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月二十賣紅芋
文/鞏釗
臨近年關的風,夾裹著鵝毛大雪,鋪天蓋地而來。那風從袖筒中,從胸口少了兩顆紐扣的棉襖間,從步鞋底子爛了的圓洞間鉆了進來,滲入了骨髓。那雪飛舞著落在了頭頂?shù)拿廾鄙?,打在了臉上,鉆進了已經看不見的脖子里。可父親拉著那輛吱呀作響的架子車,似乎感覺不到迎面而來的雪片和寒冷,弓著的脊背、繃得緊緊的絆繩,踩在雪上的咔嚓聲以及從他嘴里大口大口呼出的熱氣,都令我難以忘記。
父親明知道農村的集市十點以后才有人置辦年貨,可他還是在天不亮的時候叫醒了我,說是賣貨要去早一點,去晚了就沒有擺放的地方。并且明確告訴我,他在架子車上給我預留了坐的位置,如果紅芋賣完了,會給我買水一本連環(huán)畫的。
架子車拉出院門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下了一夜的大雪已經把路上和屋頂覆蓋了厚厚的一層。因為出來的早,凍著的積雪沒有被人踩過,比較好走。剛開始還覺得坐在架子車上去祖庵是一種享受,比去年蹴在背籠里上集舒服多了??梢粫旱牡靡鉅顟B(tài)就被渾身凍得發(fā)冷所替代了,先是手冷,接著耳朵像是快要被凍掉了似的,即使把脖子向領口里面再縮,兩個小手給袖筒里再擠,依然抵抗不了嚴寒。
終于趕在早飯前趕到了祖庵街上。父親找了一個房檐下,避風而且還能遮擋從西面吹過來的大雪。父親讓我站在墻角角,他擦了一把即將流進嘴里的青濞抹在架子車上,揭開蓋在紅芋上的爛被單,擺好了小竹藍和秤,把一些長得順溜的紅芋放在上邊,人站在架子車的轅里面,看著路上稀里哈啦的人群。
街道上的人逐漸的多了,可是沒有一個人買紅芋。父親眼巴巴的看著行走的人,那怕人家用眼睛瞥上一下紅芋,父親都不放過機會,趕快給人說是耿河邊上沙土地長的紅芋,又干又面還沒有絲,可無淪父親怎樣賣力的介紹,也吸引不住人們前進的腳步。我急了也顧不得冷,跳下房臺階,幼稚的問著父親:“再沒有人買,咱可咋辦"?。沒想到父親不緊不慢的說道:“紅芋是個重東西,誰愿意手里提著半袋子紅芋逛集?要等到人都回家的時候才買呢,甭急”。
快中午了,雪還像和早上一樣,只不過變成了小顆粒的。父親雖然說他不冷,可是我無數(shù)次的看到他在擦著濞涕,把裹在頭上的羊肚手巾往下拉一拉,他無疑是想讓羊肚手巾苫住額頭和耳朵,可無奈手巾太小,只能護住頭頂。他一會兒拍去落在手巾上的雪,一會兒彈彈腳上毫不保溫的棉窩窩,實際上踏了一路的雪,棉窩窩已經被泥水所漿糊了。
中午過后,隨著上集人的陸續(xù)回家,才有人爬在紅芋車上仔細翻看。不懂咋著認紅芋的人,只顧著揀大點的,而不注意觀察顏色。懂得買紅芋的,先看顏色,再掰開紅芋的尖部,看看是不是會流出乳白色的漿汁,有漿汁說明紅芋淀粉含量高,或蒸或熬裝碗子燴萊都好吃。
一會兒時間,散了集的人就把架子車圍圓了。父親負責稱秤和收錢,分派我的任務是看住場子,別讓沒有付錢的人把紅芋拿走。二百斤紅芋很快就賣完了,父親顧不得擦去青濞卻滿面笑容,靠著墻角趷蹴在房臺階上,用凍得發(fā)抖的手把五毛二毛一毛整理好,我數(shù)的是分二分的硬幣,總共賣了不到十九塊錢。父親很滿足了,因為有了這些錢,過年就能買肉買菜,母親也會給我們姊妹買布縫新衣服的。父親把整理好的錢用布包好,裝進了棉襖靠近胸口的兜里,兩毛多的一分的硬幣全都給了我,表示對我今天看場子的獎勵。
回家的路上,父親因為有了這十幾塊錢,拉架子車的腰也挺得筆直了,和認識的熟人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宏亮了許多。我知道父親再也不會為過年置辦年貨發(fā)愁了,一家人會高高興興過個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