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路古道桃花嶺
文/李蒙惠
括蒼古道，又叫“桃花嶺”，是古代處州通往省城驛道中麗水至縉云一段，人稱“通京大道”。后因修建公路，靠縉云與麗水附近的古道不復(fù)存在，現(xiàn)尚余有從縉云東渡鎮(zhèn)樊莊到麗水巖泉街道余嶺腳村的一段，綿延橫亙約40華里。
桃花嶺又稱馮公嶺，地勢險要。清代大學(xué)者阮元謂之“括蒼古道接甌閩，千丈危崖夾路新?！薄皳]臂已過白云上，回頭盡見萬峰低?！惫饩w《縉云志》載：桃花嶺系“善士馮大杲所鑿”。桃花嶺中的桃花洞關(guān)隘是古道過客歇息之處，周圍建有官邸、僧房、廟宇，通道筑有古拱門，明、清代有駐兵把守。
在桃花洞亭左側(cè)內(nèi)，是一座崇景寺，寺內(nèi)立有很多塊石碑，內(nèi)房墻上寫有很多古詩，記載著桃花嶺那曾經(jīng)輝煌過的歷史。
悠悠歲月，蒼蒼山嶺，漫漫古道，串串履痕。千百年來，多少封疆大吏、地方官員、將帥兵勇、富商大賈、販夫走卒、文人騷客、趕考儒生、農(nóng)夫匠人、僧尼道士……奔走在括蒼古道上。他們或華蓋輦輿、或蹇驢瘦馬、或竹輿兜椅，或踽踽而行、或策杖璃躅，為國事與功名，為家庭生計，為流連山水，或行色匆匆，或悠然自得……
這條古道歷經(jīng)千余年，遺留下的豐富歷史文化和文物古跡，以及保存良好的古道風(fēng)貌，如今正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關(guān)注與向往。
一、一路詩詞展風(fēng)情
千年古道不乏觸發(fā)文人靈感的情、景、物、事，自古以來，吸引了李白、樓鑰、葉適、陳子龍、劉基、袁枚等歷代文人墨客與貶官游宦，他們在這條古道上留下了數(shù)量可觀的詩詞文賦，這些詩詞既描摹了古道雄奇險峻的自然景觀，也記錄了行路見聞與時代心境，形成了一條貫穿唐、宋、元、明、清的括蒼詩路。
詩詞與古道的山水、史跡相互印證，將自然景觀轉(zhuǎn)化為人文景觀，賦予古道深厚的文學(xué)審美價值，也是處州文人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們不僅可以從一個側(cè)面了解括蒼古道的歷史舊貌與世事的變遷，而且還可以了解各代文人的某些主體意識、情感體驗和理性反思。
詩仙李白在《送王屋山人魏萬還王屋》中寫道“縉云川谷難，石門最可觀......路創(chuàng)李北海，巖開謝康樂?！辈⒆宰ⅲ豪罟邽殍橹?，開此嶺路。李白詩句印證了括蒼古道桃花嶺段的開辟淵源。
桃花嶺古道
《全唐詩》里有一首唐代著名道士吳筠寫的《題縉云嶺永望館》詩，道盡了括蒼古道的險趣：
人驚此路險，我愛山前深。
猶恐佳趣盡，欲行且沉吟。
中國道教名人，北宋末著名道士林靈素的《題栝蒼洞》詩，把桃花嶺比作天臺仙山：
落石泉聲寒繞宮，倚闌山色翠摩空。
劉晨去后門長啟，時見桃花滿地紅。
元代散曲家張可久的元曲《迎仙客?括山道》更是以“桃花店”點出括蒼古道的風(fēng)物，借山道幽寂之景表達隱逸之思：
云冉冉，草芊芊，誰家隱居半山崦？
水煙寒, 溪路險。半副青簾, 五里桃花店。
體現(xiàn)元代文人在仕途困頓下對自然棲居的向往，為古道增添了文學(xué)審美與精神維度的故事性。
