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兒時過年
李正緋
過年，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詞，漸漸地在我心里淡化了，曾經(jīng)百思不得其解。是長大了呢，還是工作太忙了？又或許是父母離開了我們，還是姐妹各自安好，手足情淡了嗎？都不是?；仡櫾?jīng)的我們，切切地盼望著過年，其實(shí)是在盼一件新衣服，一餐豐盛的年夜飯，聽聽清脆的鞭炮聲。而這些，在當(dāng)下是得來全不費(fèi)工夫。最根本的原因是，近幾十年，人們生活水平日益提高了，吃頓肉是家常便飯，買套新衣服也司空見慣，所以對過年也就沒有了那份迫切的渴望了。
兒時過年還叫做“年關(guān)”，是因?yàn)橐患掖笮∵^年都在發(fā)愁。吃一頓好吃的，穿一套囫圇的衣服，是兒女們最起碼的愿望，可就是這種最低要求，父母也難以滿足。所以越接近年關(guān)，父母的愁緒越是瘋長，而子女們求之不得的失落、埋怨，轉(zhuǎn)為生氣，對過年也就由失望升級為害怕，故而大人小孩都稱過年為“年關(guān)到了”。
這一稱呼，時隔半個多世紀(jì)，仍然清晰如昨。憶往昔，崢嶸歲月定格在塵封的記憶中。作為新中國的兄弟姐妹，我們與新生的祖國同呼吸、共命運(yùn)。飽受戰(zhàn)爭創(chuàng)傷的華夏兒女，承受著內(nèi)憂外患的驚恐，面對百廢待興的疆域，真可謂“老虎吃天，無從下口”。中國共產(chǎn)黨和國家領(lǐng)導(dǎo)人面臨的困難比天大、比起伏的山巒還多，外債內(nèi)債不計其數(shù)，還要拯救子民擺脫饑寒，其難度不言而喻。從國家領(lǐng)導(dǎo)人到普通老百姓，連最起碼的溫飽問題都無法解決，吃肉、穿新衣服更是成了奢望。
翻開塵封的記憶，兒時的年味終身難忘。本來過年就是一年中最美好的企盼，還差兩三個月，我們就掰著手指數(shù)著日子。一進(jìn)臘月，掙扎在饑寒交迫中的小伙伴們，就開始躲在稻草堆里，津津樂道地談?wù)撝^年的事。等到放寒假，沒有作業(yè)，即便放豬、拔豬草累了一天，傍晚時分，我們也會相約到打場上玩“躲貓貓”，玩累了就躺在草堆窩里，數(shù)著離過年還有幾天，想著到時候能不能飽飽地吃一頓白米飯，初一那天能不能穿一件新衣服。若還能戴上一朵洋布花，便覺得美極了、醉極了。若能如愿以償，這一年不管爹媽讓做什么事，我們都心甘情愿。而我敢想的，只是過年時母親能幫我把身上這件破衣服補(bǔ)一塊新肩膀，把褲子兩個膝蓋上的破洞補(bǔ)好就好。這份羞于啟齒的小心愿，在心中惦念了幾個月。一群衣衫襤褸的小伙伴，各自想著心中的美好，談笑風(fēng)生中，竟然互相倚著、靠著進(jìn)入了甜美的夢鄉(xiāng)，臉上的笑容一個比一個燦爛。
饑腸轆轆的聲響，喚醒了滿頭、滿身碎草葉的我們。睡眼惺忪中，四周伸手不見五指，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夜幕早已降臨，肚子餓得咕咕叫。一個小伙伴嘆了口氣說：“唉！反正回去也吃不飽，不如我們講故事吧，講好笑的那種，笑笑就不感覺餓了。”另一個說：“回家還能從桶里舀一瓢冷水喝，喝了就不那么餓了?！蔽艺f：“現(xiàn)在天黑了，全村子的狗都在叫，也不敢回去呀?！闭谏礁F水盡時，隱隱約約聽見父親高亢嘹亮的喊聲：“小——英——子——”。這一下，大家都?xì)g呼雀躍起來，齊聲回應(yīng)：“哎——”。父親把我們一個個送回了家，到家看到鍋碗，腸胃又開始“告狀”，找不到吃的，只好乖乖去睡覺了。
過年前幾天，我們天天盼著生產(chǎn)隊(duì)挖黃蘿卜，或是把沙埋著的地瓜（山腰）分到一小籮，那天便是一家人的慶典，我們仨姐妹能吃到撐，卻還是要留下幾根，埋在菜園子一角，留著做年飯。
鐫刻在記憶里的往事，全是冷和餓，這兩個字就像一塊牛皮糖，粘著我們怎么也甩不掉。等呀等，盼呀盼，滿心的希望都隨著年關(guān)的臨近漸漸變成泡影。到了臘月二十七、二十八，還沒看見父母買回新布和肉食，整個人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無精打采，只好敢怒不敢言地生悶氣。年關(guān)前幾天，常常見到母親悄悄地抹眼淚，父親身披暮色，坐在大門外的石碾子上，一邊抽老漢煙，一邊嘆氣?？粗稳葶俱病⒁律酪h褸的父母那般為難，我們心里的怨氣便全消了。每年也總在臘月二十八或者二十九這兩天，生產(chǎn)隊(duì)會殺豬分肉，我和二姐一大清早就像出籠的小鳥，嘰嘰喳喳問這問那，嬉笑著跟著父親去大河邊看殺豬，那場景，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在夢里再現(xiàn)。
