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第二故鄉(xiāng)李家屯(上)
作者:吳鳳存(黑龍江)
我對第二故鄉(xiāng)有一種莫名的情愫,雖然在那呆了不到三年,記憶卻是那樣的刻苦銘心。時常夢中帶著老爸、老媽回到自建房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轉來轉去。留戀那里的院落、緊貼院墻的青年榆樹(大概有十多年了吧)、還有綠郁蔥蔥的小菜園。走進屋內,家具土炕都還在那里保持原樣,特別顯眼的是滿墻糊的報紙畫報的豪華裝修,媽媽坐在熱乎乎的炕上,我站在炕下看著老媽,再遠望南面的河流似乎變成了水鄉(xiāng)。有疊崿秀峰樹木蔥蘢,有河中竹筏載人漂流, 也有池塘菡萏群鴨 ,木橋柳岸人家。夢境是這樣的美麗和清晰,又是那樣的憧憬。雖然在搬家時以把房子拆了,在我的記憶中,卻怎么也忘不了家宅的原有模樣。
究竟是什么讓我這樣難忘呢?是“落花有意隨流水 ,流水無情戀落花”嗎?還是那里善良的父老鄉(xiāng)親?

李家屯的村民是善良的。他們熱情好客,不歧視外鄉(xiāng)人。我們去的那年是春天,臨時住在老鄉(xiāng)家,房東住的是兩間房。兩個兒子,大的也就五六歲小的三四歲,他們住在里屋的大炕上,我們住在廚房后面的小屋。進出需要經過大屋,雙方很是不方便。房東卻從來沒說過一句嫌棄的話,等生產隊把地種完,社員們就幫我們蓋干打壘土房。村里住的都是這種冬暖夏涼的房,出工幫忙的大概有十多個壯勞力,幾乎是全生產隊的年輕人全來了。在北大荒人少地多,不象在關里或現在蓋房這樣連脊或那樣緊湊。那時房和房之間都離得遠,所以能就地取土。他們挖土,用雙層原木做夾板,裝二十厘米厚黃土用榔頭夯實,再放一層麥秸稈,如此周而復始做成梯形下大上小的土墻。這活是力氣活,打夯的人上下輪打,下面挖土的人挖出再由地面上的人舉到墻上加高。上邊打夯的穿著背心,挖土和運土的有穿短袖、有穿線衣還有穿襯衣的,看著他們各個累的渾身是汗。那時沒有現在的高檔香煙,就是兩毛四分的葡萄煙和三毛錢的哈爾濱煙。他們?yōu)椴划斦`干活把煙斜叼在嘴里,邊干活、邊抽煙、邊說笑。這時在下邊挖土的老宋他媳婦拿著暖壺來送茶水(也就是幫做飯的來送剛燒的開水來)。在墻上打夯的齊帶說:“嫂子咋這么一會沒看到大哥就想了?還跑到這來看那?你不是來看我的吧?”大伙哈哈大笑。宋大嫂沖他道“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在那面脫坯的馬鋼雙手邊往坯模里裝泥邊說“嫂子你來讓我親口唄?”宋嫂朝馬鋼說:“我家小二就是邊玩泥邊親我,還忘不了說:媽你真好,”逗的大伙更是笑聲不斷。在那邊干活的劉木匠大聲說“嫂子你還用你那煙袋(煙斗)抽煙那?”宋嫂大聲沒好氣的說:“最不是人的就是你!”宋大嫂也是好說好笑的人。據說那年劉木匠和張木匠給她家干活,宋嫂有個習慣就是沒事進屋就裝一袋煙(一煙斗)放嘴里點上火就抽,劉木匠趁宋嫂出去做飯抱柴,拿起宋嫂煙袋用煙袋嘴,朝進屋的老母豬屁股蹭了一下放回原處(那時農村養(yǎng)豬都是散養(yǎng),在家院里四處亂串),宋嫂進屋和往常一樣拿起煙袋裝上就抽。兩個木匠哈哈大笑,只把宋嫂笑的不知所措,后來知道后把劉木匠大罵一頓。宋大嫂提高嗓門說道:“你別忘了你那天吃的面條的鹵子里,讓我給你擠和我家小二吃的奶湯了”。劉木匠覺得在重人面前沒有了面子,就接著說:“嫂子要不要在我這抽一口水煙袋再走呀?”