當(dāng)年古道邊的店鋪
明代開國功臣劉基寫過多首括蒼古道的詩，其中有一首是這樣寫的：
劉山驛次林彥文韻
青泥九折度危峰，翠木千章集遠風(fēng)。
欲為流離安堡障，寧辭辛苦涉蒿蓬。
梧桐葉落無棲鳳，荊棘枝寒有怨鴻。
旦夕升虛聊望楚，何時重賦定方中？
這首七律生動描繪古道險峻與山林蒼翠，“青泥九折”指泥濘曲折的山路，“翠木千章”形容茂密林木，展現(xiàn)括蒼古道險趣。詩中以梧桐無鳳、荊棘有鴻暗喻賢才失意，表達對時局的憂慮。詩的結(jié)尾“旦夕升虛聊望楚，何時重賦定方中”流露了對安定生活的渴望。該詩以括蒼古道劉山驛為背景，體現(xiàn)劉基作為政治家的旅途感慨與家國情懷。這首詩將自然險途與人生際遇巧妙融合，是括蒼古道自然審美與志向情懷融合的力作。
清代詩人袁枚對桃花嶺情有獨鐘，曾寫過多首山行雜詠詩，描寫山行途中的情景，頗覺別有一番風(fēng)味：
十里崎嶇半里平，一峰才送一峰迎。
青山似繭將人裹，不信前頭有路行。
風(fēng)吹梅雨作輕寒，穿破油衣濕未干。
一霎輿中小眠去，好山已過不曾看。
嶺頭桃花
古道村落
在括蒼古道題詩的，也不乏女性作者，如清代的宗慶，她是青田名家端木國湖的兒媳。通書史、工文翰。著有《古硯室文稿》。她寫的《桃花嶺壁題》頗覺感情細膩：
滿目嵐光撥不開，筍輿扶我上山來。
深閨未識煙霞趣，只解拈毫賦玉臺。
貪睡丫環(huán)喚不知，燈前銀燭自題詩。
多情惟有天邊月，來照山齋夜靜時。
還有一首清末才女辛絲寫的《桃花嶺遇雨》，也讓人讀后如沐春風(fēng)：
溪邊茅屋兩三家，雙髻村娃解煮茶。
幾片濕云松樹頂，吹來雨點半桃花。
這首詩被選入《千首清人絕句》。
古道人家
隘頭村獨木成林的“七姐妹”銀杏樹
二、卻金故事留美名
歷史悠久的括蒼古道上，流傳著許多故事，其中最讓人津津樂道的，就是卻金館的故事。
故事發(fā)生在括蒼古道的劉山驛站（今蓮都區(qū)卻金館村）。說的是，明宣德五年（1430 年）出任溫州知府的何文淵，任職 6 年，勤政愛民、清正廉明，興利除弊，被百姓稱為 “浙東第一”。1436 年（正統(tǒng)元年）任滿，他不取民間一物，不乘車馬、不勞地方，徒步沿括蒼古道赴京復(fù)命，行囊十分簡樸。
何文淵行至麗水桃花嶺的劉山驛站（今卻金館村）歇腳。當(dāng)晚，永嘉縣丞于建之子奉父命，率溫州五縣民眾代表，抄山間小路日夜兼程追趕而至，獻上百姓自愿籌集的禮金，想資助他的赴京盤纏，何文淵堅決推辭。次日天未亮，他不告而別，將禮金原封不動留在驛館，悄然離去。
此事傳開后，驛站中的一位士子深為敬佩，在墻上寫下“卻金館”三個大字。百姓后來便用這筆未被收下的禮金翻修了驛站，正式定名為卻金館；原來的劉山鋪村也隨之改名為卻金館村。
卻金館遺址
何文淵拒受百姓禮金的事跡與相關(guān)題詩，經(jīng)后世流傳，使括蒼古道超越了交通功能，成為中國古代著名的廉政典故。后人多有詠頌故事的詩詞，成為古道廉政文化的標志，卻金館也成為后世清官典范的紀念地，這些詩詞與史跡相互印證，流傳至今。這里引一首明萬歷間處州知府許國忠的《卻金館留題》以饗讀者：
岧峣俞嶺數(shù)登臨，廉吏曾聞此卻金。
孤館無塵遺素節(jié)，層臺有客寄高吟。
青山不改當(dāng)年色，明月常懸去后心。
我亦勉為清白吏，更從何處覓知音。
