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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華熱點 咸陽博物館記游
張興源
與妻子穿過明代孔廟改建的館門，我忽然感到自己正踩在層層疊疊的時間之上，腳下是四千八百年糧食倉儲的窖痕，是秦磚漢瓦的碎影，也是明時學(xué)宮的青磚。
盛夏的陽光透過咸陽博物館古樸的木結(jié)構(gòu)牌樓式大門，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與妻并肩而立，望著門楣上“咸陽博物館”幾個大字，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震顫。
這座由明洪武四年孔廟改建而成的建筑，坐北朝南，保持著完整的明代四合院格局，卻承載著遠比六百年孔廟更為深遠的重量。
我們緩緩步入，仿佛不是走進一個空間，而是沉入時間的深井。
明時孔廟，歷史回廊
穿過大門，迎面是蒼松翠柏掩映下的庭院。妻輕聲說：“這里原先是祭祀孔夫子的地方？”我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更遠的時空。
明洪武四年，這座孔廟建成時，工匠們可曾想到，六百年后，這里會陳列著比孔子時代還要早兩千多年的遺物？
博物館共設(shè)七個展室。我們首先步入的是秦漢文物陳列室。玻璃柜中，一塊青銅詔版靜靜躺著，上面用小篆刻著秦朝統(tǒng)一度量衡的詔令。
筆畫圓潤，遒勁流暢，在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澤。我俯身細看，仿佛能聽見兩千二百年前，咸陽宮中刀筆吏刻寫詔令時金屬與青銅摩擦的細微聲響。
“這些文字，曾經(jīng)改變了整個中國。”我喃喃道。
妻湊近觀看：“這字（小篆）真是美！”（她這多少年，也被“熏”成半個“文化人”了）我告訴她，這正是秦人創(chuàng)新精神的體現(xiàn)——他們吸收各國文字優(yōu)點，創(chuàng)造出更便于書寫和傳播的小篆。
在那個時代，這種文字改革不亞于一場文化革命。
走出秦漢展室，我們來到了漢代彩陶兵馬俑陳列處。比起秦始皇陵的兵馬俑，這里的陶俑體型較小，卻色彩鮮艷，保存完好。楊家灣漢墓出土的這批彩陶俑，陣容嚴(yán)整，姿態(tài)各異，展現(xiàn)著漢代軍陣的威嚴(yán)。
我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時放羊的日子。在志丹縣的黃土高坡上，我常常獨自面對蒼茫天地，任憑思緒飄向遠古。那時我怎么也想不到，多年后會在咸陽面對這些沉默的陶俑，與千年前的工匠隔著時空對話。
“你看這個指揮俑，”我指著一個特別精致的陶俑對妻說，“他的眼神多么堅定?！?/span>
妻端詳片刻，輕聲道：“仿佛能聽見他發(fā)號施令的聲音。”
四千八百年前的糧倉
當(dāng)我們走進新近考古發(fā)現(xiàn)專題展室時，一塊展板上的文字讓我停下了腳步：“陜西發(fā)現(xiàn)一處距今4800年至4200年之間的大型倉儲遺址”。
展柜里陳列著從羅家河遺址出土的文物：簡單的陶器、磨制光滑的石鉞、碳化的粟黍顆粒。我久久凝視著那些碳化的糧食，思緒飄向了更為遙遠的過去。
距今四千八百年， 正是中華文明曙光初現(xiàn)的時代。在涇河?xùn)|岸的半島形臺地上，先民們建造了1068處倉儲設(shè)施，將收獲的粟、黍小心儲藏。
展板上的復(fù)原圖顯示，那個聚落具有顯著的防御屬性，三面環(huán)水，與后方臺塬的連接處狹窄陡峭。
“他們?yōu)槭裁匆獌Υ孢@么多糧食？”妻問。
我沉思道：“專家推測，這可能是一個專業(yè)儲糧基地，為涇河流域某個大型中心聚落服務(wù)”。想象一下，四千八百年前，先民們已經(jīng)懂得利用涇河水道運輸糧食，建立區(qū)域性的糧食集散系統(tǒng)。
這不正是國家雛形的體現(xiàn)嗎？
大規(guī)模糧食的集中控制與再分配，是社會管理、階級分化和早期國家出現(xiàn)的直接證據(jù)。站在這些碳化糧食前，我忽然感到一陣眩暈——我們常以為秦朝才是中國大一統(tǒng)的開端，卻不知早在秦之前兩千多年，這片土地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如此精密的社會組織。
