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門鎮(zhèn)云塘村強家村民小組的土地上,曾矗立著一座與村落同名的廟宇——強家廟。它扎根古周原核心腹地,距召陳周原博物館約三里之遙,亦是生我養(yǎng)我的故土。這片浸潤著周原禮樂文明的厚土,地下遺存極為豐富,屢有西周青銅重器出土,連尋常土溝都藏著千年遺址的密碼,而強家廟,便是這片土地上世代相傳的文化坐標,那些刻在磚瓦木石間的光陰故事,至今仍在記憶里留著溫熱余韻。若再不用文字打撈,這段歷史恐怕就要永久沉沒在歲月的汪洋之中。
強家廟的歷史流傳著多個版本,其淵源遠不止明清兩代。據(jù)祖輩口耳相傳,昔日大廟前曾矗立一方晉朝古碑,歲月侵蝕早已使其字跡斑駁、碑身風化,后在特殊年代遭損毀,石材被運至王家溝水庫砌入堤壩,僅留傳說供人追思。小廟中原有十八羅漢殿,香火曾盛極一時;更有傳聞,大廟昔日與朱村寺之間隱有地道相通,鼎盛時期僧眾達數(shù)百之多,晨鐘暮鼓,梵音繚繞,盛況可想。
較確切的記載,見于昔年重建小廟時匆匆得見的斑駁碑碣,文墨間清晰勾勒其源流:廟宇始建于明代,初名廣濟院,本為民間施善祈福之祠院;后易號文達寺,漸融地方崇祀之風。至清代,因歲月侵蝕數(shù)度翻修,皆賴民間善士慷慨解囊,鄉(xiāng)里先族踴躍投身,一磚一瓦皆凝聚著眾人護廟之心。唯具體始建及歷次維修的確切年份,已隨史跡湮沒,無從詳考。其名更迭,終因地域而定——因坐落于強氏族人聚居之地,強氏一族世代居此、護廟修祠,遂世稱強家廟。它初承院寺之制,后成宗族與鄉(xiāng)里共奉的家廟,既見證了強氏一族的生息繁衍,也凝聚著一方百姓的煙火祈愿,早已超越建筑本身,成為承載當?shù)剜l(xiāng)愁與文脈的珍貴載體。
記憶中的強家廟,在村西不遠處,是孩童眼中氣象恢宏的秘境。大廟坐北朝南,殿宇寬朗開闊,青磚鋪就的地面被百年歲月磨得瑩潤發(fā)亮,腳掌踏上去,能聽見細微而悠遠的回聲。檐角高高翹起,托著幾片經(jīng)年的灰瓦,瓦縫間偶有幾叢耐旱的茅草鉆出,在風里輕輕搖曳,平添幾分野趣。正殿的木窗雕著簡約云紋,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殿內(nèi)梁柱粗壯挺拔,深褐色的木紋里浸著淡淡的松脂香,那是時光沉淀的醇厚味道。正殿右前方的小廟小巧玲瓏,墻體抹著細膩白灰,雖不及大廟巍峨,卻透著清雅別致,二者相映成趣,構(gòu)成完整的廟院格局。
向南約莫百米,有一座坐西向東的戲樓,這是關(guān)中鄉(xiāng)村神廟的標配。明清以來,秦腔戲臺多與廟宇相伴而生,青堂瓦舍的戲臺不僅是民俗演出的場所,更是村落繁華的鮮活象征。遺憾的是,打我記事起,這座戲樓已被拆除,僅存一米高的青磚露臺,那些曾回蕩著秦腔韻律的磚瓦散落成一地滄桑,似無聲的嗚咽,訴說著時代的創(chuàng)傷,我不忍追溯其拆除的緣由與時間。但聽村上老人講,昔日戲樓臺面寬敞,鋪著厚實木板,腳步踏上去咚咚作響;前檐枋額隱有雕飾,雖經(jīng)歲月侵蝕,仍能辨出牡丹、蓮花紋樣——雖不及縣城城隍廟戲臺雕梁畫棟,卻足以撐起全村人的熱鬧時光。每到過年,鑼鼓喧天震徹街巷,秦腔藝人的唱腔穿透煙火氣息,高腔如裂帛穿云,低回似嗚咽泣訴。村民們擠在戲樓前的開闊地,老人們搬著小馬扎坐前排,孩子們爬上旁邊的土坡,從日出看到日落。戲臺上的帝王將相、才子佳人,伴著臺下的嗑瓜子聲、說笑聲、喝彩聲,便是鄉(xiāng)村最鮮活綿長的年味兒。
廟內(nèi)的神仙塑像是老人們敬畏與祈愿的寄托。香案上常年青煙繚繞,銅香爐被世代香火熏得烏黑發(fā)亮,邊緣積著厚厚的香灰,那是虔誠的印記。初一、十五香火更盛,村民們懷揣純粹的虔誠而來,捧著精心準備的供品,點燃的線香氤氳出淡淡檀香,混雜著黃紙燃燒后的草木氣息。那些栩栩如生的神像,身著色彩艷麗的衣袍,面容或慈悲溫婉,或威嚴肅穆,曾是孩童既好奇又敬畏的存在。我總愛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打量神像的眉眼,看他們衣袖上繡著的金線在光下流轉(zhuǎn),聽老人們繪聲繪色地講述神仙顯靈的故事,仿佛真能感受到神靈的目光溫柔籠罩著整個村落。
