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輝成
老家的山上有一棵老槐樹，是爺爺親手栽下的，如今已近百年。每次回鄉(xiāng)，我總愛坐在槐樹下，看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摸一摸樹干上粗糙的紋路。爺爺總說，這樹的年輪，藏著山上所有的風雨。有一年夏天，暴雨連著下了半個月，山洪沖垮了山腳的土坡，老槐樹的根被沖得裸露在外，樹干也歪了大半。村里人都覺得這樹活不成了，勸爺爺砍了當柴燒，可爺爺只是找來木樁撐住樹干，每天挑水澆根，細心照料。第二年春天，老槐樹竟又抽出了新芽，樹干上雖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可年輪卻比往年更寬了些。
后來我才懂，那道裂痕是風雨刻下的印記，而更寬的年輪，是樹木在磨難中拼命扎根、向上生長的證明。就像爺爺?shù)囊簧?，年輕時為了養(yǎng)家，游走四方，臉上的皺紋一道疊著一道，可他的眼神卻始終清亮。他從不說自己吃過多少苦，只是在我迷茫時，指著老槐樹說：“你看這樹，每一圈年輪都藏著風雨，可每一圈都在往高處長。人啊，也得像樹一樣，經(jīng)歷的事多了，根才扎得深，心才穩(wěn)得住?！崩匣睒涞哪贻喞铮刂顦闼氐娜松芾恚核械哪ルy，都是生命為自己刻下的成長印記，每一圈年輪，都讓生命的根基更穩(wěn)，底蘊更厚。
曾在麗江遇見一位攝影師，年近五十，卻依舊背著相機走南闖北。年輕時的他，執(zhí)著于拍出最驚艷的光影，追逐著名利與贊譽，總覺得歲月匆匆，要在有限的時間里留下更多“輝煌”?？伤氖畾q那年，一場大病讓他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樹影搖曳，突然就放下了心中的執(zhí)念?？祻秃螅辉僮分鸶∪A的風景，而是把鏡頭對準了身邊的普通人：街頭修鞋的老人，手上的皺紋像老樹的年輪，每一道都刻著幾十年的堅守；田間勞作的農(nóng)婦，臉上的風霜是歲月的紋路，卻藏著對生活的熱愛；放學路上的孩子，奔跑的身影是新生的年輪，滿是向上的力量。他拍了一組名為《年輪》的照片，沒有絢爛的色彩，只有平凡的面孔與時光的痕跡，卻打動了無數(shù)人。
他說，以前總怕歲月老去，怕自己的才華被時光消磨，可后來才明白，歲月從不是敵人，而是最好的老師。那些年追名逐利的浮躁，那些生病時的困頓，都是人生的年輪，一圈圈繞過來，讓他看清了生活的本質(zhì)，懂得了平凡中的珍貴。如今的他，臉上雖有了皺紋，可鏡頭里的世界卻愈發(fā)溫柔，他用相機記錄著別人的年輪，也在自己的人生里，寫下了最從容的篇章。這是與歲月握手言和的模樣，不再對抗時光的流逝，而是在時光的沉淀中，找到內(nèi)心的安寧與豐盈。
有個學生去年考研失利，那段時間他總嘆氣，說自己二十好幾了，一事無成，臉上都開始長細紋了，未來一片迷茫。我?guī)チ斯珗@，指著一棵銀杏樹給他看。那棵銀杏樹干粗壯，年輪密密麻麻，樹皮上滿是歲月的溝壑，可枝頭卻依舊枝繁葉茂，每一片葉子都透著生機。我問他：“你看這棵樹，活了千年，年輪一圈又一圈，可它從來沒有因為年紀大就停止生長，反而越長越挺拔。”他盯著銀杏看了很久，突然紅了眼眶。后來他重新整理心情，找了一份喜歡的工作，一邊工作一邊備考，臉上的焦慮漸漸褪去，多了幾分從容。今年再見到他，他笑著說：“老師，我現(xiàn)在不怕年紀增長了，每過一年，我就多了一年的經(jīng)歷，多了一點面對挫折的勇氣，這些都是我的‘年輪’，讓我比以前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痹瓉恚贻p人從不是怕歲月流逝，而是怕在歲月里一無所獲。
人生如樹，沒有哪一圈年輪是多余的，那些失敗的經(jīng)歷，那些迷茫的時刻，都是在為下一圈生長積蓄力量。年齡從不是束縛，而是生命的勛章，皺紋從不是衰老，而是故事的開篇。
樹木以年輪丈量光陰、記錄風雨，我們用經(jīng)歷書寫人生、沉淀力量，不必感嘆年輪增多，每一圈都在悄然增厚生命的底蘊，看似重復的紋路，皆是向上生長的印記。年齡刻下皺紋，更刻下智慧，正如樹用年輪丈量光陰，人用皺紋丈量故事。我們終要與歲月握手言和，在時光的沉淀中積攢從容，活成扎根大地、枝向蒼穹的樹，用一生經(jīng)歷譜就動人的人生長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