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
作者 王樹軍 (山東)
臘月廿八的雪,把村莊裹得嚴嚴實實。老王蹲在鍋臺前燒火,火苗舔著鍋底,燉肉的香氣順著煙囪飄出去,撞在落雪的屋檐上,又折回來,溢滿了整間土坯房。
鍋臺上的老年手機嗡地震了一下,是兒子栓柱發(fā)來的微信語音,老王摸出老花鏡戴上,點了播放鍵,兒子的聲音夾著高鐵站的嘈雜傳過來:“爹,票搶著了,除夕下午到家,給你帶了烤鴨,還有你喜歡的北京二鍋頭?!?/p>
老王咧著嘴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對著手機應了聲“好”,又趕緊補了句:“路滑,慢點,家里啥都有,別亂花錢?!睊炝苏Z音,他往鍋頭里又添了些木柴,火更旺了,映得他那飽經(jīng)風霜的臉紅彤彤的。
這是兒子工作后第一次帶對象回家過年,老王半個月前就開始忙活。掃房、擦窗、拆洗被褥,把爐子燒得通紅,又去超市買了最新鮮的排骨、活魚,還有栓柱小時候最愛吃的蘋果。鄰居的嬸子路過他家門口,笑著喊:“老王,盼著兒子回來過年啦?”老王直起腰,搓著手笑:“可不是嘛,還帶著媳婦回來,我得把家拾掇得干凈點?!?/p>
除夕下午,雪停了,太陽出來了,把雪地照得晃眼。老王站在村口的柏油路上,望了第三趟,終于看見一輛出租車駛過來,停在他面前。栓柱先跳下來,身后跟著個梳馬尾的姑娘,眉眼彎彎,喊了聲“王叔”。老王忙不迭地接過行李,手都有些抖,嘴里反復說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進屋,屋里暖和?!?/p>
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紅燒魚、燉排骨、炸丸子,還有栓柱點名要的蘑菇燉小雞。老王開了瓶存了三年的北京二鍋頭,給兒子倒上,又給姑娘倒了熱果汁。電視里播著春晚,歡聲笑語裹著飯菜香,栓柱跟對象講小時候在雪地里堆雪人、摔炮炸雪坑的往事,姑娘笑得前仰后合,老王坐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小兩口,一口酒半天沒咽下去,心里滿得快要溢出來了。
午夜十二點,村里的鞭炮聲此起彼伏,紅紙屑落在雪地上,像開了一地的紅梅。栓柱拉著媳婦出去放煙花,金色的火星沖上夜空,炸開漫天璀璨,照亮了兩個年輕人的身影。老王站在門口,披著棉襖,看著煙花,又看看兒子和兒媳,忽然覺得,這一年的辛苦,都值了。
大年初一,天剛亮,老王就煮好了餃子。栓柱和媳婦賴在炕上不肯起,老王也不催,坐在自己房間里歡快地喝茶。
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快,初五那天,栓柱和媳婦要返程了。老王給他們的行李箱里塞了熟肉、粉條、自家腌的咸鴨蛋,還有滿滿一兜蘋果,塞得箱子拉鏈都拉不上。栓柱攔著:“爹,別裝了,城里都能買到。”老王固執(zhí)地往里面塞:“和城里的不一樣,帶著,路上吃。”
車開的時候,老王站在雪地里揮手,直到車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他轉(zhuǎn)身往家走,院子里的鞭炮紙屑還在,桌上還擺著沒吃完的飯菜,屋里的熱氣還沒散,可突然就空落落的。
他走到鍋臺前,又蹲下來添了把火,火苗依舊旺,燉肉的香氣卻沒了除夕那天的濃厚。老王摸出手機,翻出兒子發(fā)的全家福,照片里,三個人都笑著,身后是貼了紅春聯(lián)的家門。
他對著照片輕聲說:“明年,還回來過年?!?/p>
窗外的雪又落了下來,飄飄灑灑地覆蓋了院子。年的余溫還在,團圓的盼頭,也跟著落進了每一個等待的日子里。
(圖片選自網(wǎng)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