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之信札(散文詩)
文/何銅陵
1. 春雪
云端傳來冰裂的脆響,你以六角的手指叩打我的窗欞;我推開三月的門扉,見素衣仙娥掙脫天規(guī),縱身躍向桃暈的人間。落在掌心,不是凜冬的嘆息,而是帶著溫潤的胎動——雪在春天卸下鎧甲,露出云絮最初的綿軟。你吻過老柳新抽的銀毫,化作宣紙上的墨暈;你擁抱桃枝的剎那,十萬片冰刃熔成胭脂淚。土地深處有沉悶的吞咽,那是冬眠的蚯蚓在咀嚼你遺落的鱗片。瓦當垂下的冰棱一日日胖起來,墜落時開出透明的水仙,在青石板上留下潮濕的吻痕。正午的殉道最驚心動魄:陽光的箭矢穿透你晶瑩的軀體,你在融化中反而膨脹——屋檐垂下晶亮的琴弦,山澗奔涌白銀的狂草,晾衣繩綴滿顫抖的珍珠。傍晚我收拾院中陶甕,發(fā)現早晨接住的雪團已懷孕,抱著半輪月亮輕輕胎動。那些來不及消逝的殘雪,伏在背陰處哺乳新草。我忽然明白:你穿越九重天幕的飄搖,原是趕來當春天的乳娘。此刻,我愿做你懷中的一瓢溫水,與你一同在泥土里,學會溫柔。
2. 春夜
雨絲牽著雨絲,在瓦片上繡出青苔的紋樣;風推開虛掩的柴扉,攜來遠處濕漉漉的牛鈴,叮當聲里還粘著去年的稻殼。牧童的竹笛被雨水泡發(fā)了,音符浮在霧氣里,長出毛茸茸的綠芽。溪水在月光里分娩,卵石鼓著腮幫,幫陣痛的水流推擠冬天的淤塞;青蝦凌空躍起,銀亮的脊背劃破水面,整座春夜便泛起層層年輪。對岸竹林抖落滿身翡翠,驚醒了沉睡的蘭草;暗香像條滑膩的鰻魚,倏地鉆進門縫。老貓在門檻上攤開自己,月光給它披上流動的袈裟;胡須掛著水珠,每顫動一次,就搖落一串晶亮的往事——二十年前同樣的春夜,有個扎羊角辮的女孩,用狗尾巴草釣起水中的玉盤。后半夜雨倦了,云隙間漏下的月光正在修補被淋濕的鵲巢。我聽見筍尖頂破腐葉的輕響,像誰在泥土深處,輕輕叩打春天的門環(huán)。此刻,我愿做門檻邊的一只小凳,承接你歸來的腳印與喘息。
3. 春雨
天與地的紡車同時轉動,銀絲纏著銀絲,織就一張會發(fā)聲的網;麥苗仰起青澀的臉龐,任雨針繡出翡翠紋身;野薔薇蜷縮的拳頭被雨水泡開,掌心托出帶刺的諾言。阿黃在檐下甩動皮毛,金黃的雨珠濺成四散的星子;它不懂小主人寧肯淋濕布鞋,也要追逐水洼里游動的云朵。紅膠鞋變成的船隊穿過青石拱橋,桅桿上飄著柳枝編成的旗。最神奇的是竹林里的雨劇場:筍衣裂開的剎那,十萬柄碧玉劍刺破陰霾,劍鋒挑著水精鈴鐺;蝸牛在葉脈上抄寫經文,黏液混著雨水,在芭蕉葉上寫出透明的長詩。我赤腳跑過田壟,腳趾縫溢出的春泥,正孕育蛙鼓的雛形。雨突然收住銀梭時,我發(fā)現自己已變成一株會行走的植物,發(fā)梢滴落的水珠里,游著細小的虹。此刻,我愿做你傘下的一滴雨,沿著你的眉彎,落回泥土的深處。
4. 春花
