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教我學文化
高全成
1959年冬天，我在一所民辦小學開始了求學之旅。上學之初，語文學“b、p、m、f、d、t、n、l”，算術學“1、2、3、4、5、6、7、8”。幾天后，老師布置算術家庭作業(yè)——寫“9”。父親得知后，很高興，很耐心地教我寫“9”；結果滿頁的那個數字，被老師一行一行打地打上了十幾個紅叉號。原來，父親教的“9”，上部那個橢圓敞著口，整體像個酒盅子。父親看到滿頁的叉號，懵了，從此不再教我寫作業(yè)了。
父親知道自己不能親自“教”了，但還想借外力“促”。恰好有個族親還了久欠父親的七十元錢。七十元錢，在當時是一個二級工兩個月的工資?。〔荒茈S便就滲上了！存起來以備他需呢？父親是月光族老手，一輩子未與銀行打過任何交道。父親反復考慮后終于做出了令很多人吃驚的決定——買一臺收音機，于是我家在我們的村里、在父親的廠里，較早（未做全面調查，不知是否第一）地有了一臺四燈的北京牌收音機。從此“嗒嘀嗒——嗒嘀嗒——嗒嘀——小朋友，小喇叭開始廣播啦”的天籟之音，一天不落地飄蕩在陋室，縈繞于耳畔。
父親看到騎著自行車的快遞員，天天給薛大爺的兒子(我的同齡同班的同學，家中只他一個男孩)送牛奶，不甘示弱，就讓郵遞員天天給我們家送《中國少年報》。
父親借外力“促”我學文化簡直到了見縫插針的程度。父親與工友們一起干活的時候，說話給我聽：前街上王xx家的二閨女，給大家讀報紙，嗓門可亮了！
我想，不就是讀報紙嗎?你個王二丫，我在班里讀課文的時候，不比你差!于是，我就主動給父親及父親的工友們讀起了報紙。
我的堂姐、表哥先后下鄉(xiāng)去了郯城、惠民，父親就讓我與他們通信。我上小學時，喜歡做算術題，喜歡背課文，目的是逞能，想享受第一個算出來、第一個背過的快樂；而最討厭寫作文，經常憋不出像樣的文章。我寫信與寫作文一個樣，除了干巴巴的問好，再就是我們這里也一切都好的回復，然后就是此致、敬禮。
喲，別說，寫長了，不知不覺地就會說些大人話了，會說很多柴米油鹽的話了。
我上孤島（兵團）后，緊張訓練之余，先給鄉(xiāng)鄰們回信，然后給父母回信，心中加了給母親最合得來的鄰居大嬸的一封信，讓母親轉送，以便老姊妹倆嘮嗑。過了幾天，給父母的信退回來了，原因是超重。沒想到愚蠢之舉惹了大禍，從此那位大嬸與母親再不來往。父親不在意我的愚魯，卻以信里話多為傲。他把信放在窗臺上、枕頭底，便于及時拿給親友看。
上孤島前，一天晚上，鄰居孫大爺到我家串門，鄭重地對我父親說：想麻煩一下你家老二。原來，孫大爺老家淄川區(qū)康家塢要開批判會，專門來人請孫大爺去訴苦。孫大爺一字不識，人多的時后說話也不成塊。孫大娘是從南面躲避土匪劉黑七濫殺無辜而流落到博山、淄川一帶的，大概無數次向人訴說自己的悲慘遭遇，故人多時說話也行。但是，孫大娘也不想回老家訴苦，而老家又來人了，告訴他們，不回去訴苦，寫份大字報也行。
于是，我聽孫大娘訴說，并做重點記錄，整理完草稿，征得孫大爺孫大娘同意，就開始寫大字報。我小學上大仿課，每次都是字未寫好，而衣服的袖子、前襟上卻沾滿了墨汁。這次，我干脆脫了上衣，光著膀子，像干重活一樣在孫大爺家的大方桌子上寫了平生寫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大字報。
還是上孤島前，又一天晚上，鄰居石大爺突然光臨我家，悄悄地對我父親說：想麻煩一下你家老二。父親忙問啥事。石大爺支吾了一陣子后，終于打開天窗，說出了亮話。原來，石大爺有點眾人不知的歷史問題，當權者通過告密者獲知后，責令石大爺寫檢查，石大爺寫不了，就偷偷找讀過私塾的殷叔代寫，而檢查三番五次不通過，石大爺再找殷叔時，殷叔說自己思想落后，跟不上形式，再寫多少遍也就是這個樣了，并向他推薦：我與全成交往，看出全成能完成這個任務。
于是我把殷叔寫的幾篇底稿看了幾遍，換了一些順序，變了一些說法，最后竟然通過了。石大爺很感激，父親說，你又沒有大問題，那些家伙覺得折騰得你滾了八十個滾頭了，弄不出什么油花子了，于是就饒了你了。
石大爺沒啥大問題，而周大爺的問題可大了，它是“四類份子”，是被管制對象，每周要有所在班組的群眾出具思想改造鑒定書。父親所在的班組有一個落毛的鳳凰，他原本是個普通工人，卻一門心地想當官，于是就誣陷父親及幾個工友以制造當官的成績，致使幾個工友一度被停產。工友們通力合作、一致反擊，經過艱難的83天申訴、上訪，全被平反，也在心里種下了仇恨的種子。一個狂暴的政治浪濤落下后，這個曾經的車間副主任降成了組長，而給周大爺寫鑒定的事還是由他負責，他也是個文盲，啥也寫不出來。憋了兩天后，父親覺著看他笑話是小事，讓孩子得到鍛煉的機會是大事，于是對正在工棚里玩耍的我說：全成，你給你周大爺寫寫表現(xiàn)情況吧。我用32開的紙寫了幾行字，然后向工友們讀了一遍，工友們都說挺好，于是逐一簽字后就由那位組長上交了事。
大概是寫到第三次的時候，周大爺突然問我：全成，“思想覺悟有所提高”的“所”是啥意思？一下子，把我問懵了。過了很長時間，我說，我看別人這么寫的，我也就這么用了；可能是更順一點吧。大爺們聽一下：“思想覺悟有提高”、“思想覺悟有所提高”，哪一個更順？大爺們一致覺得加“所”的一句更順。
那時，我才上初一，根本不知古漢語是啥，怎能解釋得了這個看似簡單而實際有一定難度的“所”字呢？
有一天，我聽到一個熟悉而又包含熱度的聲音：“全成，全成，你來呀！”我聽出來是周大爺的聲音，趕緊跑過去，只見周大爺把一個手提的三層的飯盒放在石桌子上，一邊揭開飯盒的蓋子，一邊說：你拿個碗來，我給你北上（普通話，應為“撥”上）一點菜——我沒伸嘴。
我有點愣神，本能地想拒絕周大爺，而看到他懇切的樣子，又有點不忍心，于是神差鬼使地麻利地拿出了一個小碗——我鄭重聲明：我不是饞——我當時就覺得這樣既可以幫助周大爺實現(xiàn)他的愿望，也能免去被人看見而說老周腐蝕小孩之嫌。
父親教我們學文化，是讓我們鍛煉自己，幫助別人，更是創(chuàng)造一切條件，嚴格要求、多方督促我們多學文化，以求將來盡量干點大事。他老人家經常對我們兄弟仨說：你們三個有同樣的機會上學，我不會讓誰不上學而去早早地干活掙錢。只要你們能考上——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我都能供，就看誰有那個才分了！
上世紀六十年代及七十年代初，我們村里一家親兄弟三個，兩個上完初中、一個上完高中的大概只有我們這一戶。
2026年2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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