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儀依然在電影隊，雖然看電影的人越來越少，但他喜歡這份工作。有次，一個紀(jì)錄片攝制組來拍城郊風(fēng)物，借用了電影隊的設(shè)備，春儀幫忙打下手。導(dǎo)演是個中年人，閑聊時問起他的生活，春儀說起和春花的故事，導(dǎo)演聽了沉默良久，說：“這能拍部電影?！?/div>
這話春儀沒往心里去，但春花記著了。那天晚上，她翻出結(jié)婚證，紅皮已經(jīng)褪色，但里面的照片依然清晰：兩個年輕人并肩坐著，表情嚴(yán)肅，眼睛里卻有光。
“嗯?！贝簝x從書里抬起頭，“但好像又覺得，昨天才在金板橋等你?！?/div>
1998年，電影隊解散。春儀像軍人轉(zhuǎn)業(yè)了，人生第一次感到機遇來了。他在家待了半個月，每天除了接送孩子，就是侍弄門口的花草，思考著創(chuàng)業(yè)。那叢迎春花已經(jīng)蔓延成一片，早春時節(jié)，金黃的花朵能亮迷人眼。
春花什么也沒說，只是在某天下班時，帶回一套琢玉工具和幾塊原石?！澳闶智?，眼神好，學(xué)學(xué)這個?！彼f得輕描淡寫，像是讓他學(xué)修自行車。
春儀真的學(xué)了。他本來就愛鉆研，加上有春花指點，進步很快。半年后，他刻的第一件成品是個小掛件——一朵迎春花，花瓣層疊，生動得仿佛能聞到香氣。春花把它掛在店里最顯眼的位置，標(biāo)價不菲。有人問起，她就說：“這是我先生的處女作。”
掛件最終被一位香港來的客人買走。春儀拿到錢時，手又抖了，和當(dāng)年接結(jié)婚證時一樣。
四
兒子盼盼考上了大學(xué)，去了無錫。家里又只剩下他們兩人。春花的玉器店擴大成了“春花玉藝”，有了自己的作坊和匠人。春儀成了店里的首席設(shè)計師，他設(shè)計的“蘭河春早”系列——以迎春花、蘭河、金板橋為元素的玉雕，在省城工藝美術(shù)展上拿了創(chuàng)新設(shè)計獎。
2006年，他們結(jié)婚二十周年。春儀在蘭河口附近值了塊地，蓋了座房子。房子不大，但有特別意義。他在門前場邊種滿了迎春花。春花笑他：“你是要把全世界的迎春都挪來嗎？”
房子落成那天，春儀拉著春花的手，從蘭河岸邊一路走到新家。路還是那條路，金板橋還是那座橋，只是兩人的鬢角都有了霜色。
“還記得嗎？”春儀問。
“記得?！贝夯ㄕf，“你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中間能過一輛架子車。”
“現(xiàn)在呢？”
春花看看兩人緊握的手，笑了：“現(xiàn)在，架子車過不去了。”
孫子出生在2019年9月12日，取名“明熙”，寓意光明和暖。小家伙繼承了春花的大眼睛和春儀的額頭，從小顯露出藝術(shù)天賦。三歲開始學(xué)街舞，四歲登臺表演，六歲那年，被選送參加省電視臺少兒春晚，拿了獎。第二年、第三年，又接連獲獎。
主持人在臺上問：“明熙，你的理想是什么？”
七歲的孩子對著話筒，聲音清脆：“我要像爺爺一樣設(shè)計最漂亮的玉，像奶奶一樣做出最好的玉器，還要像他們一樣，找到像迎春花一樣的愛情?！?/div>
電視機前，春花悄悄抹了抹眼角。春儀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像多年前走過村當(dāng)中時那樣。
五
2026年1月8日，天臺。絲綢之路國際詩歌比賽頒獎典禮上，當(dāng)宣布詩歌創(chuàng)作金獎得主是“春儀”時，全場掌聲雷動。
春儀走上臺，他已經(jīng)六十歲，西服領(lǐng)帶，最帥，眼神清亮。他展開手里的稿紙，卻沒有照念。他看著臺下某個方向，緩緩開口：
“這不是我寫的第一首詩，也不是最好的。但它是最真的。三十八年前的今天，我在蘭河岸邊，等一個姑娘。她叫春花，人如其名，像迎春花一樣，在寒冬未盡時就給了我整個春天...”
