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1號口
文/冷冰潔
第二十八集
楚月在故鄉(xiāng)的生活與刻骨經(jīng)歷，終究畫下了一個沉甸甸的句號。村里的街坊鄰里撞見她，依舊會投來指指點點的目光，那目光里的嘲弄、惋惜、藏著嚼舌根的意味，像村口繞著巷角的風(fēng)，纏上她的衣角，可楚月再不會像從前那樣低頭攥緊衣角、滿心窘迫地匆匆躲開。她只是抬著頭穩(wěn)穩(wěn)往前走，神色平靜無波——經(jīng)受過生死的淬煉，嘗過失去的錐心之痛，才真正懂得生命的厚重與不易，也明白人與人之間的理解本就無需求同，旁人的看法，從來都抵不過自己心里的堅定。窮苦人家的孩子不該擁有美好嗎？不，美好從不是誰的專屬，唯有靠自己的雙手，才能打造出撫慰靈魂的光。那從不是權(quán)貴的特區(qū)，每一個認真活著的普通人，都有沐浴陽光的權(quán)利，誰也不能將其剝奪。
午后的陽光溫溫地曬在小院里，碎金般落在磨得發(fā)亮的石桌上，母親又在灶臺邊忙碌，系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圍裙，背影比從前更顯佝僂，楚月走過去，輕輕從身后抱住母親的雙肩，指尖觸到母親肩頭經(jīng)年累月磨出的厚繭，硬邦邦的硌著指腹，心頭一暖，又漫上一陣酸澀，聲音柔緩卻堅定：“媽，你看你累的，我打算去南方打工，好好掙錢，往后孝敬你和爸?！?/p>
母親的動作猛地頓住，手里的鐵勺磕在鐵鍋沿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輕響，驚飛了檐下的幾只麻雀。她轉(zhuǎn)過身來，眼里先是翻涌的不舍，像蓄了一汪水，卻又很快被她用力壓下去，只輕輕點了點頭，抬手擦了擦楚月的臉頰：“好，媽依你，出去闖闖也好，總比窩在村里受閑氣強?！闭f著，便轉(zhuǎn)身搬來木凳，踩著凳角夠著衣柜頂?shù)呐f帆布包——那是楚月當(dāng)年考上大學(xué)臨走前用的包，洗得褪了原色，邊角磨出了松松的毛邊，針腳處被母親補了又補，卻依舊結(jié)實。她坐在凳上細細收拾著出行的東西，疊得方方正正的換洗衣物，用油紙層層包好的煮雞蛋，還有用碎花手帕裹了三遍的常用藥，一樣樣捋順、擺妥，指尖的動作溫柔又仔細，仿佛要把這輩子的牽掛，都盡數(shù)塞進這小小的布包里。收拾妥當(dāng)，母親捧著包看向楚月，憋了許久的眼淚還是落了下來，砸在帆布包上，暈開小小的濕痕：“月兒，你一個姑娘家自己出去打工，媽咋能放心啊。讓你爸給你二舅打個電話，或是去北京你二大爺家的哥哥那，去那邊讓他們給你找點活，好歹有個照應(yīng)。”
楚月?lián)u著頭，伸手輕輕擦去母親的眼淚，指腹蹭過母親眼角的皺紋，聲音軟卻執(zhí)拗：“媽，咱不麻煩別人。我這光景，誰也不會真心收留我的。讓我自己去找吧，天下之大，總有我能站住腳的地方。”
母親的眼淚越流越急，在昏黃的灶光下閃爍，像一串墜在眼角的露珠，擦了又落，落了又擦。
父親依舊蹲在院角的磨石旁磨鐮刀，嚯嚯的磨刃聲在安靜的院子里輕輕回蕩，陽光落在他微駝的背上，鬢角的白發(fā)比楚月考上大學(xué)時又添了大半，藏在稀疏的黑發(fā)里，刺得人眼睛發(fā)酸。熟悉的畫面，熟悉的場景，就連母親時不時念叨的“在外注意身體”“別舍不得吃穿”，都和當(dāng)年送她去上大學(xué)時一模一樣。只是歲月在父母身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跡，他們的腰更彎了，頭發(fā)更白了，而楚月，也早已不是從前那個拘謹、膽小，遇事只會紅眼眶的小姑娘了。從生死邊緣走一遭，在泥濘里硬生生爬起來，她的骨子里多了一份韌勁，一份敢闖敢拼的執(zhí)著——她要尋找自己的新生，找回那個曾經(jīng)鮮活、不曾被苦難壓垮的自己，更要為爸媽尋一個不再吃苦受累的日子。父母老了，該換她撐起這個家了。
