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1號口
文/冷冰潔
第二十七集
便民藥店的陳醫(yī)生騎著摩托車從鄰村回來，車轱轆碾過村口的碎石路，發(fā)出咯吱的輕響，他停穩(wěn)車，隨手拔了車鑰匙，揉著凍得發(fā)僵的臉推門進(jìn)屋。剛輸完液的手還帶著涼意，一抬眼就看見老爹坐在柜臺后，手里捏著張皺巴巴的十元錢，正樂呵呵地往錢盒里塞。
“爸，您這是干啥呢？”陳醫(yī)生話音剛落，老爹就抬臉笑：“剛賣了一瓶藥，一個丫頭來買的，省事?！?/p>
陳醫(yī)生的臉?biāo)查g沉了下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急色：“我不是千叮嚀萬囑咐，您不能隨便賣藥！您不認(rèn)字也不懂藥性劑量，瞎賣是會出人命的！”
老爹愣了愣，隨即擺擺手滿不在意地辯解：“嗨！我也沒碰別的藥，就是止痛片，那丫頭說給她奶奶買的，治頭疼腿疼的，這藥我天天吃，還能認(rèn)不準(zhǔn)？”
“啥？止痛片？”陳醫(yī)生心猛地一揪，上前一步追問，“一瓶？她全買走了？”
“可不嘛，一瓶剛合適。”老爹點頭，忽然想起什么，補(bǔ)了句，“那丫頭看著怪瘦的，肚子還有點隆，好像是懷了孕，給了十塊錢，我說找她五塊，她還說不用……”
“爹，人呢？是咱們村的不？”陳醫(yī)生的聲音已經(jīng)發(fā)顫，手不自覺地攥緊，額角瞬間滲出一層薄汗。
“不是，面生得很，不認(rèn)得。”老爹這才察覺不對勁，臉上的笑僵住了，眼神也慌了。
“往哪個方向走了？”陳醫(yī)生急切地抓住老爹的胳膊，語氣里的焦灼藏都藏不住。
老頭被他晃得回過神，手指著村口的小路，聲音發(fā)緊：“往、往北山方向，沒走大路，順著田埂邊的小路走的，就她一個人，走得慢……”
“壞了！”陳醫(yī)生罵了一句，轉(zhuǎn)身就往外沖，抓起車鑰匙跨上摩托車，油門一擰，摩托車“嗡”的一聲，卷起一陣塵土，瞬間沒了蹤影。
藥店老頭僵在原地，臉色唰地白了，手一抖，十元錢飄落在柜臺上，他拍著大腿懊悔道：“造孽啊！我真是老糊涂了！”
北山方向的田埂小路蜿蜒曲折，兩旁的枯草長得半人高，陳醫(yī)生騎著摩托車在土路上疾馳，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冷風(fēng)刮得他眼睛生疼，卻不敢眨一下。不多時，他遠(yuǎn)遠(yuǎn)望見一片茂密的枯草叢旁，有個人影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連忙剎住車，連車都沒扶，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撥開枯黃的草葉，果然看到楚月躺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烏青，手邊滾著一個空了的棕色藥瓶，幾枚藥片散落在冰冷的泥土里。他伸手探向楚月的頸動脈，指尖觸到一絲微弱的搏動，立刻掏出手機(jī)給村衛(wèi)生院打電話，又俯身輕輕拍著楚月的臉頰：“姑娘！醒醒！堅持住！”
楚月仿佛沉睡了很久，陷入一片無邊的黑暗里，耳邊卻總繞著一聲聲熟悉的呼喚，模糊又真切，是媽媽哭啞的聲音：“月，我的月兒，你咋這么傻??！”還有爸爸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嗓音：“楚月，醒醒??！你別嚇爸媽！”
那聲音像一根線，牽著她從黑暗里往外走，她的睫毛顫了又顫，終于幽幽地睜開眼，視線模糊得很，只看到兩張湊得極近的臉——是爸媽，媽媽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臉上滿是淚痕和焦急，爸爸的眼圈通紅，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不住地顫抖。
還有一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一旁，頭頂是衛(wèi)生院潔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縈繞在鼻尖。
