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線退處，春涌山來
雪線，終究還是退向了北峰。那道曾如銀帶般橫亙?cè)谏綆n間的潔白界限，在暖陽的輕撫與時(shí)光的催促下，一寸寸向北挪移，將嶙峋的山脊與裸露的巖骨，坦然留給了幾縷仍帶著料峭余寒的風(fēng)。殘雪戀戀不舍，不肯就此消融于天地，便躲進(jìn)深褐色的巖縫，縮成細(xì)碎的、晶瑩的白，像山野遺落的碎玉。可即便如此，也擋不住身下的泥土悄悄松動(dòng)，那是凍土歷經(jīng)一冬的蟄伏，終于在春的召喚下，緩緩舒展開筋骨，藏在土層下的生機(jī)，正順著泥土的縫隙，悄悄向外探頭。
最先打破山野沉寂的，是破冰而出的流水。那聲音粗糲又溫柔，是整座大山憋了一冬的呼吸，終于沖破冰雪的桎梏，緩緩?fù)铝顺鰜?。它從巖縫間滲出，從雪層下淌出，帶著破冰的凜冽力道，撞過堅(jiān)硬的卵石，擦過冰冷的巖壁，發(fā)出叮咚的脆響；卻又裹著化雪的溫潤，漫過淺灘，繞過枯木，在山谷間蜿蜒成溪，成了春山最動(dòng)人的序曲，在空寂的山野里，一遍遍回蕩。
風(fēng)也徹底換了模樣，不再是冬日里那把削骨的刀，不再帶著刺骨的寒意割過肌膚與草木，而是化作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揉著剛冒頭的草芽，撫過每一寸枯寂的土地。它掠過枯瘦的藤條，讓僵硬的枝蔓微微顫動(dòng)；拂過蒼勁的老枝，讓沉睡的芽苞悄悄鼓脹；撫過半埋在殘土里的草叢，讓枯黃的草葉下，透出點(diǎn)點(diǎn)新綠的希冀。風(fēng)過之處，山野的每一寸肌理，都在這溫柔的觸碰里，慢慢蘇醒。
一縷清淺的清香，從彌漫的寒霧里鉆了出來，不濃烈，卻真切得讓人無法忽視。那是野櫻初醒的淡意，粉白的花苞在枝頭微微綻開，吐出一縷若有若無的甜香；是迎春破萼的清芬，嫩黃的花瓣迎著寒風(fēng)舒展，漾開一抹清新的氣息；裹著松針獨(dú)有的清澀，混著腐葉化作春泥的綿軟，在山間輕輕飄散，在寒霧里縈繞。這香氣，是山坳里藏了整季的期盼，熬過了漫長的寒冬，抵過了刺骨的風(fēng)雪，終于漫過坡頭，在天地間漾開，成了春最溫柔的信使。
蜷在石縫里的芽，埋在雪地下的根，那些在寒冬里默默蟄伏的生命，都在靜靜聆聽。聽流水漫過卵石的節(jié)奏，叮咚作響，是春的腳步踏過山巖；聽風(fēng)拂過林梢的輕響，沙沙簌簌，是春的低語穿過枝葉。它們?cè)谶@聲響里舒展筋骨，在這香氣里積蓄力量，根須在泥土里向下延伸，芽尖在石縫里向上生長，只為迎接那一場(chǎng)盛大的新生。
春天從不是慢悠悠地走來，它沒有拖沓的步履，沒有遲疑的姿態(tài)，而是順著蜿蜒的山徑，裹挾著流水、清風(fēng)與花香，裹挾著整座山野的期盼，一股腦地涌來。雪線退去，寒霧消散，草木復(fù)蘇，山花初綻，沉寂了一冬的山野，便在這洶涌的春意里，徹底醒了過來，煥發(fā)出蓬勃而熱烈的生機(jī)，向著天地，盡情舒展著屬于春的模樣。
立 春
王彥智
雪線，退向北峰
脊背留給幾縷寒風(fēng)
殘雪躲進(jìn)巖縫，土在松動(dòng)
流水聲粗糲又溫柔
像山野憋了一冬的呼吸
終于吐出口……
風(fēng)不再是刀
是揉著草芽的手
掠過枯藤，老枝和
半埋的草叢
清香，從寒霧里鉆出來
像野櫻初醒的淡意
是迎春破萼的清
裹著松針的澀
混上腐的軟
是山坳里藏了整季的盼
終于漫過坡頭
蜷在石縫的芽
那些埋在雪下的根
都在聽——
聽流水漫過卵石的節(jié)奏
聽風(fēng)拂過林梢的輕響
春天不是走來
是順著山徑
涌來……
滾燙
朝暮三餐，皆作終宴
食盡人間，滾燙滋味
時(shí)光執(zhí)鐮，終將相催
生之姿態(tài)，吾心自為
沙漏輕轉(zhuǎn)，歲月不回
莫令流沙，默然沉墜
粒粒擲向，星河萬里
散作辰光，灼灼生輝
不做微塵，蜷地成灰
愿如蒼鷹，振翅高飛
俯身向野，擁攬大地
一腔熱望，撞碎風(fēng)威
臂尚有力，便盡相偎
耳猶未鈍，便訴歉微
風(fēng)傳心語，意與天隨
心仍柔軟，便釋慈悲
以心寬宥，不負(fù)年歲
?
滾 燙
每天的每頓飯
應(yīng)吃得像最后一頓
那么美味！
終將被時(shí)間收割時(shí)
應(yīng)有權(quán)選擇姿態(tài)
沙漏，早已啟動(dòng)
別任流沙沉寂
把你的每一粒沙
撒成漫天星辰的樣子
不做蜷縮潰散的塵埃
要如山鷹展翅
撲向大地的胸懷
臂膀還能發(fā)力就抓緊擁抱
耳朵，未被歲月鈍化
就將歉意說進(jìn)風(fēng)里
心為柔軟疼痛
就把原諒交給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