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第15集 苦澀年味
張寧/甘肅
全年的最后一個集,是人們采購年貨的高峰期。從早晨太陽露出惺忪的睡眼到冉冉升起掛在中天,大路上熙熙攘攘趕集的人流就一直沒有斷。路上的行人,有戴帽的,有裹頭的,有光頭的,有長辮的,有提籃子的,有背袋子的,有拉架子車的,還有那些離集市較遠的山里人拉著毛驢準備馱年貨的……
總之,各種各樣的穿著,各種各樣的姿勢都粉墨登場,出現(xiàn)在這條馬路上。
集市上,盡管公家人不讓私人經(jīng)商搞買賣,民兵時不時在街道驅(qū)趕前來趕集的人們。但窮富總得過個年,這是中國幾千年留下來的傳統(tǒng)。不論公家人和戴紅袖章的人怎么驅(qū)趕追逐著集市上的村民,人們還是冒著風險前去采購年貨。
早晨,張世德給了狗娃二十元錢,讓狗娃去集上置辦年貨。狗娃身上裝著這二十元錢,感到自己像一個大財主,底氣十足,連走路都腳下生風。
大路上,趕集的人三個一團,五個一堆,邊說話聊天邊往前趕路。只見:田邊地頭的小岔道口有偷偷賣雞蛋的,有糶糧食的,還有賣蘿卜白菜的,賣梨、蘋果和豬肉的。
狗娃先沒有到街道去。他在路邊買了二斤豬肉,十斤小麥,三個白蘿卜,兩個胡蘿卜和一棵白菜。這些東西共花了十多元錢。狗娃用一個粗布口袋把這些東西裝好,小心謹慎地背回家。他又空手到街道的國有商店買了油鹽醬醋和煤油、火柴、白糖、紅糖等生活用品。
年貨置辦齊全后,張世德把狗娃叫到主窯,讓狗娃給張世文送去一點白面和高粱面。
狗娃回廚屋告訴了母親,母親裝了一碗白面,一升高粱面,還切了半斤多豆腐,狗娃提著給張世文家送去。
出門不遠,狗娃碰見了張世文的兒媳婦李鳳仙。李鳳仙三十二歲,人長得還算俊俏。和村里那些常年勞作,皮糙臉黑的婦女相比,算是村子里的大美人。她一米六七的個頭,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見了人都要主動搭訕幾句。
這些年,李鳳仙和隊長張有理走得近乎,深得張有理的青睞。平時在村里,趾高氣揚,把誰都不放在眼里。她與“五類分子”的公公張世文界限劃得清,被提拔為大隊婦女主任,可還是個農(nóng)民身份。她的最高目標是當上公社婦女主任。
只要到了公社這個級別,她就可以吃公家飯,拿公家工資。
李鳳仙看見狗娃手里提著一包東西匆匆忙忙地往村外走,便大聲叫道:“大兄弟,這大過年的,提的啥好東西?”
狗娃遮遮掩掩地說道:“沒有帶啥,是些閑東西?!?/p>
李鳳仙湊近狗娃,動手翻看狗娃帶的包。狗娃慌張地搪塞道:“我去給別人還東西,是去年借別人的。都年三十了,再不去就要隔年了?!?/p>
李鳳仙嬉笑著說道:“你一個大小伙子,見了嫂子還躲啥,嫂子又不摸你的牛牛。”
狗娃唰地一下臉就紅到了脖根,羞怯地想立刻逃跑。
李鳳仙上前緊緊拉住狗娃的胳膊,陰陽怪氣地說道:“四爸回來了,今年肯定給你帶回了不少好吃的東西?”
狗娃心里暗罵:你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盡管心里罵著,但嘴里卻說:“也沒有帶啥?!?/p>
說完,狗娃就像躲瘟神一樣快速地離開了。
狗娃遇見了李鳳仙,覺得在大年三十喜慶的日子,實在有些倒霉和晦氣。但狗娃更擔心的是怕遇上張有理。狗娃繞開大路,從比較偏僻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向二爸家走去。
一進張世文的破窯,一家人都裹著被子坐在炕上,張世文的小腳老婆要下炕,狗娃趕緊說道:“二媽,您別下來了,地上太冷。”
狗娃一擰屁股,坐在炕沿上,把帶來的東西往炕中間一放,說:“二爸,這是我爸讓我給您送來的。家里也沒有啥好東西,就這點東西,拿給你們過個年吧?!?/p>
張世文感動得嘴唇顫動,胡須亂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讓人沒有想到的是,狗娃為張世文送年貨的時候,李鳳仙一直尾隨其后,她憤憤地想:這過大年沒有人給我送禮,竟然有人給一個“五類分子”送禮。她心里妒恨不已。以至于為這事一個晚上都沒有睡好覺。
大年初一天一放亮,李鳳仙就急急忙忙地跑到張世文家,想去看看狗娃給公公婆婆究竟送去了些啥東西。
進了門,李鳳仙假裝關(guān)心地說道:“爸,媽,我給您拜年來了,再看看您都辦了啥年貨?!?/p>
張世文見李鳳仙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氣就不打一處來,也沒有搭理李鳳仙。
張世文的老婆說道:“孩子,你也知道,既沒糧,又沒錢,這年有啥過的,睡一覺年就過了?!?/p>
李鳳仙沒話找話地說:“三十晚上您和我爸都吃的啥?如果沒有啥吃,就給我說,我給您接濟點,窮富也要過個年,別再那么摳搜了?!?/p>
張世文的老婆說道:“拿啥置辦年貨,三十晚上我和你爸就吃了碗高粱面攪團睡覺了?!?/p>
李鳳仙裝模作樣地走到案板跟前,看見案板上放著一個包,說道:“這是啥東西?我看看?!?/p>
說著就動手翻了起來。老兩口坐在炕上看著李鳳仙亂翻,擔心狗娃送來的東西被這狐貍精拿走。
張世文開口說話了:“別亂翻了,啥都沒有?!?/p>
李鳳仙嬉皮笑臉地說:“還說沒有,這包包里裝的啥。”
兩位老人雖然擔心得要死,但到了這個份上他們也沒了辦法,就任憑李鳳仙翻騰。
李鳳仙打開包包,驚呼一聲:“這不錯啊,還有白面和豆腐,比我家強多了。”
張世文呵斥道:“你別動,你還看不見我和你媽可憐嗎?”