媽媽見她睜眼，瞬間紅了眼眶，一把攥住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月兒??！你可算醒了！媽后悔了，媽不該怪你，不該跟你置氣，媽再也不怪你了！”
楚月想抬手擦擦媽媽的眼淚，身子卻軟得厲害，剛一動，就被一旁的陳醫(yī)生按?。骸皠e亂動，好好休息，剛給你洗完胃，身子虛得很。”
媽媽順勢抱住她，將臉貼在她的額頭上，哽咽道：“月兒，咱不犟了，再苦再累，咱們一家人一起扛，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媽這輩子咋活啊……”
滾燙的淚水落在楚月的脖頸里，她的鼻子一酸，眼淚也順著臉頰滾落，滴在媽媽的肩頭，啞著嗓子說：“媽，對不起……”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的，沒有了往日那點輕微的隆起，也感受不到一絲胎動。心頭像是被猛地剜去一塊，空得發(fā)慌，緊接著，密密麻麻的疼蔓延開來，瞬間淹沒了她。她想起那個在腹中輕輕搏動的小生命，想起自己曾在暗夜里悄悄許下的心愿，想起荒原上那句“我們一起走”的承諾，淚水突然洶涌而出，不是無聲的啜泣，而是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陳醫(yī)生看在眼里，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說：“姑娘，你服了過量的藥，孩子沒保住，流下來了。萬幸的是送得及時，再晚一步，你的命就真的保不住了?！?/p>
“孩子……沒了……”楚月喃喃重復(fù)著，聲音輕得像嘆息，眼淚卻越流越兇。她以為自己會垮掉，會再次陷入無邊的絕望，可看著媽媽顫抖的肩膀，看著爸爸偷偷抹淚的背影，感受著他們掌心傳遞來的溫度，那股洶涌的悲傷里，忽然生出了一絲倔強(qiáng)的力量。她失去了孩子，不能再讓父母失去她；她辜負(fù)了那個未出世的小生命，不能再辜負(fù)活著的機(jī)會。
她猛地收緊手臂，用力抱住媽媽，將臉埋在媽媽的懷里，淚水浸濕了媽媽的衣襟，聲音卻漸漸變得堅定：“媽，對不起，讓你們擔(dān)心了?！彼D了頓，吸了吸鼻子，一字一句，帶著淚水的重量，也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孩子沒了，我難過，可我不能一直沉浸在難過里。以后不論多難，我都不會再做傻事了。我要好好活著，替我的孩子看看這個世界，替你們撐起這個家。我們回家吧，好好生活?！?/p>
媽媽感受到她話語里的堅定，哭聲漸漸停了，只是緊緊抱著她，哽咽著點頭：“哎，回家，咱們回家?！?/p>
楚月閉上眼，淚水依舊在流，可心里的陰霾卻被這股從悲傷里淬煉出的力量驅(qū)散了不少。她知道，未來的路不會好走，村里的閑言碎語還會存在，生活的磨難也不會消失，但她不怕了。失去的痛刻在心底，會成為她前行的鎧甲，讓她更懂得珍惜，更勇敢地面對——為了父母，為了那個未能見面的孩子，也為了重新活過來的自己。
病床邊的手機(jī)突然輕輕震動起來，楚月抬手接過，屏幕上跳著“林曉”兩個字，她指尖微頓，按下接聽，聲音輕弱卻異常堅定：“林曉，我沒事，不用擔(dān)心?！?/p>
電話那頭的林曉瞬間紅了眼眶，哭聲隔著聽筒傳過來，揪著人心：“楚月……你到底受了多少苦啊……”
楚月捏著手機(jī)的手指微微收緊，鼻尖一陣酸辣，卻強(qiáng)忍著翻涌的情緒，又重復(fù)了一遍，語氣里帶著安撫：“我真的沒事，都過去了，以后會好好的?！?/p>
林曉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本想告訴楚月，陸霖雨出事了，此刻正神志不清地念著她的名字。可話到舌尖，看著楚月如今千瘡百孔的模樣，她怎么也說不出口。楚月剛從鬼門關(guān)走一遭，失去了孩子，熬過了生死，她不能再把陸霖雨的事拋過去，再往她心上插一刀。斷不能提，絕不能讓這僅存的安穩(wěn)，再被打碎。
