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貞冰 | 曹雪芹（原創(chuàng)散文詩）
誦讀和音畫：楊建松
1
殘陽舔舐著江寧織造府的飛檐，琉璃瓦上的鎏金在暮色里褪成一抹暗淡的黃。朱門敞開，車馬喧闐，絲綢的光澤流淌過廊廡，織就少年眼底的風月琳瑯。
他是曹家的公子，錦衣玉食，翰墨飄香，檐角的銅鈴搖響時，滿院都是江南的軟風與荷香。那時的他還不知命運的羅盤早已悄然轉動，不知盛極而衰是歷史的鐵律，不知眼前的繁華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幻象。
他只知在海棠樹下填詞。
他只知在藕香榭里聽曲。
他只知在丫鬟的笑語里把時光釀成一壺清甜的美酒。
直到那一日，圣旨如寒霜降臨，抄家的鑼鼓敲碎了秦淮的夢，朱門被封，車馬散盡，只余下斷壁殘垣在風中嗚咽。殘陽落盡了，最后一道光掠過他年輕的臉龐，那可不是溫暖的余暉哦，那是命運擲向少年的第一枚讖語，它刻下的是一生的顛沛與滄桑。
2
寒風吹透了西山茅舍的紙窗，雪粒子敲打著窗欞，發(fā)出細碎的聲響。他蜷縮在破棉絮里，握著一支凍得發(fā)僵的筆，案頭的油燈如豆，映照著他清瘦的臉。
曾經的錦衣玉食，早已化作“舉家食粥酒常賒”的困頓；曾經的呼朋引伴，如今只?！皾M徑蓬蒿老不華”的凄涼。他賒不來御寒的炭，便攏起一堆枯枝，讓微弱的火苗照亮案頭的殘卷。墨汁凍成了冰，他呵一口熱氣融化開墨，也融化開心底的百孔千瘡。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埋了山路，也掩埋了過往的榮光。他望著窗外的皚皚白雪，忽然想起江寧的雪，那時的雪落得雍容華貴，落在紅梅上是“踏雪尋梅”的雅趣；而今的雪落得凜冽刺骨，落在茅草上是“瓦灶繩床”的悲涼?？烧沁@刺骨的寒雪，淬煉了他的筆鋒，正是這困頓的生活讓他看透了世態(tài)炎涼。他低下頭，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墨痕洇開，像一朵綻放在寒夜里的梅，在火塘的微光里長出了倔強的溫度。
3
案頭的書稿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頁都寫滿了修改的痕跡，墨痕疊著墨痕，淚痕浸著淚痕。他枯坐在油燈下，一遍又一遍地披閱，一遍又一遍地增刪，10年光陰就在這一筆一畫間悄然流逝。
最初的《風月寶鑒》，不過是風月場中的閑筆，是少年意氣的揮灑；而如今的《紅樓夢》，卻是血淚交織的史詩，是半生滄桑的沉淀。他為了一個情節(jié)，在桃花林里徘徊數日，看落花飄零，聽杜鵑啼血，只為捕捉黛玉葬花時那一抹凄婉的眼神；他為了一句對話，與友人爭論通宵，從市井俚語到文人雅言，只為讓王熙鳳的潑辣躍然紙上。
他常常寫到深夜，油燈燃盡了一盞又一盞，雙眼熬得通紅，手指凍得發(fā)紫，可只要一拿起筆，他的眼中便是閃爍著光芒。那光芒是對文學的執(zhí)著，是對命運的抗爭，是對一個時代的深情回望。十年辛苦，字字皆血，那些修改的墨痕哪里是潦草的涂鴉啊，它分明是一個靈魂在文字里的掙扎與重生！
4
大觀園的桃花開了又謝，落了一地的胭脂淚。賈寶玉站在沁芳閘邊，望著漫天飛舞的花瓣，忽然覺得這世間的繁華不過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林黛玉扛著花鋤，踩著落花而來，她把花瓣埋進土里，也把自己的心事埋進了時光的深處。薛寶釵坐在蘅蕪院里，手里捧著一卷佛經，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可那笑容里藏著多少無奈與彷徨？王熙鳳穿梭在賈府的廳堂間，精明干練，八面玲瓏，可她算盡機關也沒能逃脫“一從二令三人木〞的命運。
