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小說)
文/湯文來
下關(guān)碼頭的風裹著水汽撲過來時,林渡正盯著那輪上弦月。它懸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一艘擱淺的渡輪,船舷被月光削得鋒利,正緩緩切開嘩嘩流淌的時光。汽笛突然響了,尖銳得像一聲嘆息,驚得他睫毛顫了顫——四十九年前的浦口渡輪上,也有這樣一聲汽笛,把他從童年的夢里拽出來。
那時候他還叫小林,扎著羊角辮的母親抱著他站在渡輪甲板上,江風掀起她的藍布衫,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的確良襯衫。母親總說他是"小秤砣",沉得慌,可此刻她卻把臉貼在他額頭上,輕聲問:"冷不冷?"他搖頭,眼睛卻盯著對岸的南京城,燈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晃得人睜不開眼。忽然有風灌進衣領(lǐng),涼得他打了個寒噤,母親便解下自己的圍巾裹住他,毛線針腳粗糲,蹭得他脖子發(fā)癢。"等長大了,"她望著江面,"你要自己劃著船過去。"
"自己劃?"他仰起臉,鼻尖幾乎碰到她的下巴。
"嗯,"母親笑了,眼角的細紋里盛著光,"就像那月亮,有時候圓,有時候缺,可從來不會停。"
后來他才知道,母親說的"自己劃",是讓他別總回頭看??伤?。每年清明回南京掃墓,總要坐一次下關(guān)到浦口的渡輪。江還是那條江,水漲水落間,兩岸的梧桐換了新葉又落盡;渡輪還是那艘渡輪,銹跡爬上了欄桿,汽笛聲卻始終清亮。直到去年母親走后,他才發(fā)現(xiàn),那些年他數(shù)過的浪花、聽過的汽笛、聞過的柴油味,原來都是刻在骨頭里的錨。
此刻他站在碼頭邊,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公司群的消息,主管@他:"方案明天必須交,客戶催得急。"他盯著屏幕上的紅點,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樣子——她躺在病床上,氧氣面罩蒙著半張臉,卻還伸手摸他的手背,指甲蓋泛著青白:"別太累......"話沒說完,監(jiān)護儀就發(fā)出刺耳的長鳴。
風更大了,吹得他單薄的西裝獵獵作響。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那里掛著枚銀質(zhì)的小船掛墜,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物件。船身刻著歪歪扭扭的"渡"字,是他七歲時用鉛筆描的。那時候他總愛趴在母親腿上,看她納鞋底,針腳穿過粗布的聲音,混著窗外的蟬鳴,成了整個夏天最安穩(wěn)的背景音。
"小林,該走了。"同事小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手里提著兩杯熱咖啡,"客戶那邊約了十點的會。"
他應(yīng)了一聲,把掛墜塞進襯衫里。轉(zhuǎn)身時,余光瞥見那輪上弦月正往云層里躲,像極了母親生前總愛藏起的糖果盒。
九華山的風比長江水更冷。林渡站在山腳下,仰頭望那些青灰色的峰巒,云霧在山腰纏成紗,倒像是母親納了一半的鞋墊。同行的王姐舉著香,嘴里念叨著"保佑升職加薪",他則摸出包里的礦泉水瓶,擰開喝了一口——喉嚨干得冒煙,像吞了把沙子。
"林哥,求簽嗎?"王姐晃了晃手里的竹筒,"聽說這廟的簽靈得很。"
他搖頭。從前陪母親燒香,她總在佛前跪很久,額頭抵著蒲團,嘴里絮絮說著家長里短。他說那是迷信,母親卻笑著拍他的手背:"傻孩子,心誠則靈。"后來他才懂,母親求的哪里是菩薩,不過是求他平安長大,求日子能過得松快些。
山路上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暗綠色的苔蘚。他走得慢,看前面的人影在霧里忽隱忽現(xiàn),像極了母親帶他去夫子廟逛燈會時,那些被燈籠映紅的臉。那時候他總愛騎在母親脖子上,看糖畫師傅用銅勺畫出活靈活現(xiàn)的兔子,看賣花姑娘的籃子里堆著茉莉,香氣熏得人頭暈。母親說:"等你考上大學,媽帶你來這兒住半年。"可后來他考上了北京的大學,再后來留在上海工作,母親的白發(fā)越生越多,卻始終沒等到那個"住半年"的承諾。
"林哥!"王姐在前面喊,"快來看,這里有棵老銀杏!"