重人更是大笑不已,頓時干活的勞累好像一笑全無。旁邊的榆樹掛滿了干活人的衣服,像掛在樹枝上的五彩旗。樹枝上的麻雀也啁啾聲叫個不停,它們上下追著好像也和這些人湊熱鬧一樣。年輕人忘記了從下往上挖土扔、打夯胳膊的酸痛。這是多么樸實而又善良的人們呀,在這里我們僅僅才認識了不到一個月。這份情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只用了四五天的功夫就把房蓋好。我們從那位好心的老鄉(xiāng)家搬到了新房,雖然還沒有完全收拾好,但兩家人住在兩間房里實在是不方便那(尤其是快要到夏天了)。
房子蓋好了,屋內用報紙和畫報糊墻(那里離街里遠,基本沒有人家刷白灰墻的,大都是黃土墻),當時也算是豪華裝修了。室內收拾完就開始收拾院套,下午在隊上收工回家有時間就叉墻(就是用黃土加麥秸稈和泥)。這活大都是我自己干,哥哥人懶不愿干活。你不干、他不干,這不讓人笑話嗎,總不能為干活吵吵干嘴仗吧,后院的老二和我年齡差不多是熱心腸,他看我自己干他沒事也來幫我。有人幫忙,哥哥不好意思在屋再躺著也就出來一起干。以至于這么多年我都在想老二,后來聽說他也搬走了,從那就在沒有他的消息了。如果有一天再看到他,他有什么需要我的話,我想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去幫助他的。在此我祝他好人一生平安!
院墻圈好后,爸爸夏天種的小蔥、辣椒、西紅柿、黃瓜、豆角,還有從朋友家要來的韭菜根,把園里的青菜種的應有盡有。吃不了還送給鄰居吃,讓鄰居們羨慕不已。
爸爸的工作就是把菜園伺候好,讓我們省下了不少時間。他在空閑還推小車撿柴(苞米秸稈)燒火做飯用,拉回來垛在房東靠近院墻處,撿的柴足有兩大馬車。也就是爸爸撿的這垛秸稈,讓我差點惹了大禍。

那天我在家做板柜熬膠粘板(那時還沒有現在的乳白膠,都是骨膠),那是夏天,我怕在屋燒火屋里炕熱。就在外用兩塊磚把膠鍋架起來,在下邊用柴燒。不知是不是老天有意考驗我,在這半年里的人緣處的好壞還是咋的。那天中午原本是風和日麗沒有一點風絲,我特意選離柴禾柴垛遠的房檐下,外門后的墻根處熬膠。不知從那來的小旋風刮過來,帶著火星刮向柴垛。這可真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馬上跑進屋,用水桶朝大水缸里崴了一桶水,提著就潑向火源大部分被澆滅了。苞米葉遇到火就向薄紙一樣,甚至比紙著的速度還快。一桶、兩桶水缸里的水沒了,火仍然在著。柴火由于讓我澆濕了,沒有濕的還在不斷的著。這時火夾雜潮氣,冒起白煙、火苗讓正在要下地干活的社員們看到,生產隊干活的全體社員來了,他們有拿鐵鍬、有拿掃帚、有拿水桶、有拿盆和桶從鄰居家水缸端水的(離取水井太遠),前院還沒有去學校上課的程老師,從家里也拿來洋叉跑來了。屯子后邊年近七旬的老魏頭也趕來了。大伙用掃帚、鐵鍬、洋叉等拍、打、水澆忙活一大陣總算把火撲滅了。當時真是把我嚇懵圈了……,如果不是大伙幫忙就會釀成大禍。因為柴垛離住房實在是太近了,如果連帶,把主房燒著其后果真是難于想象。大家救完火連屋都沒進就下地干活去了,程老師臨走時臉上弄的都是黑灰。老魏頭進屋,即是埋怨我不注意防火,又是夸我能干。這里的鄉(xiāng)親們就是這樣的友愛和善良,他們從不講回報和得失。從他們身上能看到當地勞動人民的純樸,還有鄉(xiāng)鄰間的互助互愛。