這園子里的人都在做著一場夢，一場關于愛情、關于權力、關于繁華的夢。有人在夢里歡笑，有人在夢里哭泣，有人在夢里沉醉，有人在夢里清醒。曹雪芹站在夢外，看著這些鮮活的生命在夢里掙扎沉浮，他的筆時而溫柔，時而犀利，時而悲憫，時而嘆息。他寫盡了紅樓的悲歡，寫盡了人性的復雜，寫盡了一個封建社會的興衰。他知道這場夢終有醒來的一天，賈府會敗落，大觀園會荒蕪，那些鮮活的生命會如落花般飄零?？伤€是要寫！因為這場夢不僅是賈府的夢，也是他的夢，也是那個時代無數人的夢。
5
曹雪芹走了，在一個除夕的雪夜，帶著未竟的書稿，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他的手稿被親友輾轉傳抄，散落于世間，如同一顆顆散落的珍珠。
而后，脂硯齋的評點為這些珍珠串上了第一縷絲線；胡適的考證為這條絲線找到了源頭；周汝昌的研究為這條長河拓寬了航道。一代代紅學家沿著曹雪芹的足跡溯流而上，他們在史料中搜尋，在文本里深耕，在歲月里凝望。他們爭論著曹雪芹的生卒年，探尋著賈府的原型，解讀著書中的隱喻，只為更貼近那個孤獨的靈魂。
那是怎樣的一顆孤獨的靈魂?。?/p>
6
冷月高懸，照徹西山的茅舍，也照徹300年的時光。曹雪芹的孤魂在月光里徘徊，他望著人間，望著那些為《紅樓夢》沉醉的人們，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他的筆雖然停在了八十回，可他的思想卻跨越了時空，在歲月里回響！
這回響，是黛玉葬花時那一聲凄婉的嘆息，讓我們懂得了愛情的純粹與悲涼！
這回響，是寶玉出家時那一抹決絕的背影，讓我們懂得了叛逆的勇氣與力量！
這回響，是劉姥姥進大觀園時那一串爽朗的笑聲，讓我們懂得了人性的淳樸與善良。
這回響，穿越了百年風雨，在現(xiàn)代的舞臺上，在電影的銀幕上，在讀者的心中久久不息！它告訴我，它告訴你，它告訴世人，無論時代如何變遷，人性的光輝永遠不會黯淡！文學的力量永遠不會消亡！
冷月無言，孤魂無言。
月光漫過案頭的殘卷，漫過歷史的塵埃，漫過每一雙為紅樓濕過的眼。風過窗欞，似有筆墨簌簌作響，那是未完的字句在時光里低吟淺唱、低吟淺唱、低吟淺唱……
作者：歐陽貞冰，記者、詩人、作家、攝影家。湖北省朗誦藝術家協(xié)會文學顧問、創(chuàng)作與評論部主任。系中國藝術攝影學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中國國際茶文化研究會會員、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湖北省書畫家協(xié)會會員、湖北省陸羽茶文化研究會會員。出版詩集三部、攝影集一部、電視專題作品集一部(擬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詩集《大高原》，長詩集《絕唱》，詞集《貞冰詞選》三卷，手機攝影作品集《長方形的鄉(xiāng)愁》，書法作品集《斗方矩陣》)。曾制片30分鐘大型電視綜藝專欄節(jié)目220集，錄制貞冰有聲詩歌作品百首萬行，播發(fā)于《都市頭條》《今日頭條》《華人頭條》和湖北省朗誦藝術家協(xié)會官方平臺等，閱讀收聽人次近4,000萬。其中，百萬以上現(xiàn)象級作品有《在高原:致羅友明》《大高原》《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蘇東坡》《絕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長征之歌》等十幾首。有詩歌作品獲全國詩賽大獎30多次，攝影作品、書法作品、新聞作品分別獲全國省市各級各類獎項百余次。
朗誦和音畫：楊建松，網名鐵馬豪歌，湖北省朗誦藝術家協(xié)會監(jiān)事長，省朗協(xié)融媒體工作專業(yè)委員會主任，武漢市老干部朗誦藝術團副團長兼藝術總監(jiān)；《都市頭條》鐵馬豪歌平臺創(chuàng)始人，四年閱讀已逾兩億。湖北省第三屆荊楚朗誦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