他加快腳步,繞過一棵歪脖子松樹,果然看見滿樹的金黃葉子。風一吹,葉子簌簌落下來,像下了場金雨。他伸手接住一片,脈絡(luò)清晰得像掌紋,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院子里撿銀杏果,母親蹲在地上剝殼,他蹲在旁邊啃果肉,甜津津的汁水沾了滿手。那時候總覺得日子很長,長到可以慢慢等銀杏葉黃,等桂花開了又謝,等母親把新納的鞋底放進他的書包。
"你在這兒發(fā)什么呆呢?"王姐遞給他一支香,"趕緊拜拜,別耽誤時間。"
他接過香,學著別人的樣子雙手合十。煙霧繚繞中,他仿佛看見母親站在銀杏樹下,穿著那件藍布衫,沖他招手:"小林,回家吃飯了。"
傍晚時分,他們終于爬到山頂。寺廟的飛檐在夕陽里鍍了層金,香客們擠在殿前,香煙嗆得人睜不開眼。林渡找了個角落坐下,掏出手機翻相冊——最后一張照片是母親生日那天拍的,她坐在陽臺的藤椅上,面前擺著碗長壽面,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那時候她已經(jīng)瘦得脫了形,可精神還好,非要親手給他煮面。他說"我來吧",她卻搶過鍋鏟:"你忙你的,這點小事媽還能做。"
"林哥,你臉色不太好。"王姐挨著他坐下,"是不是累了?"
他點頭,喉嚨發(fā)緊。山頂?shù)娘L更猛了,吹得他的頭發(fā)亂飛,像團枯草。他忽然想起四十九年前那個夏夜,也是在江邊,他指著月亮問母親:"太陽會不會老?"母親說:"會的,就像人會生皺紋一樣。"他又問:"那我會不會老?"母親摸著他的頭:"當然會啊,不過等你老了,媽還在呢。"
可現(xiàn)在,母親不在了。他看著遠處的云海,翻涌得像他這些年失眠時的思緒——客戶的刁難、同事的排擠、父母的體檢報告、孩子的學費......這些事像潮水般涌來,把他淹沒在無邊的黑暗里。他常常在深夜驚醒,摸黑打開臺燈,看見墻上母親的遺照,她就那么靜靜地望著他,眼神溫柔得像從未離開過。
"叮咚——"手機又震了。他看了一眼,是妻子發(fā)來的消息:"女兒說想你了,周末回家嗎?"
他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打不出一個字。女兒今年五歲,長得像極了母親年輕時的模樣,扎著羊角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每次視頻,她總愛舉著蠟筆畫給他看:"爸爸你看,這是你和媽媽,還有我!"畫紙上的三個人手牽著手,背景是一片向日葵,金燦燦的,像極了母親種的那些花。
"林哥,走啦!"王姐收拾東西,"再晚趕不上纜車了。"
他應(yīng)了一聲,站起身時膝蓋一陣刺痛——昨天加班改方案,在辦公室坐了整整一夜,腰早就僵了。他扶著旁邊的欄桿緩了緩,忽然聽見身后有動靜?;仡^一看,是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大概三四歲的樣子,正踮著腳夠樹上的葉子。她的小皮鞋掉了,白襪子沾了泥,卻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伸著手。
"小朋友,要幫忙嗎?"他走過去。
小女孩抬頭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叔叔,我要那片最大的葉子!"