時代的浪潮終究改寫了廟宇的命運。在那個動亂的歷史時期,風暴席卷而來,紅衛(wèi)兵闖入肅穆的廟院,高喊著激進口號,用鐵錘狠狠砸向神像。泥塑碎片飛濺,彩繪衣袍支離破碎,千年傳承的信仰符號在瞬間崩塌。我躲在門縫后,看著那些曾被奉若神明的塑像轟然倒地,心里滿是難以言喻的惶恐與茫然。
廟宇失去了祭祀功能,卻并未就此沉寂。廟旁搭起了火爐,鐵匠鋪的叮當聲取代了往日的誦經(jīng)聲,火星濺在青磚上,留下點點焦痕。緊接著,木工廠也在此落腳,鋸木頭的吱呀聲、刨子劃過木材的沙沙聲,日夜在空曠的廟院回蕩。父親是村里的木匠,手藝精湛,我曾無數(shù)次跟著他走進廟內(nèi),看他在開闊的大殿里刨木、鑿榫。陽光從破損窗欞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細碎木屑,帶著松木清香的木花落在父親的肩頭與我的頭發(fā)上。父親穿著藍色布褂,額上滲著細密汗珠,手里的刨子推得平穩(wěn)有力,卷曲的木刨花落在地上,像一朵朵綻放的白色小花。那些為學校加工的課桌板凳,帶著木材清香與廟宇沉靜氣息,成了孩子們求知路上最忠實的伙伴。
再后來,廟宇被正式改成了強家小學。在教育資源匱乏的年代,許多鄉(xiāng)村廟宇都以這樣的方式延續(xù)著對村落的滋養(yǎng),正如我上初中時,莊白初中由李家廟改建學堂的經(jīng)歷一般。大廟的殿堂用作教室,斑駁墻壁刷上了潔白石灰,曾經(jīng)供奉神像的地方,如今擺放著整齊的書桌,黑板掛在正前方,烏黑發(fā)亮。小廟則成了老師的宿舍與辦公室,靠窗擺著木桌,桌上放著作業(yè)本、教案和粉筆盒,昔日的祈福之地,就此變成教書育人的空間。上課時,孩子們的讀書聲朗朗穿透圍墻,與遠處澇池邊的蛙鳴、蟬鳴交織,奏響最動人的鄉(xiāng)村晨曲。我曾在父親親手打造的課桌上寫字算數(shù),抬頭便能望見殿宇高處的梁架,那些被歲月磨平的木紋里,似乎還藏著戲樓的余韻、神像的傳說,以及父親勞作的身影。
然而,這樣的日子也未能長久。為了修建新的云塘小學,強家廟被拆除了。大廟的梁柱被鋸斷,墻體轟然倒塌,揚起漫天塵土,嗆得人睜不開眼。那些承載著百年記憶的青磚、木梁、瓦礫,被拆解后裝上架子車,悉數(shù)運往新校址用作建材。我站在遠處,眼睜睜看著熟悉的廟宇一點點消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緊緊揪著,疼得說不出話。強家廟的磚瓦木石以另一種形式延續(xù)著使命,只是那個曾見證過香火繚繞、戲文悠揚、讀書聲瑯瑯的廟宇本體,徹底消失在了這片生它養(yǎng)它的土地上。
如今,城鎮(zhèn)化建設(shè)推進,大部分村民在城里安了家,孩子們也在城里就讀,云塘小學隨之停辦,校門口再也看不到接送孩子的身影,校園里也聽不到奔跑嬉戲的笑聲。那些來自強家廟的磚瓦,或許還藏在新學校的墻壁里,或許鋪在操場的某個角落,在歲月中沉默不語。父親早已逝世,那些他親手打造的課桌也已不知所蹤,但他曾對我說過,當年在廟里做工時,總能感覺到殿宇里有種沉靜的力量,刨子劃過木材的聲音,足以蓋過外面世界的所有喧囂。
強家廟不在了,但它的印記早已深深融入村落的血脈,刻進一代人的生命里。它曾是祭祀圣地,香火繚繞中藏著樸素祈愿;是熱鬧戲臺,秦腔聲里裝著鄉(xiāng)村悲歡;是勞作工坊,木屑紛飛中凝結(jié)著匠人堅守;是育人學堂,讀書聲中孕育著村落希望。每一種身份都對應(yīng)著一個時代的縮影,每一次變遷都刻著歲月的深刻痕跡。這座因廟得名的村落,始終帶著廟宇的基因——堅韌、包容,在歲月流轉(zhuǎn)中不斷蛻變,卻從未丟失本心。為了留住這份文化印記,彌補村民心靈的缺失,大家集資在村西建起一間小廟,供奉神仙塑像,但規(guī)制與香火遠不及當年。
如今的強家村民小組早已換了新顏,水泥路通到家家戶戶門口,廟宇的舊址上蓋起了整齊的新民居,已尋不見當年的痕跡。只有村中的老槐樹還守著舊時模樣,枝繁葉茂,見證著村落的變遷。但每當提起強家廟,老人們總會眼神發(fā)亮,絮絮叨叨地說起當年的香火、戲文與陳年舊事;孩子們則圍在一旁,好奇地追問往昔。強家廟就像一座無形的精神年輪,鐫刻著村落的集體記憶,也承載著一代人的鄉(xiāng)愁。它雖已消失在視野里,卻永遠活在那些與廟相關(guān)的故事中,活在父親指尖的木紋里,活在秦腔悠揚的余韻里,成為刻在周原大地上一道不可磨滅的文化印記,在歲月長河中靜靜流淌,溫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