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花之韻
作者:沈鞏利(陜西)
車出藍田,沿水安路向西,白鹿原孟村鎮(zhèn)的沃土便在眼前舒展了。路旁,幾座透明的溫室大棚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柔光,像擱在黃土襟懷里的幾塊金貴水晶——那便是花之韻園藝了。時值2026年2月8日,一個農(nóng)歷臘月的周日,上午十點的光景。天空是那種洗過似的、坦坦蕩蕩的藍,太陽紅彤彤的,沒有夏日那般潑辣,只溫柔地、源源不斷地輸送著一種毛茸茸的暖意,滲進人的棉衣,也滲進還帶著寒氣的原上土里。

大棚門口已是一片熱鬧的童音。楊姣老師帶著她口才班的二三十個“小記者”和他們的家長到了。楊老師個子高,人漂亮,立在人群里,自有一種新聞人的利落與明凈,她笑著,眼里有光,仿佛不是來帶一次課外的研學(xué),而是主持一場關(guān)乎春天與成長的盛大直播。

主理人錢思靜姑娘迎了出來。她微信名叫“白鹿原多多”,人如其名,笑容里確有一種原上人特有的樸實與豐盈。她引著嘰嘰喳喳的孩子們進了大型的蘭棚,一場關(guān)于幽蘭的啟蒙,便在這陳忠實筆下的白鹿原上、玻璃穹頂之下,自然而然地開始了。
“小朋友們,歡迎來到蘭花的世界?!卞X姑娘的聲音清亮,像葉尖將墜未墜的露珠?!拔覀冞@里啊,有蝴蝶蘭,你們看它的花瓣,是不是像一只只停在那里、正要起飛的蝴蝶?有墨蘭,葉子濃綠,花姿端莊,像一位位穿著綠裙的古典美人。還有蕙蘭、春蘭……”她娓娓道來,講蘭的習(xí)性,喜陰畏陽,愛潔凈;講培育的艱辛,從組培苗到亭亭玉立,需要兩三載光陰的守候與調(diào)理。孩子們起初還躁動著,漸漸被那一片靜謐又絢爛的花海,被那溫柔而篤定的講述,收攏了心神。
棚內(nèi)是另一個宇宙。數(shù)以萬計的蘭,在這里匯聚成一片無聲的、洶涌的潮汐?;苌?,苗床上,觸目所及,皆是蘭。深深淺淺的紫,是蝴蝶蘭最雍容的華服;鵝黃嫩綠,是春蘭初醒的嬌顏;那潔白無瑕的,便是素心蘭,清冷得仿佛截下了一段月光。花箭從肥厚的葉叢中斜斜抽出,驕傲地擎著一串串鈴鐺似的、或蝶翅似的花朵??諝馐菨櫟?,涼絲絲的,浮動著一種極清、極幽遠的香,不似玫瑰那般襲人,只在你不經(jīng)意深呼吸時,倏地鉆入肺腑,教你心神一凜,仿佛被某種高貴而羞澀的靈魂,輕輕地觸碰了一下。
孩子們成了這花海里的游魚。他們的小身影在花徑間穿梭,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新奇。忽然,一抹活潑的紅色躍入了花叢的深處——是銘銘,穿著鮮紅的毛衣,像一個優(yōu)秀的"小記者",走在這片以綠為底、以紫白黃為暈的畫卷上。他膽子大,真真有了“小記者”的架勢,手持一個玩具話筒,竟就在一盆開得正盛的“黃金小神童”旁站定了,煞有介事地開始他的“現(xiàn)場報道”:
“各位觀眾朋友們好!我現(xiàn)在是在白鹿原花之韻園藝的蘭花大棚里為您報道。這里的蘭花好多好多,有五種顏色,不對,有好多好多種顏色!它們不用很多太陽,喜歡喝水但又怕被淹著,像我們小朋友一樣,需要細心照顧……”
童音稚嫩,邏輯或許跳躍,但那份投入的勇氣與發(fā)現(xiàn)美的欣喜,卻透過并不專業(yè)的詞句,真切地傳遞出來。不遠處,銘銘的媽媽,那位喜洋洋幼兒園的園長沈老師,正半蹲著身子,舉著相機,鏡頭緊緊追隨著自己的兒子。她臉上的笑容,比棚外那輪紅日還要溫煦,還要滿足??扉T聲輕響,記錄下的,或許不僅僅是一個孩子的活動剪影,更是一株“小苗”在另一片“花海”里,初次嘗試抽枝展葉的珍貴瞬間。
