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壑難賦
陸泰先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觀造化之運化，察人事之興亡，惟欲之一字，覆邦家、殞身命、亂綱常、迷性光。昔《老子》誡曰：“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論語》規(guī)云：“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古圣垂訓(xùn)，字字珠璣；今時流俗，念念癡狂。
若夫欲之萌也，起于微塵，盛于奔浪。初則一簞一瓢，未厭藜藿之香；繼則千金萬駟，猶嫌鐘鼎之涼。羨朱門之繡闥，慕紫閣之金章，攀龍附鳳，蠅營狗茍，晝謀夜算，劍拔弩張。于是李斯戀祿，具五刑而嘆黃犬；石崇斗奢，積珠玉而赴法場。王莽篡漢，欲吞九鼎，身膏斧鉞；董卓亂京，志竊神器，族滅煙亡。此皆欲壑難填，終陷圖國，足為萬世之殷鑒也。
至若宦海貪饕，漁肉黎庶；市井奸宄，欺誑鄉(xiāng)邦。棄禮義如敝屣，視廉恥若秕糠。鉆營茍且，忘俯仰之天地；巧取豪奪，欺昭昭之穹蒼。殊不知天道好還，報應(yīng)不爽；法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和珅聚斂，富可敵國，一朝賜死，寶貨歸公；鄧通鑄錢，流布天下，餓死窮途，骸骨誰葬?財貨如山，難買閻君一筆；權(quán)柄似鐵，難逃青史兩行。
反觀知足之士，守拙歸真，抱樸含章。陶潛解印，采菊東籬，樂琴書以消憂；顏回簞瓢，身居陋巷，不改其樂洋洋。范蠡辭越，泛舟五湖，棄功名如脫屣；張良辭漢，辟谷求仙，遠禍患于無形。蔬食布衣，安享天倫之樂；茅檐瓦牖，靜賞風月之光。心無掛礙，則寵辱不驚；志有丘壑，則窮通皆忘。此知足之妙境，遠勝貪求之惶惶。
嗟乎!人生百年，如白駒之過隙；世事萬端，若浮漚之映陽。金玉非寶，節(jié)儉為寶；盈溢不祥，知止則昌。休戀那蝸角虛名，休爭那蠅頭微利，休墮那迷魂之陣，休入那利鎖之網(wǎng)。守寸心之澄澈，循萬古之綱常，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內(nèi)不欺于心，外不誑于堂。
是故作賦以警世：欲海無涯，回頭是岸；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修德立身，疾惡揚善，循古圣之遺教，步先賢之正軌。則心有清寧，家有和順，國有康泰，世有禎祥。茍執(zhí)迷而不返，縱暫得于一時，終隕身于旦夕，遺臭于千秋，豈不哀哉!豈不戒哉!
《欲壑難填賦》現(xiàn)代漢語譯文
作者：陸泰先
蒼天高遠大地蒼茫，宇宙廣袤混沌初始；日月交替輪轉(zhuǎn)，星辰羅列排布?？v觀自然萬物的演化變遷，考察人間世事的興盛衰亡，唯有“貪欲”這一個字，能傾覆邦國家園、斷送人性命、擾亂倫理綱常、迷惑本心靈光。
古時《老子》曾告誡說：“最大的禍患莫過于不知滿足，最大的過失莫過于貪求所得”；《論語》也規(guī)誡道：“用不正當?shù)氖侄蔚脕淼母毁F，對我而言就如同天邊的浮云?！惫糯ベt留下的教誨，字字珍貴如珠玉；可如今的世俗之人，卻滿心都是癡妄癲狂。