李鳳仙笑瞇瞇地說道:“爸,媽,這白面和豆腐給我分點,過年家里啥吃的都沒有。昨晚大年三十,我們也沒有吃上餃子,今天我回去包點,也算這年沒有白過?!?/p>
說著就分了一半面粉,切了一半豆腐,用自己的頭巾包著要拿走。
張世文再也忍不住了,忽地從炕上跪起來,惱羞成怒地說道:“你不能拿走,這是你四爸看我可憐,讓狗娃給我送來的,你拿走了我吃什么?”
李鳳仙把臉一沉說道:“我給你們留下了,夠您三口人吃一頓的?!?/p>
坐在炕上的瓜麥香見李鳳仙要把東西拿走,跳下炕,光著腳丫跑過去和李鳳仙拉扯爭搶。李鳳仙雙手一推,把麥香推了個趔趄。
張世文夫妻氣得牙齒咬得咯嘣作響,手指亂顫,眼睜睜地看著李鳳仙拿著東西離開了。
李鳳仙走后,張世文氣得大罵:“你這妖精,仗著和張有理的關(guān)系,這幾年害人不淺。我要好好活下去,看看你這害人精能把我害到啥時候?看看你有個啥好下場!”
過了正月十五,張世德也該上班了。十六的這天早晨,張世德收拾好行李,狗娃的母親帶著孩子們相送。
出了大門往村口走的時候,有幾個穿著破棉襖的孩子在路邊玩耍。孩子們邊玩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不知是哪個村民編的幾句順口溜:“今年盼著明年好,明年還是個破棉襖,年年難過年年過,春節(jié)過后更難過?!?/p>
張世德每年出村進村都要在兜里裝上些水果糖,遇見村里的孩子就給上一個,今年也不例外。
看著孩子們在玩鬧,張世德叫道:“你們幾個過來?!?/p>
孩子們怯怯地站在路邊,也不行動。一個大點的孩子大著膽子走到了張世德的跟前,后面三個小點的見大哥哥過去也跟了上來。張世德從兜里掏出糖果,給孩子們每人發(fā)了一顆。幾個孩子高高興興得撒腿就跑開了。
張世德邊走邊給狗娃的母親交代:“遇上這年景,生活困難,孩子們都正在長身體,平時給孩子們做飯時多加點油。我給你留下的五十元錢,你過幾天讓狗娃去城里買點豬羊下水回來煮上,給孩子們補補身體。到了三四月份,再買個奶羊,養(yǎng)著給孩子們擠奶喝。另外,菊香都已經(jīng)長成個大姑娘了,狗剩也早該上學了。不識字不行,再苦再緊張,也要讓孩子們念書,不能讓孩子一輩子當睜眼瞎。你本來就是個病身子,要多保重?!?/p>
狗娃的母親也沒有其他的話,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夫妻之情,子女之愛,張世德沒有時間深刻表達,他留下的只是一句句叮囑。
張世德上了車,滿載乘客的班車像一艘緩緩移動的小船,搖搖晃晃地漸行漸遠,拉長了張世德一家人惆悵牽掛的心。
班車的排氣管冒著帶有濃重汽油味的青煙,像一條垂死扭動的長蛇,不斷地吞噬撕咬著狗娃母親的心。
狗娃望著班車,心里像喝了黃連水一樣,從口里苦到了心里。
父親這一走,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次回家。他想起父親的囑托,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未完待續(xù))


作者:張寧,男,漢族,號,坡口居士,甘肅鎮(zhèn)原縣人。大學文化程度。1966年出生,1989年至今供職于中國石油冀東油田公司,從事過文秘,黨政,報社,電視臺,職工教育培訓等工作,先后擔任記者,編輯,主任,科長,工會副主席,工藝研究所副所長等職。在《中國石油報》《河北日報》《唐山勞動報》等媒體發(fā)表文章近千篇?,F(xiàn)為中國石油作家協(xié)會會員,天津詩詞學會會員,唐山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詩歌集《黃土地》《大海》,散文集《浪花心語》,從2014年動筆,歷時9年,完成百萬字長篇小說《土匠》。中篇小說,短篇小說,報告文學,散文,詩歌等散見于書籍報刊及網(wǎng)絡(luò)平臺。

編輯制作:包煥新,甘肅鎮(zhèn)原縣人,筆名惠風、忞齊齋主、陋室齋主,網(wǎng)名黃山塬畔人,曾任廣播電視臺主編,著有報告文學集《原州新聲》、散文集《故土情深》、書法學術(shù)專著《研田夜語》,主編了《西苑志》《人文包莊》等?,F(xiàn)為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甘肅省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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