在李家屯住,冬天取暖都是用石油,那里離油田近。那時不像現在對石油管的這樣緊,當時油田也賣給當地百姓石油做為冬天取暖用,大多是老百姓都買不起。周圍老百姓到晚上就去偷。偷的是洗井油或是排污出來的油。偷油運輸工具就是從生產隊借?;蝰R,用自家兩輪車往回拉。大多是結幫去,有伴好互相照應。
第二故鄉(xiāng)李家屯(下)
冬天是農閑時節(jié),也是農村準備結婚的忙季。我忙于給屯子里的年輕人做家具結婚,于是我給哥哥到臨近生產隊借了一匹馬,又給他找了個伴去拉石油(他自己說沒有伴不敢去,說找不到地方)。去了一趟就說啥也不去了,原因是太遭罪。真是讓我無語了,這一小車也不夠一冬天取暖。再說年輕人凍點還行,兩個老人怎么也不能讓他們挨凍呀!我和朋友商量過兩天再來加班干,決不能因為我做家具當誤他們的婚期。

我在夕陽斜照之時和拉油小隊出發(fā)(偷油不敢白天去,都是夜間行動),一路快馬加鞭,四十多里的路程好像不多時就到了。這幫人好像早就知道有油的地方在那一樣準確,下車把草料放在牛、馬前,在把韁繩拴在馬的前腿上防止它跑。準備下水,這是一個大水泡子。也不知道有多深,我學著他們的樣子,把棉褲脫掉。上身還穿著棉襖,頭戴狗皮帽子,連線褲也不能穿,只能穿褲頭下水。初冬的水面已結成一寸厚的冰,光著腳踏進冰水里,剛下水冰涼刺骨。后來就覺得冰下水是熱乎的,只是有冰的地方和冰上冷的像冰針扎的一樣刺骨。水并不深,冰面到膝蓋。進去百米左右就是石油區(qū),石油區(qū)沒有冰。石油代替了冰也是一寸多厚,我們按自己車要拉的多少在上面用鐵鍬切成一個大方塊,整塊在水面用鐵锨推到岸邊。因為進油區(qū)時冰已破碎,所以推出時就沒有阻礙,還非常省力就像在水中推木筏走一樣。到岸邊用鐵鍬再切成四五十厘米的小塊裝車。穿棉褲、棉鞋、綁好車。這一連貫的事情做的必須麻利、快,大伙幾乎是同時完成。馬車掉頭就快速往家趕,這一路鞭打、也有人用鐵鍬拍馬和牛,這時人也覺得冷,下身棉褲感覺是冰褲一樣。為了快點到家,也為了躲避有追趕的油田保衛(wèi)人員。這牛這馬也分不清那個跑的快和慢了,幾乎是和賽跑一樣的速度一直持續(xù)到家。當然馬和牛都累的一身臭汗,我想當時的牛和馬,在載重的情況下能保持那樣的速度,都是在人們逼打下鍛煉出來的吧。這樣的活我干了兩個冬天,每年拉兩車。到現在我的雙腿膝蓋下,每到冬天無論冷與暖都覺得如在冰里一樣。
那時我雖然歲數不大,在木工手藝群中口碑還是不錯。我不抽煙、不喝酒,在農村一般二十左右歲就結婚了。我這年齡說媒的自然也有,不乏也有看中我的。其中就有老二堂妹,也在我家后院住。她名叫玉蘭,我從沒有想到過她有這種想法。后來我聽老爸說:在哥哥陪老媽有病去城里看病那兩天,我在后屯給朋友的親屬家做家具時,她幾乎天天中午來給爸爸做飯。那時我們手藝人給別人家干活是,每天管中午、晚上兩頓飯。我中午在那吃,晚上回家和老爸一起吃。她家找的媒人是我們手藝人中,德高望重的老鄉(xiāng)老張師傅。老張師傅和我說明情況,說心里話,玉蘭能干活持家是一把好手。家庭也不錯,我們兩家處的關系也挺好,她爸當過大隊書記。家庭也是過日子人家,所不滿意的地方就是,個?。ú坏揭幻琢?、長相一般、文化水平小學還沒有畢業(yè),最關鍵的還有東北姑娘一大通病抽煙。張師傅像他們家轉達了我的意思,玉蘭就和她媽去了外地她姐姐家。張師傅又找到我說:這事我還得和你說一下,她家又找我了,說找人給玉蘭算命了,她這一生必須嫁給你。如果不嫁給你她就活不成了,她媽也說如果姑娘活不成她也不活了。你看咋辦吧?我沉默……能咋辦?