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歌聲
文/力軍
1976年，我已經(jīng)來到廣闊天地，每日的鋤頭起落、晚上微弱的燈光，把青春的棱角磨得溫潤，卻磨不掉心底那點對遠方的念想，而這份念想，常常藏在一首偷偷學唱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里。
下鄉(xiāng)時，我們隨身帶的東西少得可憐，唯有淑敏從家里偷偷捎來的一本翻得卷邊的歌本，成了枯燥日子里的珍寶。歌本里抄著十幾首當時不能公開唱的外國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便是其中之一。鄉(xiāng)下的夜晚格外寂靜，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想要安安靜靜唱首歌，竟成了件奢侈的事。
村里的老黃狗是我們的“攔路虎”。那狗通人性，卻格外警惕，只要夜里有一點動靜，就會狂吠不止，驚醒全村人。我們試過等它睡熟了再唱，可它的耳朵比貓還靈，剛哼出一句調(diào)子，它就隔著院墻叫起來，嚇得我們趕緊噤聲。后來不知是誰出的主意，從定量口糧里省出一個白面包子，傍晚時分悄悄放在狗窩旁。老黃狗叼著包子啃得歡，看我們的眼神也溫和了許多，往后夜里再聽到我們的歌聲，竟只是搖著尾巴趴在窩邊，再也不胡亂叫喚了。
于是，每個沒有農(nóng)活的夜晚，微弱燈光把我們四個女青年的影子投在墻上，淑敏照著歌本領(lǐng)唱，我們跟著輕聲附和?！吧钜够▓@里，四處靜悄悄，樹葉兒也不再沙沙響……”歌聲穿過窗欞的縫隙，飄向灑滿月光的院子，與遠處的蟲鳴交織在一起。那時的我們，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手上帶著勞作留下的繭子，可一開口唱歌，眼里便有了光。我們想象著莫斯科郊外的夜晚，想象著歌里描述的寧靜與美好，那些對未來的憧憬、對故鄉(xiāng)的思念，都順著歌聲流淌出來。
有一次，我們正唱到動情處，突然聽到院門外有腳步聲，嚇得趕緊把歌本藏進包里，屏住呼吸不敢出聲。直到腳步聲漸漸遠去，才發(fā)現(xiàn)是隔壁的老鄉(xiāng)起夜路過。虛驚一場后，我們相視一笑，又壓低聲音繼續(xù)唱起來，只是那歌聲里，多了幾分緊張與隱秘的快樂。其實現(xiàn)在想來，老鄉(xiāng)們或許早就知道我們在偷偷唱歌，只是體諒我們這些城里來的姑娘思鄉(xiāng)心切，便從未點破。
那本歌本被我們視若珍寶，每次唱完都小心翼翼地收起來，生怕被人發(fā)現(xiàn)。我們就這樣伴著月光和星光，一遍遍學唱著《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歌聲里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卻藏著最純粹的美好，那是青春歲月里，一群女知青在艱苦環(huán)境中，為自己點亮的一束光。
如今五十年過去了，我們四個老姐妹偶爾還會相聚，再唱起這首歌時，依舊會想起1976年的那個冬天，想微弱的燈光、院外的老黃狗，還有那個藏在白面包子里的秘密。歲月帶走了我們的青春，卻帶不走那段難忘的記憶。那些在艱苦歲月里相互陪伴、偷偷唱歌的日子，那些心中涌動的美好與憧憬，早已深深鐫刻在我們的生命里，成為最珍貴的念想。
每當月光灑滿窗前，我總會輕輕哼起那熟悉的旋律，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遙遠的鄉(xiāng)村，回到了那段雖然艱苦卻充滿希望的知青歲月。那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早已不只是一首歌，它是我們青春的見證，是歲月里最溫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