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方平
記得小時候，臘月二十三一過，家里的年味，就凝在那股子焦香里了。窗外的天光是冷的白，灶膛里的火是暖的黃。母親總在這時炒燙皮。
那“沙沙”的響動，是粗砂在鐵鍋里翻滾的、干燥而急切的聲音，像是季節(jié)本身在催促著什么。我們兄妹幾個，早已候在灶邊。眼睛亮晶晶的，只盯著母親手里的竹編笊籬。她將曬得硬邦邦的米白燙皮片，輕輕撒進(jìn)滾燙的沙里——“噼啪、噼啪”，寂靜被燙開了口子，那些素樸的小片，在金色的熱浪中顫抖、舒展、膨脹，一瞬間，仿佛將所有的陽光和暖意都吸了進(jìn)去，化作滿鍋輕盈、酥脆的金黃云朵。
香氣是霸道的。米被烈火逼出的焦香，混著柴火灶特有的煙火氣，直直地撞進(jìn)鼻腔，撞得人心里發(fā)慌，口舌生津。母親將它們?yōu)r得極干凈，一顆沙也不許沾，才倒進(jìn)那個搪瓷大盤里。金燦燦的，堆成一座令人眩暈的小山。那是我們貧瘠童年里，唯一一座觸手可及的、噴香的“金山”。
“吃吧?！蹦赣H的聲音總是輕輕的，帶著煙熏火燎后的一點(diǎn)啞。我們便哄地圍上去，小手爭先恐后。燙皮的酥脆，在齒間炸開，是“咔嚓咔嚓”的、帶著回音的快樂，瞬間淹沒了所有關(guān)于清寒的記憶。母親退到灶膛邊的陰影里，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暗暗。她看著我們，目光柔軟地拂過每一個貪婪咀嚼的小臉，自己卻不動手。只有當(dāng)碎屑掉在油膩的舊桌板上，她才伸出食指，輕輕撿起，放進(jìn)嘴里，抿一抿。仿佛那一點(diǎn)微不足道的咸香，就是她全部的滋味。
有客人來，那盤燙皮便被隆重地端上桌，是家里最拿得出手的“細(xì)點(diǎn)”。母親熱情地讓著：“嘗嘗，自己做的，冇么子好東西。”客人嘖嘖稱贊時，她搓著手，笑得有些靦腆，眼角的皺紋卻舒展開，像被熨帖過。
日子，仿佛就在這一盤又一盤炒燙皮的“咔嚓”聲里，飛快地流轉(zhuǎn)、變樣。灶臺貼上了瓷磚，鐵鍋換成了不粘鍋，粗砂早不知去向。超市里，燙皮有了精美的真空包裝，口味繁多。我也學(xué)會了用微波爐或空氣炸鍋，“復(fù)原”那種酥脆?？墒?，復(fù)原不了那股子帶著粗礪沙響的焦香，復(fù)原不了昏暗灶間里那團(tuán)溫暖的光暈，更復(fù)原不了那雙在陰影里默默注視著的眼睛。
母親是在臘月二十三走的。年關(guān)將近，街上開始張燈結(jié)彩。我獨(dú)自在敞亮的廚房里，試圖為自己炒一份“年”的味道。油溫正好，燙皮片下鍋，膨脹，變黃。依然是“咔嚓”一聲，在寂靜的房間里，卻顯得格外空曠、孤單。
我捏起一片，放進(jìn)嘴里。酥脆的，也是無味的。忽然想起，那些年，我們風(fēng)卷殘?jiān)坪螅P底似乎總會孤零零地，剩著一片最大、最完整的燙皮。我們曾以為是巧合，是飽足后的遺漏。
如今才明白，那是母親故意留下的。她為自己留下的。仿佛只要那片燙皮還在，這一年操勞的滋味，才算真正被她嘗過；仿佛只要那片燙皮沒被吃完，這喧鬧后的寂靜，就還有一個溫暖的依托；也仿佛，是在為我們這些終將飛遠(yuǎn)的小鳥，留一個念想，留一點(diǎn)可以回頭的、具體的證據(jù)。
我拿起盤子，看向盤底?？帐幨幍模裁匆矝]有。
原來，母親不在了，就連那片被“剩下”的燙皮，也再也沒有了。它和母親一起，被歲月那只無形的手，永遠(yuǎn)地、干凈地收走了。留給我的，只有這滿世界脆生生的、無人共享的“咔嚓”聲，和唇齒間，再也無法被填滿的，虛空的風(fē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