臨行前的清晨，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散，裹著故鄉(xiāng)的草木氣息，漫過村口的老槐樹，漫進小小的院子。楚月背上收拾好的簡單行李，那只舊帆布包看著輕飄飄的，卻裝著父母沉甸甸的牽掛，壓在肩頭，沉甸甸的，卻又暖在心底。母親攥著一卷用橡皮筋扎得緊緊的零錢，硬往她手里塞，那錢鈔皺巴巴的，有零有整，紙幣邊緣磨得發(fā)毛，連硬幣都被磨去了光澤，每一張、每一枚，都是父母省吃儉用、從牙縫里摳出來的血汗。楚月的鼻子一酸，眼淚又忍不住落下來，她輕輕推開母親的手，從那卷錢里只抽出四張百元鈔，又撿了兩張十元的零錢攥在手里：“媽，買票要200，我自己手里還有兩百，夠了。其余的你留著，跟爸去集上買點好吃的，別再那么節(jié)省了。女兒大了，該為你們扛起風(fēng)雨了?！?/p>
母親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順著眼角往下淌，沾濕了鬢角的白發(fā)，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話卻哽在喉嚨里，只發(fā)出細碎的嗚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蹲在一旁的父親也紅了眼眶，喉結(jié)不住地滾動，平日里寡言少語的他，此刻更是哽咽著，連一句叮囑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抬手用粗糙的掌心抹了抹眼角，擦去那點濕意，掌心的老繭蹭得眼角生疼。
楚月抬手，用指腹輕輕擦去母親的眼淚，又拍了拍父親結(jié)實卻蒼老的胳膊，抬眼望著眼前兩位鬢染霜白的老人，一字一句，語氣里滿是堅定，還帶著一股子不服輸?shù)木髲姡骸鞍?，媽，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干，早點讓你們過上好日子！”
話音落，楚月轉(zhuǎn)身抬腳，沒有回頭，怕一回頭，便舍不得邁開腳步，一步步走出院門，走出巷口，踏上了去往江南的路。這一走，是與過往的狼狽、苦難和流言蜚語徹底告別，更是屬于她的新生的開始，她正式踏出了校園，開啟了自己踏入社會的生涯。往后的路，縱有風(fēng)雨泥濘，縱有坎坷荊棘，跌倒了就爬起來，再痛也不能喊，因為她的身后，是她要拼盡全力守護的父母，是她心底那盞不曾熄滅的光。
村口的山風(fēng)吹過，撩起楚月的發(fā)絲，帶著故鄉(xiāng)的草木與泥土氣息，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在轉(zhuǎn)角處輕輕回頭望了一眼。遠遠的村口老槐樹下，呂爺爺拄著磨得光滑的木拐杖站在那里，佝僂著身子，目光一直凝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安靜地送她走向遠方，走向那個未知卻藏著無限希望的未來。風(fēng)拂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像故鄉(xiāng)無聲的祝福，送她一路向前。
(未完待續(xù))
作者簡介:
冷冰潔，編劇，作家，詩人，央視禮賓書《中國當(dāng)代詩歌大詞典》 編輯；《世紀詩典.中國優(yōu)秀詩歌精選 集》編委；《山風(fēng)》詩刊副主編； 《倉央嘉措詩社》文學(xué)社長。被央視主持人晨峰老師賜名:小沙棘。因作品婉約纏綿，又有小瓊瑤之稱。東方愛情女神，中國玉面愛情詩后。 榮獲全國第二屆孔子文學(xué)獎，中國第六屆，第八屆和第十屆傳統(tǒng)文化傳承與發(fā)展高峰論壇會暨“發(fā)展中國”先鋒人物特約嘉賓。在“中國七夕愛情作品大獎賽” 中，蟬聯(lián)五屆一等獎，榮獲全國“文魁杯”一等獎。著有長篇連載小說《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丁香空結(jié)雨中愁》。短篇小說《霧絲雨》《永沒掀開的紅蓋頭》等愛情合誦作品自成一派，包括《紅塵醉》《陪我一起去看?！贰睹坊ㄆ贰渡瞎徘榫壎商旖佟贰都藿o你的照片》《淺淺遇，悠悠殤》《情封萬年，永世不化》《梧桐花開落無痕》《想你時你在哪里》《今夜，星星有淚》《今生，你是我最美的緣》《你給的暖》《青青碧草問天涯》《水中月》《今生守著紅塵渡口等你》《結(jié)結(jié)相思》《香山湖畔》《冰城之戀》等，電影《紅蓮河》根據(jù)愛情合誦作品《冰城之戀》改編而成?，F(xiàn)編劇電視連續(xù)劇《月亮為啥總落西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