“這些不起眼的碳化顆粒，”我對妻說，“比任何金銀珠寶都珍貴。它們是文明的種子，是國家的胚胎?！?/span>
秦人“擰勁兒”，千年不絕
在咸陽歷史人文展室，一塊展板吸引了我的目光，上面寫著“赳赳老秦”四個字。講解詞解釋，這源自《詩經(jīng)》中的“豈曰無衣？與子同袍”，體現(xiàn)了秦人剛健勇毅的精神特質(zhì)。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為什么咸陽這片土地能夠孕育中國第一個大一統(tǒng)帝國？為什么這里的人們有著如此堅韌的性格？展板上的話給了我答案：“千百年來，這方土地上的人，骨子里都有一種秦人的‘?dāng)Q勁兒’。這種‘?dāng)Q勁兒’，就是一種堅韌不拔、敢闖敢拼的精氣神?！?/span>
我想起了家鄉(xiāng)志丹縣的人們。他們不也有這種“擰勁兒”嗎？面對貧瘠的黃土，他們從不屈服，一代代開荒種地，與自然抗?fàn)?。我忽然意識到，這種精神并非咸陽獨有，而是整個陜北、整個陜西，乃至整個中華民族的基因。
展室里有一尊蘇武雕像的圖片。那是武功縣蘇武紀(jì)念館前的雕像，手持旌節(jié)，迎風(fēng)而立。兩千多年前，蘇武出使匈奴，被困十九年仍堅守氣節(jié)，“留胡節(jié)不辱”。
這不正是“擰勁兒”的最高體現(xiàn)嗎？
“心存漢社稷，旄落猶未還。歷盡難中難，心如鐵石堅?！蔽逸p聲吟誦著《蘇武牧羊》的句子。妻靜靜聽著，眼中閃動著光芒。
我們繼續(xù)觀看，看到了趙夢桃的故事。這位原西北國棉一廠的普通女工，把生活中淬煉的不屈不撓，變?yōu)?/span>“好好干，干就干好”的工作“擰勁兒”，兩次被評為全國勞動模范。
她的繼承者，“趙夢桃小組”的工人們，至今仍在紡織機前保持著這種精神。
北斗七星的現(xiàn)代回響
在博物館的沙盤模型前，我們看到了咸陽博物院新館的設(shè)計圖。工作人員告訴我們，新館由著名建筑大師張錦秋主持設(shè)計，建筑群呈“北斗七星”格局。
模型清晰顯示，建筑平面以北斗七星中的搖光、開陽、玉衡、天權(quán)、天璣五星組成對稱布局。以玉衡為中點確定的軸線，恰好設(shè)置在秦咸陽宮一號宮殿遺址中軸線的延長線上。
“既有中軸對稱的恢弘大氣，又兼具不對稱布局的自由氣息。”我重復(fù)著展板上的描述，心中涌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古人觀天象，制歷法，定方位，創(chuàng)造了燦爛的文明。今天的設(shè)計師，將北斗七星融入博物館建筑，不正是古今智慧的對話嗎？這讓我想起自己重新校注翻譯《志丹縣舊志點校注譯》的那些日子。
為了準(zhǔn)確點校、注釋、翻譯，我翻閱了“二十四史”和《清史稿》的相關(guān)章節(jié)，以及《資治通鑒》等八種“紀(jì)事本末體”史書。
那些深夜，我在“十二萬卷樓”中與古人對話，不也像是在尋找某種精神的“北斗”嗎？我的書房名曰“十二萬卷樓”，藏書已遠不止古人所說的“十二萬卷”。從志丹到延安，從杜甫川到棗園，每次搬家，最寶貴的家當(dāng)就是這些書。
妻碰了碰我的手臂：“想什么呢？”我回過神，笑道：“想起我的那些書了。你說，書是不是也是一種‘倉儲’？只不過儲存的不是糧食，而是智慧。”
妻笑了：“那你的‘十二萬卷樓’，不就是個精神糧倉嗎？”
絲路駝鈴，茯茶飄香
在絲綢之路專題展室，一尊唐代“胡人牽馬俑”格外引人注目。胡人高額深目，駿馬昂首向前，生動展現(xiàn)了當(dāng)時咸陽與中亞商業(yè)密切交流的圖景。
我仿佛聽見了絲路上的駝鈴聲，看見了往來商旅的身影。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我輕聲吟誦王維的詩句。咸陽橋畔，多少送別在此上演；咸陽原上，多少夢想從此啟程。
展柜中有一塊茯茶磚，旁邊文字介紹著咸陽茯茶的歷史。我向妻講述：“當(dāng)年西域商人發(fā)現(xiàn)，這種茶在戈壁灘上不會壞，反而越放越香，于是用戰(zhàn)馬換茶。”
跨文明的飲食文化互鑒，讓茯茶成為連接?xùn)|西方的味覺紐帶。
