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的舅媽?
西北風裹著砂礫掠過水泥森林,八旬的舅婦佝僂著背,像片枯葉蜷縮在霓虹燈照不到的陰影里。她的右手食指關(guān)節(jié)因常年翻找垃圾而變形,此刻正顫抖著探進冰涼的鐵皮垃圾桶,指甲縫里嵌滿黑褐色的污垢。左手攥著的蛇皮袋已看不出原本顏色,每塞進一個壓扁的紙箱,老人都要扶著膝蓋悶咳幾聲,氣管里發(fā)出破風箱般的喘息。
這是二零二六年深冬的一個黃昏,縣城最繁華的商業(yè)街后巷。9層高的玻璃幕墻將夕陽折射成碎金,卻照不暖墻根下那具單薄的身影。舅婦數(shù)著今天的收獲——十三個塑料瓶,七個易拉罐,還有半斤廢紙殼。當遠處商場電子屏跳轉(zhuǎn)到19:45時,她摸索著從圍裙兜里掏出老年機,屏幕上裂開的貼膜映出渾濁的瞳孔。"喂,他爸..."沙啞的聲音被寒風吹散,"今晚...煮碗燙皮將就吧。"
身后那棟樓上,舅舅正蜷在漏風的房里烤火籠。窗紙糊著三層塑料袋,仍擋不住順著磚縫往里鉆的冷氣。老人顫巍巍地往灶膛添柴,火光照亮墻上泛黃的全家?!鞘嵌迥昵芭牡?,穿西裝的兒子摟著穿的確良襯衫的老兩口,背景是縣城照相館的假山水。如今相框邊緣積了厚厚一層灰,就像他們逐漸模糊的記憶。
"當年賣了兩頭年豬才湊夠路費..."舅媽摩挲著照片喃喃自語。一九九八年盛夏,夫妻倆挑著一擔香菇,蹚過泥石流沖毀的山路,把兒子送到火車站。舅媽呆立月臺悵望汽車拉長的方向,懷里還揣著連夜納的千層底。那些年他們在磚窯廠搬過磚,給果樹噴過農(nóng)藥,上山砍過柴,硬是供出村里第一個重點大學生。
可如今,兒子成了西安一家大型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的中層,但房貸壓得他喘不過氣。上次視頻時,五歲的孫女舉著奧特曼玩具問:"爺爺奶奶為什么還去撿廢品?"屏幕這頭的老人摸著風濕發(fā)作的右腿,笑著說出去遛跶順便鍛煉一下身體。掛斷后,舅媽默默把過期的降壓藥掰成兩半,繼續(xù)往編織袋里裝廢品。
路燈次第亮起時,舅媽挑著垃圾袋往廢品站走。路過火鍋店后廚,潲水桶飄來的酸腐味讓她想起昨晚吃的腌蘿卜。收廢品的老劉頭多給了她五毛錢,說是天太冷買碗熱粥喝。舅媽攥著硬幣站在便利店門口,最終只買了兩個饅頭——家里還有半罐鹽巴,蘸著吃能省下菜錢。
歸家的路上經(jīng)過新建的幼兒園,彩色卡通墻繪下,舅媽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她忽然想起兒子六歲那年,也是這樣寒冬臘月,她背著發(fā)燒的孩子冒雪去鎮(zhèn)衛(wèi)生院,棉鞋陷在冰窟窿里都沒知覺。如今那個窩在她背上取暖的小肉團,已經(jīng)成了只能在監(jiān)控里喊"媽"的陌生人。
夜深了,城里四處亮起零星燈火。舅媽數(shù)完當天的收入——十八塊七毛,小心地塞進床頭鐵盒。窗外傳來野貓撕打的聲音,混著遠處高架橋的車流轟鳴。舅媽摸黑找到搪瓷缸,就著冷水吞下半片安眠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