價還價,這也成為那個年代牲畜交易的一種特殊方式。
當(dāng)時的凌河大集上,有兩家“拉水爐”,一家宮氏,一家孫氏,都是大集附近的鄉(xiāng)鄰?!袄疇t”不是“運水爐”,而是“燒水爐”。“燒水爐”是用磚砌的大方爐臺,上面一次能放十多把燒水的泥壺,用手拉風(fēng)箱吹火助燃,所以叫“拉水爐”,人們親切地稱呼“拉水爐”的主人為“拉爐上”。記得兩家“拉水爐”都是老倆配合,一個拉風(fēng)箱燒水,一個給趕集的攤點送茶倒水。那時送一壺?zé)崴幢闶遣杷?,也就幾分錢的報酬,但是“拉水爐”的主人卻樂此不疲,每逢集日都忙的不亦樂乎。

在凌河大集北首路東、凌河北宅南墻根下,有一家“老湯鍋”,那是山前村老魏在此開的,成為趕集人尋求美食美味的“快餐店”。每逢集日,不管賣者還是買者,都樂意光顧這個“老湯鍋”。一兩毛錢一份的豬下貨,抓上一把香菜末,再買上一個硬面火燒,熱騰騰的老湯就可以一氣喝飽。特別是到了冬天,“老湯鍋”的生意格外紅火,不少趕集的人尤其老者都紛至沓來,花上幾毛錢買上點兒豬下貨,燙上一壺瓜干酒,喝上幾碗熱乎乎的老湯,紅紅的臉上便會溢出滿足的笑容,那種幸福感是如今大酒店里出來的食客所難得一見的。
凌河大集,那時最熱鬧的地方當(dāng)屬“北大場”?!氨贝髨觥笔橇韬又苓吶思汹s集的廣場,也是最震撼、最讓人流連忘返的去處。平日大集,這里除了理發(fā)的、染布的、賣席的、賣泥盆的,就是賣糖石榴山藥豆的、敲著梆子賣豆腐的、敞著口袋賣五谷雜糧的,還有說書的、唱戲的、算卦的、玩雜耍的、耍馬戲的。記得董家莊的老江大叔和安丘的盲人大俠,每逢集日都會在此說書,聽書的人把說書的場子圍得水泄不通,時不時還爆發(fā)出陣陣喝彩聲。
《水滸》、《西游記》、《三國演義》、《紅樓夢》四大名著,我就是第一時間在此聽說書人給八卦的。安丘京劇團和大路村京劇團還時常在這里演唱京劇,起初是古裝戲,后來是革命樣板戲。每當(dāng)鑼鼓家什一響,京胡二胡一拉,偌大的舞臺前就坐滿遠近慕名而來看戲的男女老少,有些戲迷為了看戲到了飯點都不回家吃飯。那時唱戲,多是上午一場下午一場,晚上還放露天電影。所以,趕集的“北大場”,儼然就是當(dāng)時凌河的文化娛樂廣場。

北大場最熱鬧的時候是臘月大集。從臘月初五到年除夕這六個集日,北大場那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那時,俺凌河村和劉家莊子的秧歌隊,都會在這里耍龍燈、踩高蹺、唱高謠,唐曾、沙增、豬八戒、孫悟空和媒婆、神婆、天仙女、俏媳婦、杈鱉漢等各種扮相都有,鑼鼓喧天,好戲連臺,煞是好看。鞭炮市場更是吸人眼球、震人耳鳴。西趙家莊的爆竹、河北蔡園的鞭炮、韓十里的小爆仗,以及南來北往的鞭炮生產(chǎn)商,都慕名前來趕凌河大集。
大集專設(shè)鞭炮賣場,叫賣聲、鞭炮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那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這邊吆喝“牛屁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壘的,看看咱的大爆仗!”“咚”的一聲,爆竹在眼前炸響如雷貫耳;那邊接著開腔“依不得你鴨子浮水亂噱噱(jué jué),看咱們這個鞭,個中個,有個秕子不要錢!”,隨即“劈劈啪啪”的鞭炮就在高高的竹竿上響起來,震得人們趕緊捂耳朵躲避。還有所謂的“二踢腳”爆仗,點燃后先在地面上“咚”的一聲燜雷掃地,接著“嗖”的一聲直沖云霄在千米高空“啪”的一聲脆炸,周圍幾千米遠的人都能看到、聽到。
那時,誰吆喝的聲音粗,誰的鞭炮響聲大,誰的鞭炮就賣得好。殊不知,那些現(xiàn)場燃放的鞭炮都是預(yù)先多加了硝銨劑量,所以聲音特別響,人們戲稱那是特制的鞭炮“拉頭”。但是“拉頭”的效應(yīng)卻是立竿見影,燃放之后趕集的人便蜂擁而上爭相搶購。那時趕集的人別的不買也要買上幾掛鞭炮,因為燃放鞭炮是那個年代農(nóng)村人過年不可缺少、難以替代的最大樂趣。還有最受少年兒童喜愛的“滴滴筋”,臘月大集上一擺一大溜,白天只看見“刺啦刺啦”地冒黑煙,夜晚燃放時卻是金星閃閃,成為大街小巷里孩子們的禮花。所以,大多數(shù)家長趕臘月集總會念念不忘給孩子們買上幾扎“滴滴筋”,為的就是讓孩子們快快樂樂過新年。

當(dāng)然,兒時的凌河大集,偶爾也有不和諧的事情發(fā)生,那就是在熙熙泱泱的大集上,總有幾個割包的小偷混跡于人群中,稍有不慎趕集人衣兜里的錢就被偷去。那時大集上的小偷叫“掏腰的”,他們用中食指夾著一枚用銅錢磨的鋒利小圓刀,在趕集人衣兜上一蹭就順手牽羊把錢掏到手。好在那時的社會治安好,每個公社配備一名公安員就可保一方平安。記得那時凌河公社派出所的馬公安員,個頭挺高,身材魁梧,穿著一身白色的公安制服,腰里別著一支匣子槍,每逢大集就到集市上巡查,掏腰的小偷老遠看見馬公安員就嚇的溜溜地竄,不少掏腰的小偷被當(dāng)場逮個正著。
時光荏苒,歲月匆匆,轉(zhuǎn)眼六十多年過去了,隨著改革開放后超市的崛起和線上交易的沖擊,凌河大集也和天下大集一樣,歷盡滄桑,幾經(jīng)變遷,變小了,變淡了,變得幾乎沒有原來大集的味了。而兒時的凌河大集,留在我們那代人心中社會安定、風(fēng)氣祥和的記憶,卻揮之不去歷久彌新,永遠印記在人們的心中。
故,我留戀兒時的凌河大集,我更不舍兒時的鄉(xiāng)土民情!

2026年2月3日憶記于安丘青云花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