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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不避諱
李鐵
在古代文學(xué)作品中，兩千多年來一直流行著避諱的做法。避諱主要分為三類：一是為尊者諱，二是為親者諱，三是為賢者諱。要在文字或口頭上采用特定的方法，回避這些人的名字，不能直接寫出來。但《紅樓夢》中，曹雪芹并沒有任何避諱的跡象。
封建時代，避開皇帝的名字叫避“國諱”。由于滿人過去是游牧民族，文化水平相對較低，清統(tǒng)治者對漢族知識分子心存疑忌，總擔(dān)心他們看不起自己，所以避諱制度特別嚴(yán)格。清朝時，凡遇到在位皇帝或先皇的名字，書寫時都要“概行敬避”，如果疏忽大意，忘記了避諱，就會犯下大錯，有可能被以“大不敬律”治罪。
曹雪芹寫《紅樓夢》的時候，滿清在內(nèi)地已有4個皇帝，即順治、康熙、雍正和乾隆，再加上關(guān)外的努爾哈赤和皇太極，一共6個人。按理說，這6個人的名字都必須避諱，但是，在《紅樓夢》幾個主要抄本中，避諱并不徹底。
比如，遇到順、治、福、臨幾個字，各版本都不避諱?？滴趺质切睿都仔绫尽坊静槐?；《庚辰本》也有許多地方并不避諱，但有幾處缺末筆，還有“絃”、“?！薄ⅰ办拧钡茸?，算是避諱了?！都好尽穪碜遭H王府，避諱比較嚴(yán)格，凡是遇到“玄”、“絃”、“?！钡茸郑疾粚懩┕P。《戚序本》時間比較晚，有的把“玄”字改為“元”，也有缺末筆的，避諱則非常嚴(yán)格。
雍正名字叫胤禎，其中有個禎字，這個字與“禎”字形相似，讀音也一樣，所以“禎”字必須避諱?？墒?，《甲戌本》第十五回卻出現(xiàn)了“賴藩郡余禎”字樣，一點也不避諱。其他各抄本對此都嚴(yán)格避諱，有的改為“貞”字，有的干脆把整句話都改了。
現(xiàn)存抄本都是過錄本，很難想象抄手敢違背原著，故意不避諱，只能是原稿本來就不避諱，在抄錄過程中，抄手需要避諱，但有時候又忘了，于是出現(xiàn)時而避諱，時而又不避諱的現(xiàn)象。這說明，《紅樓夢》的避諱現(xiàn)象，是在版本流傳過程中逐漸嚴(yán)格起來的，最早的《甲戌本》并沒有絲毫避“國諱”的痕跡。
曹雪芹本人是很懂避諱規(guī)矩的，但他有時卻故意不避諱。比如，八月二十三日是雍正暴死的日子，所有的文學(xué)作品都必須回避，要非常注意，但曹雪芹卻故意沒有避諱這一天。這一天，賈寶玉正和眾姐妹賞花、看魚、寫詩、喝酒、吃飯、開聯(lián)歡會，是全書最快樂的日子。而且，這一天寫得非常隱晦，只在第三十七回時提到八月二十日賈政點了學(xué)差離開了，以后再沒有提到日期。
然而，人們可以推算出這個日期。曹雪芹把這一天寫得非常隱晦，很難發(fā)現(xiàn)，但越隱晦，越說明他怕被人看出來，越說明他是故意的。這種做法導(dǎo)致270多年來，沒有一個人看出這個日子，也沒有人能理解他的真正意圖。有人說曹雪芹心機太深了，其實這也是沒辦法，一旦被人看出來，他一定會受到清朝統(tǒng)治者的責(zé)罰。
八月二十三日的第二天就是乾隆開始執(zhí)政的日子，于是這一天薛寶釵還諷和螃蟹詠：“眼前道路無經(jīng)緯，皮里乾坤空黑黃?！庇职亚『莺葜S刺了一下。賈寶玉說：“罵得痛快！”眾人說：就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
避諱自己先人的名字叫避“家諱”，比如第二回，賈雨村說林黛玉一遇到敏字就讀成密，林黛玉是賈敏的女兒，這是典型的避“家諱”。曹雪芹的祖父名字中有個“寅”字，按理應(yīng)該避諱，但《紅樓夢》中并不是這樣，許多地方寫了“寅”字，犯了他的諱。
比如，第十回，張友士給秦可卿看病，說她：“寅卯問必自汗，如坐舟中?！钡谑幕貢r，寫鳳姐協(xié)理寧國府辦喪事，“至寅正，平兒便請起來梳妝?！钡诙貙懷催^生日，誤把唐寅二字念為“庚黃”，被寶玉指出后，他自嘲：“誰知糖銀果銀的?！钡诹呕貢r，有人對賈璉說：死去的尤二姐“明日寅時入殮大吉。”這些地方都寫出了“寅”字，由此可見，曹雪芹從沒有避諱過這個字。
根據(jù)“脂批”，《紅樓夢》中確實有避“寅”字諱的地方。第五十二回寫晴雯補完雀金裘，“只聽自鳴鐘已敲了四下”?！爸闭f：“四下乃寅正初刻，寅此樣法，避諱也?！边@其實沒有任何道理。試想，古代時屋里燈光昏暗，深夜根本看不清楚自鳴鐘，只能是聽，如果寫成“只見自鳴鐘指在寅正初刻”，那就失真了。
另外，書中還有多次寫自鳴鐘的當(dāng)當(dāng)聲音，在這些地方，作者并沒有任何避諱的意思，由此可見，此處的“脂批”與作者本意根本不符。
其實，避諱這東西，有的人非常講究，有人講究一點，但避諱不嚴(yán)，還有的人根本不理會，這完全都是因人而異。
在曹雪芹的心目中，對皇家非常輕蔑，他把唐明皇、陳后主、宋徽宗等皇帝，跟平民、“奇優(yōu)名娼”并列在一起，這說明，等級觀念在他腦海里已經(jīng)相當(dāng)?shù) ?/span>
在當(dāng)時，曹家名聲也不太好，曹頫被抄家后，“枷號催追”，又受到“奸黨”李煦的牽累。因此，曹雪芹寫《紅樓夢》時，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他嚴(yán)格避“家諱”，很容易就會發(fā)覺他的身世，這對他只有壞處，而沒有任何好處。
在寫作《紅樓夢》時，曹雪芹也故意不暴露創(chuàng)作年限，反復(fù)強調(diào)“無朝代年紀(jì)可考”。如果他嚴(yán)格避“國諱”，那《紅樓夢》的寫作年代就不言而喻了。
《紅樓夢》問世后，在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人們既不知道作者是誰，也不知道此書成于何時，寫的是誰家的事情，這說明不避諱的辦法確實也起到了掩護(hù)作用。
文/李鐵
編輯/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簡介：作者李鐵，1993年中國人民大學(xué)新聞專業(yè)碩士畢業(yè)，在甘肅新華社分社擔(dān)任10年一線記者，熟悉西北5省特別是甘肅一草一木，冒著生命危險去過甘肅很多偏遠(yuǎn)地方，2002年到北京工作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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