臺下安靜極了。鏡頭順著他的目光，找到坐在第三排的春花。她今天穿了件深紅色旗袍，披肩發(fā)，頸間戴著一枚玉雕迎春花掛件——正是春儀的第一件作品。
春儀的詩很短：
《蘭河不眠》
金板橋記得霜的輕重
你的腳印疊著我的腳印
蘭河記得班車來的方向
我的手心記得你手的溫度
三十八個春天
迎春花開敗又開
我們把日子過成玉
把玉養(yǎng)成日子
現(xiàn)在，孫子在電視里說我們的愛情
他不知道
愛情不是傳奇
是每個清晨你遞來的那杯溫水
是每次遠行你塞進包里的那雙厚襪
是你說“試試吧”時的眼神
是我說“有我在”時的底氣
蘭河今夜無眠
因為所有的星星
都落進了你的眼睛
掌聲如雷。春花在臺下，笑得像三十八年前那個清晨，耳根紅紅的。
頒獎禮后，他們回了蘭河岸邊老家。家鄉(xiāng)房門口的場水泥也已打過，但還保持著原來的格局。房門口，春儀種的那片迎春花正含苞待放。玉蘭樹已經(jīng)高過屋檐，枝頭結(jié)滿毛茸茸的花苞。
春儀在石桌前泡茶，春花坐在一旁，翻看孫子比賽的錄像。夕陽從楊樹坡方向斜照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土地上融為一體。
“后悔嗎？”春儀突然問。
春花抬眼：“后悔什么？”
“跟我過這樣的日子。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婚禮，連張像樣的婚紗照都沒有?！?/div>
春花笑了，眼角的皺紋像花瓣的脈絡(luò)：“婚紗照能掛多久？咱們這日子，可是過了三十八年?！彼D了頓，“再說，誰說咱們沒有婚紗照？”
她起身進屋，拿出一個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幅剪紙：一對新人手牽手，身后是怒放的迎春花。剪紙已經(jīng)泛黃，但保存完好。
“這是...”
“結(jié)婚那年，我自己剪的?！贝夯ㄕf，“怕時間久了，忘了當(dāng)時的樣子?！?/div>
春儀接過相框，手指撫過紙面。良久，他說：“沒忘。怎么會忘?！?/div>
遠處，蘭河的水聲隱隱傳來。明天，門口的迎春花就要開了。年復(fù)一年，它們總是在最冷的時節(jié)綻放，告訴人們：冬天終將過去，春天必會到來。春儀與春花是一對人間最美的愛情故事，婚姻、家庭、事業(yè)喜獲豐收，兩人如夢幻般的"蘭河之戀"幸福甜美的佳話在贊美著。
就像三十八年前，那個沒有任何儀式、只有兩顆真心的婚禮。就像這三十八年，每一天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卻又因為彼此的存在，變得金光閃閃的日子。
蘭河的水會一直流，流過一條嶺，繞過一座山，匯入更大的江河，最終奔向大海。而有些東西，比水更持久——比如記憶，比如承諾，比如那年早春，金板橋上的兩行腳印，一行向南，一行向北，最終走成了同一個方向。
迎春花又開了。今年，依然燦爛。
沈鞏利，筆名雁濱，陜西藍田人，在職研究生學(xué)歷，教育碩士學(xué)位，西安市價格協(xié)會副會長、藍田縣堯柳文協(xié)執(zhí)行主席、陜西省三秦文化研究會堯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務(wù)副主任、藍田縣詩歌學(xué)會執(zhí)行會長。第四屆絲綢之路國際詩歌大賽金獎獲得者。絲綢之路國際詩人聯(lián)合會、聯(lián)合國世界絲路論壇國際詩歌委員會授予"絲綢之路國際文化傳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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