陽光在枝頭釀酒,玉蘭杯盞盛滿液態(tài)的琥珀;蜜蜂醉醺醺跌進花房,絨毛沾滿滾燙的金粉,卻不知后腿正掛著整個春天的投資——那些沉甸甸的花粉團,會在秋日連本帶利歸還。紫藤是倒懸的銀河,每串花穗都在月光里發(fā)酵;晚風路過總要偷飲幾口,醉得撞碎滿架星光。蝴蝶披著夜露縫制的婚紗,在花間跳回旋舞,觸角挑著的燈籠,照見二十四番花信正在趕路。最貪杯的是木香花:把月光釀成綿長的私酒,偷偷灌醉翻墻的夜風;酩酊的風跌坐在青瓦上,抖落滿襟的香氣,連值更的小花狗都沾了甜味。我在花廊下撿到一片羽毛,可能是貪杯的云雀遺落的酒籌;把它夾進詩集時,桃色的火焰從書頁間竄出——原來墨字早被春風勾兌成了花雕。此刻,我愿做你枝頭的一枚花苞,把余生慢慢打開,只向你吐露芬芳。
5. 草色天涯
晨霧未散時我醒了,殘雪在根須處化成春醪,寒星墜入泥土釀作瓊漿;這是第十萬次蘇醒,我舒展蜷縮了整個寒冬的葉片,在料峭中描摹陽光的形狀。根須扎進秦磚漢瓦的縫隙,我見過最蒼老的黎明:長城烽燧下,折斷的箭鏃與我的祖先共生銹色;匈奴的馬蹄踏碎草葉,血珠滾落時,我聽見地下傳來編鐘的嗚咽——那些戰(zhàn)死的軀體,最終都成了我們的養(yǎng)料;這是地母的秘語,每株草根都鐫刻著五千年的墓志銘。春風是蹩腳的畫師:把柳條染得太媚,將桃瓣涂得太艷,唯有在我們身上找到了熨帖的綠。放牛娃的赤腳碾過脊背時,我正托起滾燙的露珠;他腰間別著半卷《詩經》,“野有蔓草”的吟誦聲里,我悄悄纏住他開裂的草鞋。也曾羨慕空谷幽蘭:那年進京趕考的書生,捧著玉盆里的蘭草住進客棧;可當他的錦袍綴滿補丁,最先被典當的總是這些矜貴的盆栽。倒是我們這些驛道邊的野草,替他喂飽瘦驢,看著他在我們的簇擁中金榜題名。暴雨來臨時,整座草原都在歌唱:雷聲是戰(zhàn)鼓,雨絲是琴弦,萬千草葉齊刷刷指向蒼穹;老牧人說這是草魂在起舞,接引歷代戍邊將士的魂魄,用綠色的火焰焚燒血腥的記憶。我在此刻懂得:祖先甘愿做戰(zhàn)馬的糧秣,因為我們飲下的每滴血,都會在某個春夜綻放成花。最熾熱的愛戀屬于地火:當野火席卷山崗,我們手挽手跳起最后的圓舞;焦土之下,根系依然緊緊相扣,像母親梳攏嬰兒胎發(fā)般溫柔。來年新綠破土時,放羊姑娘的辮梢系上紅綢,她說這是嫁衣的顏色;而我們都知道,這是未燼的草魂在天地間續(xù)寫的婚書。暮色浸透原野時,我托風寄出一封信箋:給峭壁上孤獨的兄弟,給石縫里咳嗽的姐妹,給所有在黑暗中跋涉的根須。信上只有祖?zhèn)鞯馁收Z——向下扎根處,即是星辰;向上生長時,便是蒼穹。
【作者簡介】:
何銅陵(筆名:老少孩),
男,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會會員,曾任地質隊員,報刊記者,現為生態(tài)文學特聘作家。出版詩集《梳陽光》《已作豐熟》等。獲冰心兒童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