貪欲剛萌生時，如同細微塵埃，漸漸便會匯成奔騰的巨浪。起初只求一竹籃飯、一瓢水，滿足于粗茶淡飯的清香；后來即便擁有千金財富、萬乘車馬，仍嫌鐘鳴鼎食的生活不夠風光。羨慕豪門的雕梁畫棟，貪戀權(quán)貴的金印官服，依附權(quán)勢、鉆營謀利，白天謀劃算計，夜里勾心斗角，處處劍拔弩張。
于是有李斯貪戀祿位，最終身受極刑，才悲嘆再也不能帶著獵犬出獵；石崇爭豪斗富，堆積無數(shù)珠寶，最終落得身赴刑場的下場。王莽篡奪漢室，妄圖吞并天下執(zhí)掌九鼎，最終身遭斧鉞殺戮；董卓擾亂京城，一心竊取皇權(quán)，最終宗族被滅、尸骨無存。這些都是因為貪欲的深溝難以填滿，最終身陷牢獄，足以成為萬代后人的鑒戒。
至于官場中貪婪殘暴的官吏，欺壓盤剝百姓；市井里奸邪狡詐的小人，欺騙鄉(xiāng)里鄰邦。他們把禮義廉恥丟棄得如同破舊的鞋子，將道德操守看得如同谷殼秕糠。鉆營茍且度日，忘了頭頂青天、腳下大地；巧取豪奪斂財，欺瞞光明磊落的天地蒼穹。
他們哪里知道，天道循環(huán)往復(fù)，善惡報應(yīng)從來不會偏差；國家法度嚴密，看似疏闊卻沒有遺漏。和珅聚斂財富，多得可以和國家相比，一朝被賜死，所有珍寶都歸公；鄧通被特許鑄錢，錢幣流通天下，最終餓死在窮途末路，尸骨無人安葬。財富堆積如山，也買不動閻王爺筆下的生死一筆；權(quán)柄堅硬如鐵，也逃不過史書上公正的兩行評判。
再看那些懂得知足的賢士，守持拙樸回歸本真，心懷淳樸、內(nèi)含美德。陶淵明辭去官職，在東籬之下采摘菊花，以撫琴讀書消解憂愁；顏回只有一簞飯、一瓢水，住在簡陋的巷子里，卻始終不改變他自得的樂趣。范蠡辭別越王勾踐，泛舟于五湖之上，把功名富貴拋卻得如同脫掉舊鞋；張良謝絕漢朝的厚封，辟谷修道追尋仙蹤，遠遠避開了禍患的侵襲。粗茶淡飯、布衣素服，安然享受家庭和睦的天倫之樂；茅檐矮屋、瓦窗土墻，靜靜欣賞清風明月的自然風光。心中沒有牽掛執(zhí)念，就能對榮耀與屈辱都淡然不驚；志向懷有山水丘壑，就能對困厄與顯達都全然忘卻。這種知足常樂的美妙境界，遠遠勝過貪求無度的惶恐不安。
唉!人生不過百年，如同白色駿馬穿過縫隙，轉(zhuǎn)瞬即逝；世間萬事萬物，就像水面上的泡沫，在陽光下一閃而逝。金銀玉石并非真正的珍寶，勤儉節(jié)約才是傳家之寶；滿盈溢出會招來不祥，懂得適可而止才能昌盛安康。
不要再貪戀那如同蝸牛角般微小的虛名，不要再爭奪那如同蒼蠅頭般細微的薄利，不要再墜入那迷惑心智的圈套，不要再踏進那名韁利鎖的羅網(wǎng)。守好內(nèi)心一寸澄澈的本心，遵循千古不變的倫理綱常，抬頭無愧于蒼天，低頭無愧于他人，對內(nèi)不欺騙自己的良心，對外不欺騙朝堂與世人。
所以我寫下這篇辭賦來警醒世人：貪欲的海洋無邊無際，回頭才是彼岸；懂得知足就不會蒙受屈辱，懂得適可而止就不會遭遇危險。修養(yǎng)德行、安身立命，憎恨邪惡、褒揚良善，遵循古代圣賢留下的教誨，追隨前代賢良的正確道路。這樣就能內(nèi)心清凈安寧，家庭和睦順遂，國家康泰富強，世間吉祥美好。如果執(zhí)迷于貪欲不肯回頭，縱然能暫時得到一時的利益，最終也會在旦夕之間斷送性命，留下惡名流傳千秋萬代，這難道不可悲嗎!難道不值得引以為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