我想起自己作品研討會的情景。2020年7月17日，延安市作家協(xié)會為我的作品召開研討
會，各位作家、評論家從不同角度解讀我的創(chuàng)作。這不也是一種文化交流嗎？通過作品，我與讀者對話，與同行交流，與時代共振。
忽培元先生曾說：“張興源的寫作，不是由文學(xué)行情與某種時髦導(dǎo)向確定，而是有恒定的選擇標(biāo)準(zhǔn)的，那就是正氣使然。紅色基因、家國擔(dān)當(dāng)、土地情結(jié)與人民情懷，就像一條河流，貫穿于他全部作品始終。”
這評價讓我慚愧，也讓我堅定。作為一個寫作者，我始終相信，應(yīng)當(dāng)“努力把握時代向度，切中時代脈搏，記錄下時代、地域、人民的活的生活與活的歷史”。
山河形勝，地下歷史
在博物館的最后一個展室，一幅大型沙盤展示了咸陽的地理全貌。北依九嵕山，南臨渭河水——咸陽雄踞八百里秦川，確是山河形勝之地。
講解員指著沙盤上的一個個標(biāo)記：“咸陽被稱為‘地下歷史博物館’，這里分布著27座帝王陵寢和400余座陪葬墓?！?/span>
我凝視著那些標(biāo)記，想象著腳下這片土地中沉睡的歷史。周、秦、漢、唐……多少帝王將相在此長眠，多少文明密碼深埋黃土。
“萬戶樓臺臨渭水，五陵花柳滿秦川。”崔顥的詩句描繪了咸陽的繁華富麗。“咸陽宮闕郁嵯峨，六國樓臺艷綺羅?！崩钌屉[的詩句則感慨其建筑的宏偉磅礴。
而今天，站在博物館中，透過這些文物，我們看到的不僅是宮闕樓臺，更是文明的脈絡(luò)、精神的傳承。
妻輕聲說：“該閉館了?！蔽疫@才發(fā)現(xiàn)，夕陽已斜斜照進庭院，在青石板上拉長了我們的影子。我們緩緩向外走去，腳步比來時更為沉重——不是疲憊，而是滿載著歷史的重量。
走出博物館，走入歷史
走出博物館大門，回頭望去，那座明代孔廟建筑在夕陽中顯得格外寧靜。但我知道，這份寧靜之下，是四千八百年的文明涌動，是兩千二百年的帝國記憶，是六百年的文脈延續(xù)。
我和妻沿著街道慢慢走著，街燈漸次亮起。我突然想起高建群先生對我作品的評價：“張興源在自家窯洞里打呼嚕，半個世界有耳朵的人都聽到了！” 這話雖說略有過譽，卻道出了一個真理：真正的寫作，就應(yīng)當(dāng)有歷史的回響，有人群的共鳴，像這座儲存了四千八百年記憶的博物館。
陜西人民出版社編審朱媛美主任曾將我的詩選比作“一部詩體的《平凡的世界》”。我深知自己與路遙先生的差距，但我卻與他一樣，都試圖記錄這片土地上的生命軌跡。
“今天有什么感受？”妻問。
我停下腳步，望著咸陽的夜空，緩緩說道：“我感到自己很渺小，在四千八百年的文明面前，個人的生命不過一瞬；我又感到自己很富有，因為我能感知這份厚重，能理解這份沉甸甸的傳承?！?/span>
“我們每個人，”我繼續(xù)說，“都是歷史的承載者，也是歷史的創(chuàng)造者。就像那些四千八百年前的先民，他們儲存糧食，不僅為了生存，更為文明的延續(xù)。我們寫作、思考、記憶，不也是在為文明‘儲糧’嗎？”
妻挽住我的手臂，溫暖而堅定。
夜色漸濃，咸陽的燈火次第亮起。現(xiàn)代高樓與古老遺址在這座城市中共存，恰如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在我們每個人心中交織。
我忽然明白了咸陽博物館的真正意義——它不僅是文物的陳列場所，更是時間的容器，精神的坐標(biāo)，讓我們在喧囂的現(xiàn)代生活中，找到歷史的根脈，確認文化的身份。
回到寓所，我打開筆記本，寫下這樣一句話：“在咸陽博物館，我遇見的不是僵死的文物，而是依然跳動的心臟；不是塵封的歷史，而是仍在流淌的江河?！?/span>
這或許就是文化的生命力——它穿越時空，連接古今，讓我們在回望中前行，在銘記中創(chuàng)新。
而作為一個陜西作家，我的使命就是成為這生命力的一部分，用文字“把那匆匆流逝的歲月，用文學(xué)和藝術(shù)的手段……給極其藝術(shù)地‘固定’下來，讓生活不朽，讓歲月永恒”。
就像那些四千八百年前的粟粒，雖然碳化，卻依然訴說著文明的故事；就像那些兩千年前的陶俑，雖然沉默，卻依然傳遞著時代的精神。
2026年1月17日初稿，1月19日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