打場東邊，便是穿村而過的大河，河邊氤氳之息彌漫半空。人聲鼎沸的打谷場上，此起彼伏著豬的哀鳴，十幾個青壯年男人，一會兒就殺倒七八頭肥豬。三口大鍋里滾水沸騰，隨著“一、二、三，下”的口令聲響起，不一會兒，燙過的豬齊刷刷被放在木桌上，一眨眼工夫，黑豬便秒變白豬了。只見那些叔伯們嘻嘻哈哈地談笑著，嫻熟地操著刀，一個小時左右，條、塊、坨狀的骨和肉，就按部位分開，整齊地排在草席上。一大群圍觀的小孩，湊近一看，饞得直流口水。我和二姐被凍得瑟瑟發(fā)抖，手、赤腳和臉蛋又青又紫，卻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還在冒熱氣的肉，各自心里翻騰著那點(diǎn)不可告人的小秘密，迫不及待地等著激動人心的時刻——分肉。晌午時分，會計慢悠悠地拿著算好的花名冊來了。
我家工分少，每年還欠著口糧錢。一個生產(chǎn)隊(duì)兩百多戶，掙工分多的人家也多，他們分的肉就多。我眼巴巴地看著人家分到大條、大塊的肉和骨頭，會計喊一家戶主名，就有人從秤盤上拿走一小堆，每拿走一堆，我的心里就像被一個鐵秤砣砸了一下，渾身發(fā)涼。到后來，秤盤里只剩下五六小塊肉，我的心直沉到冰谷底。喊到父親名字時，只見他沮喪地伸手，從秤盤上拿起一小條又窄又長又瘦的下雜肉，連一小塊骨頭在內(nèi)，還不到一公斤。我眼里噙著淚，心里滴著血，跟在父親身后，腿像灌滿了鉛一樣沉重?；氐郊依?，把這一年的“希望”撒上鹽，留著做年飯。
大年三十到了，看著一眼就能望到頭的陋室，被母親擦洗得一塵不染，鍋碗瓢盆雖殘缺，卻也干干凈凈。一家五口忙著張羅年夜飯，說是年夜飯，也只不過是比平常多了幾個碗而已。
所有的年味，都藏在那一大土鍋帶皮的花豆里，里面有幾塊骨頭、幾片肉皮。揭開鍋蓋，滿屋子的香氣直沁人心脾。那少得可憐的凈肉，母親每年都會用菜刀割下來，讓我送給大伯家，留給奶奶吃（奶奶跟著大伯家過）。在別人家的爆竹聲中，我家的年飯上桌了。圍著那鍋有肉皮、骨頭的花豆，擺上一碗冬腌菜炒洋芋片、干椒炒黃蘿卜、糝蒿玉米餅，一大碗炒白菜絲、一碗素炒藜蒿芽、一碗炸干椒，一小盆青菜湯，就這樣硬生生湊足了八大碗，還有一小笸籮玉米和大米對半的飯。這一頓，還有年初一，全家管飽。年飯后，母親到家堂上上香“守歲”，我們跑到打場上爭著打秋千，天一黑，又跑到中燈山（村子中間）看花燈。
年初一，別家有新衣服穿的小孩，一大早就起床梳洗打扮，換上新衣服，滿村子打鬧、顯擺。我和兩個姐姐賴床到日上三竿，才起來熱冷飯冷菜，匆匆吃完飯，小伙伴就來約著去逛楊林街。那兒是個古鎮(zhèn)，熱鬧非凡，有人舞龍舞獅，還搭高臺唱傳統(tǒng)花燈，還有劃旱船的逗樂戲、大頭和尚戲柳翠，更有踩高蹺、裝鐵管的表演，服飾五彩繽紛，直看得人眼花繚亂，滑稽戲逗得人笑得前仰后合。那一餐精神盛宴，驅(qū)散了一年的煩惱與饑餓，滿滿的幸福感，令人忘卻歸途。
年初二，別人家的小孩還沉浸在逛廟會的快樂中，我和姐姐就得循著往日的足跡，去放豬、拔豬草了。原本過年是從臘八開始，延續(xù)至元宵節(jié)的，可這只是有錢、有閑人的慣例，是我們仨姐妹求之不得的奢望。時隔半個多世紀(jì)，那些貧窮與苦澀，成了我們姐妹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精神財富，父母的勤勞善良，也成為我們薪火相傳的美德。
作者簡介
雨后春筍原名李正緋，系云南省詩詞學(xué)會會員，云南省詩詞學(xué)會女子詩詞部會員，昆明市老干部詩詞協(xié)會會員，嵩明縣詩詞協(xié)會會員，嵩明縣作協(xié)會員，竹韻漢詩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各協(xié)會會刊及網(wǎng)絡(luò)媒體，發(fā)表詩詞數(shù)百首，散文十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