如今卻金館村位于麗水蓮都區(qū)括蒼古道上，保留有卻金館展館、卻金亭、孝子坊等遺跡，是浙江省重要的廉政教育基地，括蒼古道也被評為浙江十大經(jīng)典古道之一。
當(dāng)年的驛館舊貌
三、愍劫合塚慰孤魂
在桃花嶺古道麗水與縉云的交界處，立著一塊縉云與麗水界碑。因地勢險要，古時候，這里曾是兵家必爭的戰(zhàn)場。歷史上發(fā)生過多起戰(zhàn)事。
清咸豐八年至同治元年，太平軍與清軍、民團在桃花嶺反復(fù)激戰(zhàn)，加上瘟疫、逃難死亡，也累及附近百姓，尸骨遍野。桃花嶺留下三百余具遺骸，無人清理，時間久了，分不清身份。遺骸四散白骨露野，民間稱 “鬼火明、鬼哭聲”。戰(zhàn)后九年（1871），桃花嶺仍白骨遍野，夜間鬼火熒熒、鬼聲啾啾，且引發(fā)瘟疫，成為當(dāng)?shù)?“心腹之患”，民間 “收骨” 呼聲日高。
清同治十年（1871），同治十年，縉云鄉(xiāng)紳沈懷洛等發(fā)起勸捐搜埋，荊坑村儒生葉秀檀之妻沈氏感于劫難之慘，變賣 2 畝 4 分田助殮，成為義舉核心推動者。她雇人搜撿桃花嶺及周邊散落的遺骸316具，集中收斂后以薄棺入殮合葬，墓碑刻“愍劫合塚”，并立碑記事：“同治十年，沈氏鬻田收骨三百十六具，瘞于桃花嶺下，立石曰愍劫合塚，余資設(shè)義祭，以慰孤魂?！眰?cè)題 “同治十年立，白骨同穴，永慰諸靈” 。
憫劫合冢墓碑
沈氏余資用于每年清明義祭，民間哭喪調(diào) “合冢碑前燒紙淚，清明歲歲紙錢飛” 即源于此。
桃花嶺上鬼火明，荒冢夜夜鬼哭聲。
三百尸骨合一處，一抔黃土慰劫靈。
桃花嶺下白骨堆，沈氏賣田收不歸。
合冢碑前燒紙淚，清明歲歲紙錢飛。
有位縉云儒生寫了一首《憫劫合?！吩娪浧涫拢?/div>
桃花嶺下冢累累，劫后收埋賴沈姬。
二畝良田鬻作義，一抔凈土慰群尸。
年年寒食墳前淚，夜夜荒郊鬼火悲。
寄語人間行好事，莫教白骨露荒陂。
清代本土文人趙蘭的《過桃花嶺》寫得頗有滄桑感：
嶺上桃花帶雨濃，一肩行李雨聲中。
巖回嶂疊家何在？水遠山長路未通。
青靄無心模古洞，白云何事度高峰？
行人莫把桃源看，衰草猶帶戰(zhàn)血紅。
民國時期也有一位縉云詩人施世珍寫了一首《過愍劫合冢》：
括蒼古道血痕消，荒冢斜陽草半腰。
三百棺中無姓名，一杯濁酒酹魂銷。
沈懷洛倡收遺骸，沈氏田資義舉昭。
莫道人間無大愛，桃花嶺上有高標。
過村古道
民國文人趙錫嘉曾編輯過一本《括蒼古道詩集》，收集歷代吟詠古道詩詞300余首，可惜后來在戰(zhàn)亂中部分散軼，至今尚余存一百多首。
括蒼古道桃花嶺的這些詩詞不僅是寫景之作，更以故事串聯(lián)起古道的開辟、廉政、隱逸、軍事等多重記憶，與卻金館、馮公嶺、桃花嶺等史跡相互印證，成為括蒼古道珍貴的文化遺產(chǎn)，也是今天我們溫讀鄉(xiāng)土歷史的鮮活模本。
劉山村的孝子牌坊
古道通從昨天向今天
作者簡介：
李蒙惠，浙江省麗水市人。當(dāng)過知青，干過演員，心有微瀾，胸?zé)o大志。在小山城文化圈輾轉(zhuǎn)謀食，直至從文聯(lián)退休。雅愛山水，喜歡攝影，偶玩詩聯(li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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