他順著她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見枝頭上有片特別大的銀杏葉,邊緣微微卷曲,像只展翅的蝴蝶。他踮起腳,輕輕一扯,葉子就落了下來。小女孩歡呼著跑過來,接過葉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著什么寶貝。
"謝謝叔叔!"她仰起臉笑,酒窩陷進去,"我叫朵朵,你叫什么呀?"
"林渡。"他說,"渡河的渡。"
"渡河?"小女孩歪著頭,"是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人生就像渡河,有時候順流,有時候逆流,但只要握緊船槳,總能到岸的。"
"是啊,"他摸了摸小女孩的頭,"要去很遠的地方。"
下山的時候,霧更濃了。林渡走在隊伍的最后面,看前面的人影在霧里若隱若現(xiàn),像極了母親帶他去菜市場買菜時的情景。那時候他總愛跟在她屁股后面,看她跟小販討價還價,看她把挑好的青菜放進竹籃,看她回頭對他笑:"小林,餓不餓?媽給你買根油條。"
風里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是桂花香。他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心里沒那么堵了。他摸出手機,給妻子發(fā)了條消息:"周末回家,帶女兒去吃你做的紅燒肉。"
發(fā)送鍵按下的那一刻,他仿佛看見母親站在廚房門口,系著藍布圍裙,手里拿著鍋鏟:"回來啦?飯馬上好。"
山腳下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暈灑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星星。林渡踩著光影往前走,忽然聽見有人在唱歌——是個老太太,坐在路邊的石凳上,手里搖著蒲扇,唱的是蘇州評彈,吳儂軟語,聽得人心里發(fā)酸。
他停下腳步,靜靜聽著。歌詞里唱的是:"君住長江頭,妾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眼淚突然就下來了。他抬手擦了擦,卻越擦越多。那些被他刻意壓抑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般涌了出來——母親的嘮叨、父親的沉默、妻子的抱怨、女兒的笑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成了他生命里最珍貴的旋律。
"小伙子,怎么哭了?"老太太停下歌聲,關(guān)切地看著他。
他搖頭,勉強笑了笑:"沒事,風迷了眼睛。"
老太太嘆了口氣,遞給他一張紙巾:"人生在世,誰還沒點煩心事呢?想開點,日子總會好的。"
他接過紙巾,道了聲謝。繼續(xù)往前走時,他看見路邊的銀杏葉落了一地,金燦燦的,像鋪了條黃金路。他彎腰撿起一片,夾進筆記本里——那是母親最喜歡的本子,封皮都磨破了,他卻一直舍不得換。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了。林渡洗了個熱水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兒發(fā)來的語音:"爸爸,我今天畫了幅畫,等你回來給你看哦!"聲音奶聲奶氣的,像棉花糖一樣甜。
他點開語音聽了好幾遍,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銀白。他忽然想起下關(guān)碼頭的那輪上弦月,想起母親說的"月亮從來不會停"。是啊,月亮會缺,會圓,會躲進云層里,但它始終在那里,等著每一個仰望它的人。
他摸出枕頭底下的小船掛墜,放在手心仔細端詳。船身上的"渡"字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卻依然清晰可辨。他忽然明白,母親留給他的不是一件首飾,而是一個承諾——無論遇到多大的風浪,只要握緊這只小船,就能渡過人生的江河。
手機又震了,是主管發(fā)來的消息:"方案通過了,辛苦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些曾經(jīng)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工作,那些曾經(jīng)讓他焦慮不安的未來,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不那么重要了。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愁出來的。"
窗外傳來汽車的鳴笛聲,遠處的高樓燈火通明。林渡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月光灑在他的臉上,溫暖而柔和。他仿佛看見母親站在月光里,沖他招手:"小林,過來,媽給你煮碗面。"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朝著母親的方向走去。
202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