林曉吸了吸鼻子，壓下哽咽，聲音放軟：“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好好養(yǎng)身體，我這邊一切都好，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p>
“嗯，好?！背聭?yīng)著，掛了電話，將手機(jī)貼在掌心，輕輕舒了口氣。
而千里之外的城市，醫(yī)院病房里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周慧半蹲在病床邊，一手死死扶著病床上的陸霖雨，一手捂著臉，淚水從指縫里不斷涌出來，打濕了身前的衣襟。她哽咽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雨，你看看媽，認(rèn)得媽媽嗎？媽是慧慧啊……”
陸霖雨靠在床頭，頭發(fā)凌亂地貼在額前，眼神空洞得像蒙了一層灰，沒有半點焦距。聽見聲音，他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怪異的、孩童般的笑，含糊地念叨：“嘿嘿，是楚月?！?/p>
說著，他突然抬起手放在嘴邊，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指尖輕輕抵著唇，湊到周慧耳邊，像守護(hù)著什么珍寶似的，小聲說：“噓，別吵，別打電話，有輻射……會傷到的……”
周慧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像被生生揪碎，疼得喘不過氣。她猛地抓住陸霖雨的肩膀，用力搖著，哭聲里滿是絕望和哀求：“小雨！你醒醒啊！我是媽媽！你看看我！別再糊涂了！”
陸霖雨被搖得身子晃了晃，眼神依舊渙散，沒有半點回應(yīng)，只是固執(zhí)地將手指抵在唇邊，反復(fù)念叨著“別吵”“有輻射”，像在守護(hù)著一個無人知曉的、關(guān)于楚月的秘密，也像守著自己僅剩的一點意識。
(未完待續(xù))
作者簡介:
冷冰潔，編劇，作家，詩人，央視禮賓書《中國當(dāng)代詩歌大詞典》 編輯；《世紀(jì)詩典.中國優(yōu)秀詩歌精選 集》編委；《山風(fēng)》詩刊副主編； 《倉央嘉措詩社》文學(xué)社長。被央視主持人晨峰老師賜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約纏綿，又有小瓊瑤之稱。東方愛情女神，中國玉面愛情詩后。 榮獲全國第二屆孔子文學(xué)獎，中國第六屆，第八屆和第十屆傳統(tǒng)文化傳承與發(fā)展高峰論壇會暨“發(fā)展中國”先鋒人物特約嘉賓。在“中國七夕愛情作品大獎賽” 中，蟬聯(lián)五屆一等獎，榮獲全國“文魁杯”一等獎。著有長篇連載小說《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丁香空結(jié)雨中愁》。短篇小說《霧絲雨》《永沒掀開的紅蓋頭》等愛情合誦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紅塵醉》《陪我一起去看?！贰睹坊ㄆ贰渡瞎徘榫壎商旖佟贰都藿o你的照片》《淺淺遇，悠悠殤》《情封萬年，永世不化》《梧桐花開落無痕》《想你時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淚》《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緣》《你給的暖》《青青碧草問天涯》《水中月》《今生守著紅塵渡口等你》《結(jié)結(jié)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戀》等，電影《紅蓮河》根據(jù)愛情合誦作品《冰城之戀》改編而成。現(xiàn)編劇電視連續(xù)劇《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