楊姣老師在各處走動,輕聲點撥,適時鼓勵。她將新聞現(xiàn)場的干練,化作了教育場域的耐心與引導(dǎo)。人人都說,楊老師這活動辦得成功。這成功,或許不在于孩子們即刻學(xué)會了多少采訪技巧,而在于他們被引入了一個如此美好的“現(xiàn)場”,他們的眼睛被色彩與生命充滿,他們的嘴巴嘗試著去描述與贊美。美育與口才,在這里如同蘭花的根與葉,自然地共生在一起。
錢姑娘又領(lǐng)我們看了棚內(nèi)的細節(jié)。她撫過那些飽滿的假鱗莖,如同撫過經(jīng)年的珍寶。“這一大盆,十枝花箭,品相好的,能賣到三百五十元。不只是賣,很多人提前幾個月就來預(yù)訂,指明要哪一色,哪一品,說是要配家里的廳堂,或是送最重要的人。”她的語氣里有自豪,更有一種深沉的理解。這些蘭花,于她,已不僅僅是商品,而是一件件等待知音、去點亮他人生活與心境的“活的藝術(shù)品”。
五萬株。這個數(shù)字沉甸甸的。這意味著五萬份卓然的風姿,五萬個靜默而又熱烈的生命,在這白鹿原一隅,匯聚成一種驚人的、宣言般的存在。它們不再只是古人書齋里的清供,而是走進了尋常人對“美好生活”的想象與訂單里。花之韻,韻在花色,更韻在這黃土與現(xiàn)代農(nóng)業(yè)科技結(jié)合所催生的、一份蓬勃的產(chǎn)業(yè)生機,韻在那位名叫“多多”的姑娘,將青春與學(xué)識扎根鄉(xiāng)野,點“土”成“金”的創(chuàng)業(yè)故事里。
離開時,陽光依舊溫軟?;赝切┧m般的大棚,它們安靜地臥在蒼茫的白鹿原上,像大地呼吸時鼓起的、充滿希望的肺葉。我想,這花之韻,韻致何在?
或許,在于一種“反季節(jié)”的堅守。在萬木蕭疏的冬季,它固執(zhí)地捧出一個熙熙攘攘的春天。這多像教育,在童年心田的“冬季”——那些懵懂與怯懦里,提前預(yù)演著未來表達與自信的“春天”。
或許,在于蘭品與人品的互鑒。蘭生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錢姑娘守著原上這片園子,楊老師耕耘著語言的那片田,皆需一份耐得住寂寞的定力與匠心。而孩子們今日如蘭芽初萌,他日的“芬芳”——那份獨立的人格與清雅的志趣,正孕育于此刻陽光與目光共同的照耀下。
更或許,在于一種新的“原上風景”。昔日的白鹿原,是歷史與文學(xué)厚重的背影;今日的原上,因了這一座花坊,一群訪花的孩子,一位播撒語言種子的老師,而疊加了一層清新、鮮活的色彩。傳統(tǒng)在生長,以花朵與孩子的形式;鄉(xiāng)村在更新,以美學(xué)與產(chǎn)業(yè)融合的名義。
花之韻,終究是生命的韻律。是蘭在盆中靜靜開放的韻律,是孩子在話筒前初試啼聲的韻律,是夢想在黃土地上扎實生長的韻律。這韻律,輕輕響著,應(yīng)和著古老原野的心跳,也遙指著一個個即將次第開放的、繁花似錦的未來。
沈鞏利,筆名雁濱,陜西藍田人,在職研究生學(xué)歷,教育碩士學(xué)位,西安市價格協(xié)會副會長、藍田縣堯柳文協(xié)執(zhí)行主席、陜西省三秦文化研究會堯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務(wù)副主任、藍田縣詩歌學(xué)會執(zhí)行會長。第四屆絲綢之路國際詩歌大賽金獎獲得者。絲綢之路國際詩人聯(lián)合會、聯(lián)合國世界絲路論壇國際詩歌委員會授予"絲綢之路國際文化傳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