我是外鄉(xiāng)人,親朋全無。她家在這里親朋遍布全屯,說心里話她們從來沒有難為過我們。哥哥這時和我說:這可是關系到兩個人的生命。爸爸說:你不在家她天天給我來做中午飯。對了,二隊候會計他爸(當時二隊放羊的羊官,老爸撿柴經常和他見面)和我還說要把他孫女嫁給你。會計的姑娘是二隊婦女隊長,白色的皮膚、一米七左右的個頭,兩個長長的辮子。也是小學文化,不知是不是也抽煙。抽煙我接受不了,因為我不抽煙,我受不了天天在一起的煙味。我也接受不了文化水平太低的姑娘做妻子,沒有眼緣我接受不了,天天和一個不愛的人,在一起心里難受。
我思來想去,我就和張師傅說“我還是不能同意,如果是她妹妹我還能接受”。我想她家也不能同意,那時三姑娘比我小五歲(才十五六),我想這也是拒絕的最好理由,果真沒有了下文。我搬走后有李家屯的朋友結婚,找我去做家具我看到了玉蘭姑娘。她抱著一男孩到我面前說:“老哥你看這是我家兒子”。我看著這孩子挺可愛的,就說“這孩子真招人稀罕(就是可愛)”。當時我從內心里真誠的祝福她,她在我搬走后嫁給后屯的一名后生。
也許玉蘭和候會計姑娘,她們當中當時有一位能當面和我表白,能主動點,說愛我愛的死去活來的話,處于年輕時的沖動,我也可能就范。那時張師傅還和我說過:你家后院老孫家小鳳姑娘也找過我,讓我問你同意不?如果你相中咱屯那個姑娘,你盡管和我說,我基本都能給你保成這媒。我有何德何能讓老張師傅這樣為我操心那,其實我什么都不是,只不過是這個屯子里少有的幾個木匠中的一員。還有就是在這屯子里有求必應,誰找只要我能幫上忙的我都有求必應。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那樣,家里家外能干活。
在李家屯的兩年多里,哥哥在這成了家。父母在這沒有老一輩的親屬,老家還有哥哥姐姐,人都說葉落歸根,他們思鄉(xiāng)心切,決定回老家和老家的哥哥、姐姐那安度晚年。這的哥哥看兩位老人要回家,他也和新嫂子商量一同回去。這樣就剩沒有成家的我不想回去,我也只能在外漂泊了。那時農村生活都比較貧困,我們蓋的房也沒有人買。臨走只有拆了把木料給哥哥帶回老家蓋房用了,這里的鄉(xiāng)親們又幫忙拆房。他們幫我們親手蓋起又幫我們拆除,我們大家都戀戀不舍離開,鄉(xiāng)親們一直把我們送出村外……?。。∥一仡^一直到看不見村子影子,才含淚坐車目視前方,別了親愛的鄉(xiāng)親們?。?!

李家屯,是我終生難忘的地方。院墻邊的榆樹見證了我在第二故鄉(xiāng),三年來的風風雨雨。我想回報李家屯的父老鄉(xiāng)親,但我沒有那個經濟實力,我只能用文字記錄一下那里善良、誠實的親人們。我永遠記著他們,以至于我做夢都帶父母經?;氐轿业牡诙枢l(xiāng)李家屯,我在夢中把它想象成南方的水鄉(xiāng)。有稻田,有小橋流水人家,有青山綠水是那樣的美麗,那樣的誘人。固然這里沒有山、沒有水鄉(xiāng)一樣的景。那里只有一條干枯的河溝,我還是把它想象成那樣美。因為它是我最難忘的第二故鄉(xiāng),這樣的夢我不知道還能做多久?我愿我經常做下去,讓我在夢中帶著父母經?;氐嚼罴彝停赐抢锏母咐相l(xiāng)親和我日思夜想的“豪宅”?。。?/p>
我對李家屯的思念是那樣的強烈,是那樣的刻苦銘心。

吳鳳存:黑龍江省綏化市人,六零年出生,七六年來東北,裝修木工?,F已退休,愛好文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