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榮耀中國】北京分社推薦參加【都市頭條】“第一屆春節(jié)大聯(lián)歡”11-②參賽作品展播
散文·豐盛的春天
作者:沈鞏利(陜西)


我翻那蒙塵的志書,指尖觸到“年關(guān)”二字時,竟覺得有些硌手。這詞如今是少提了,像是舊箱底一件不再合身的苦衫,被時光疊得妥帖,卻也疏遠(yuǎn)。它蜷在發(fā)黃的書頁里,紙墨的氣息沉沉的,仿佛還凝著往日冬夜的寒氣與嘆息。
“年關(guān)”最早見于何處,已難確考。只曉得明朝話本里,便常有那“年關(guān)難過”的凄惶。它不是誰個圣賢的發(fā)明,倒像是漫漫長冬里,萬千窮苦人的舌頭,被朔風(fēng)與凍餒磨出來的一把生銹的鎖鑰。鑰匙眼兒里,望進(jìn)去都是幽暗?!澳觋P(guān)”,為何偏叫個“關(guān)”?《說文》里講,“關(guān)”者,“以木橫持門戶也”。是門閂,是隘口,是盤查過往、索要買路錢的險地。于彼時的升斗小民,歲末便正是這樣一道鬼門關(guān)。田里的收成,一斗一升,早被田租與印子錢刮得干凈。臘月風(fēng)起,那穿堂入室的,除了砭骨的冷,還有更冷的腳步聲——債主的、差役的、地保的,一聲聲,敲在薄薄的門板上,也敲在繃得緊緊的心弦上。這“關(guān)”,是債關(guān)、稅關(guān)、生計(jì)關(guān)。過得去,便又能捱一年;過不去,典兒賣女,甚或一根麻繩懸了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歷朝歷代,這“關(guān)”的形貌,雖隨衣裳冠冕變換,里頭熬煎的人間味,卻大抵相通。漢時“租稅之累”,唐人詩中“歲晏愁不醒”;宋時城市繁華,可勾欄瓦舍的燈火外,多少凍斃的“倒臥”被悄無聲息地清理。至于元、明、清,那官府的“追比”、豪強(qiáng)的“通債”,更是年關(guān)時節(jié)一出出必唱的苦戲。鑼鼓點(diǎn)急,唱腔凄厲,臺上臺下的淚,都是真的。
而這苦戲,到了《白毛女》里,便凝成了最錐心的一幕。除夕夜,大雪封山,楊白勞揣著那二尺紅頭繩,像揣著一星微弱的、做父親的夢,躲債回家。家門未進(jìn),債主黃世仁的算盤珠子,已隔空打得山響。喜兒那一聲“爹”,叫得越甜,后面“賣身契”上那一個哆嗦的手印,便越顯得漆黑。舊社會的“年關(guān)”,就這樣活生生地,把“年”的歡慶,扭曲成了“關(guān)”的生死抉擇。過年的“關(guān)”,實(shí)是生計(jì)的關(guān),尊嚴(yán)的關(guān),生死的關(guān)。
后來,天翻地覆了。舊社會人是嘗過那舊年關(guān)滋味的人,老人說,有一年除夕,家里最后半升米下了鍋,粥稀得能照見屋頂?shù)拇樱L輩把僅有的幾片菜葉,都撥到了孩子們碗里。門外,狗吠得緊,不知是風(fēng),還是催命的腳步聲。那“關(guān)”的寒意,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而到了新社會的年歲,“年關(guān)”二字,腔調(diào)便不同了。村上人說起早年間的“備戰(zhàn)備荒”,物質(zhì)仍是匱乏,臘月里憑票割肉,鄰里相幫著打年糕,忙得熱氣騰騰。那“關(guān)”似乎還在,卻已從“生死關(guān)”變成了“忙碌關(guān)”、“籌備關(guān)”。關(guān)隘的對面,不再是懸崖,而是看得見、盼得著的,一碗油汪汪的紅燒肉,一件嶄新的、帶著棉布清香的小褂。
再后來,便是新的記憶了。改革開放的風(fēng),不急不緩地吹著,吹散了票證,吹來了琳瑯。年關(guān)的“忙”,愈發(fā)地豐腴起來。大人們忙著置辦年貨,雞鴨魚肉堆滿廚房陽臺;忙著大掃除,窗明幾凈,連玻璃都要擦得錚亮;更忙著人情往來,大包小包,穿梭如織。這時的“關(guān)”,更像一道“豐裕的閘口”,積蓄了一年的物阜民豐,在這時節(jié)盡情地奔涌、宣泄。人們抱怨著“過年累”,可那累里,滿是踏實(shí)的甜膩。
于是,不知不覺間,“年關(guān)”這個詞,當(dāng)真很少被人提起了?,F(xiàn)在的孩子,怕更難理解其中的沉重。他們盼著年,是盼著新衣、紅包、漫天的煙花與漫長的假期。他們“過”年,而不是“闖關(guān)”。生活的豐足,將年節(jié)還原為純粹的歡慶與休憩。人們開始打趣:“如今啊,天天都像在過年。”這話里,有矜夸,更有一種不自知的、巨大的滿足。舊社會窮人過年如過關(guān),是少吃沒穿;而今人過年,是錦上添花。那一道橫亙千古的、森冷的“關(guān)隘”,早已在時代的春風(fēng)里,悄無聲息地風(fēng)化、坍弛,成了一座可供懷古的、無害的土墩。
這便是最大的變遷了。從“年關(guān)”到“過年”,一字之易,乾坤挪轉(zhuǎn)。這其中,是多少人的披荊斬棘,多少代的篳路藍(lán)縷。我們感念毛主席在城樓上那一聲“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的宣告,它推倒了第一塊壓迫的界碑;我們感念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那“解放思想、實(shí)事求是”的春潮,它沖開了富裕的活水源頭。從站起來,到富起來,再到強(qiáng)起來,每一步,都在將這個民族肩頭沉重的“關(guān)”,一重一重地卸下。
我合上志書,窗外已是華燈初上。街市流光溢彩,人們笑語盈盈,提著大盒小盒的年禮。偶爾有零星的鞭炮聲傳來,脆生生的,炸開的都是喜慶。再沒有人,會因這歲末的腳步聲而驚惶戰(zhàn)栗了。
舊時的“年關(guān)”,終究成了歷史的“年光”。它照見過往的苦,也映出今日的甜。這甜,不是僥幸得來,而是用奮斗與智慧,一犁一鏵,從歲月的土地里深耕出來的。那“關(guān)”既已過,便讓它留在書頁里,做一個警醒的注腳罷。而我們面前展開的,是更長的、通往春暖花開的路。路上的人們,步履輕快,正忙著奔赴一個又一個,不再有“關(guān)”的、團(tuán)圓而豐盛的春天。

沈鞏利,筆名雁濱,陜西藍(lán)田人,在職研究生學(xué)歷,教育碩士學(xué)位,西安市價格協(xié)會副會長、藍(lán)田縣堯柳文協(xié)執(zhí)行主席、陜西省三秦文化研究會堯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務(wù)副主任、藍(lán)田縣詩歌學(xué)會執(zhí)行會長。第四屆絲綢之路國際詩歌大賽金獎獲得者。絲綢之路國際詩人聯(lián)合會、聯(lián)合國世界絲路論壇國際詩歌委員會授予"絲綢之路國際文化傳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