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處是濟南，年味在家鄉(xiāng)
馮佳珍
高鐵駛入濟南西站時，窗外的風都裹著年的暖調。告別廣州半年的濕熱黏膩，北方的干爽裹挾著熟悉的雪籽清冽與隱約的煙花甜香撲面而來——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謂春節(jié)歸途，不過是回到讓心踏實落地的地方，回到滿是煙火年味的家。
在廣州的半年，也算見識了南國的新春熱鬧。早茶店里的蝦餃晶瑩如珠，腸粉裹著醬汁溫潤綿軟，騎樓老街掛滿紅燈籠，雨霧中暈染著別樣的市井煙火，珠江夜游的燈火璀璨如星河，耳邊偶爾飄來粵語版的“恭喜發(fā)財”，軟糯動聽?？缮嗉獾孽r甜嘗久了，總惦記著濟南春節(jié)獨有的咸香回甘——剛出爐的油旋帶著芝麻脆香，咬開時簌簌掉渣；年集上的甜沫冒著騰騰熱氣，花生、粉條與豆腐皮在碗里碰撞出熟悉的滋味；還有老伴燉的把子肉與酥菜，浸著濃稠的老醬汁，五花肉軟糯得入口即化，藕片、海帶吸足了肉香，咸香醇厚。那是刻在味蕾深處的鄉(xiāng)愁密碼，更是春節(jié)獨有的味覺記憶，任他鄉(xiāng)珍饈再精致，也抵不過這份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廣州的冬雨是纏綿的，淅淅瀝瀝總不見晴，打濕的褲腳裹著潮氣，黏膩得讓人渾身不自在；而濟南的冬陽是透亮的，哪怕偶有急雪，過后天空藍得澄澈，大明湖的冰面泛著冷冽微光，趵突泉的泉水冒著氤氳熱氣，連空氣里都帶著草木與年味兒交織的清潤，深吸一口，滿是安心。
走在廣州的街頭，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粵語的軟糯與普通話交織，紅燈籠掛得喜慶，商場里的新春音樂循環(huán)播放，卻始終少了一份“扎根”的熟悉。我像個匆匆過客，在擁擠的地鐵里穿梭，在繁華的商圈里駐足，看著他鄉(xiāng)人家拎著年貨的團圓景象，心里愈發(fā)惦記濟南的年味。而回到濟南，剛出車站就被熟悉的鄉(xiāng)音包圍，出租車師傅笑著問“過年回家啦？家里人都盼著哩”，尋常巷陌里，家家戶戶的窗臺上曬著臘魚、臘肉、香腸，油光锃亮透著肉香，門口貼著剛剪的紅春聯(lián)，福字倒貼在門框上，透著“福到”的殷切期許。熟悉的店鋪老板見了，順手遞來一把水果糖：“佳姐，回來了？快過年了，嘗嘗甜！”鄰居阿姨熱情地拉著我的手，塞來剛蒸的棗山饃，暄軟的饃饃帶著紅棗的甜香，“剛出鍋的，帶回家給你家老劉嘗嘗！”連路邊的梧桐樹都像是老友，伸展著光禿的枝丫，靜默守護著這座城的團圓。傍晚時分，沿著護城河散步，夕陽為黑虎泉的青灰城墻鍍上一層金邊，老人們圍在北墻根兒的暖陽下，聊著備年貨、貼春聯(lián)的年俗，孩子們舉著紅彤彤的糖葫蘆奔跑，笑聲清脆如鈴，那種慢悠悠的節(jié)奏里，滿是春節(jié)獨有的安逸，讓人瞬間卸下所有旅途疲憊。
最安心的，還是自己的家。推開房門的那一刻，熟悉的暖意撲面而來：沙發(fā)的弧度剛好貼合身體，書桌上的綠植長勢喜人，客廳里已經掛起了紅燈籠與中國結，紅得喜慶又熱烈；陽臺上曬著老伴準備的臘味與干貨，油香混著陽光的味道；更巧的是，一進門侄子侄媳婦就笑著迎上來，手里拎著油紙包，“姑，知道你饞這口，特意給你送來了剛攤的煎餅和自家腌的咸菜！”拆開油紙，親家母親手攤的金黃的煎餅帶著麥香，咸菜脆嫩爽口，正是我在廣州饞了好久的味道，咬上一口，滿口都是家鄉(xiāng)的煙火氣?？諝饫飶浡残呐c年味兒交織的氣息——是陽光曬過的被褥香，是廚房飄來的醬肉香，是煎餅咸菜的質樸香，更是愛人與晚輩等候的團圓香。不必再遷廣州的鮮甜，不必再擔心春節(jié)飲食不合口味。在這里，我可以卸下所有偽裝與疲憊，隨心所欲地做自己：和老伴一起貼春聯(lián)、剪窗花，紅紙在兩人指尖翻飛，他扶著門框我對齊邊角，剪出的年年有余紋樣，襯得滿屋喜慶；一同打掃房間、擦玻璃，聽他念叨著“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的年俗，偶爾遞過一塊熱毛巾，指尖相觸都是暖意；窩在沙發(fā)里陪老伴擇菜備年貨，或泡兩杯熱茶，并肩坐著嘮著街坊鄰里的瑣事，說著對新年的期許，他講起巷口老張的兒子回來了，我說起廣州的新奇見聞，侄子侄媳婦在一旁插科打諢，時光緩緩流淌，團圓的暖意漫滿心間，連空氣都變得黏稠而溫柔。
廣州有廣州的繁華與新春風情，霓虹閃爍里藏著別樣的年味，值得一去再去。但濟南有濟南的溫潤與年味兒厚重，有我半生的成長與相守足跡，有我牽腸掛肚的愛人，有惦記著我口味的晚輩，更有無論走多遠、飛多久，春節(jié)都要奔赴的家。所謂“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大抵就是這般心境——不是他鄉(xiāng)不夠好，只是自家的煙火氣里，藏著最治愈人心的春節(jié)歸宿，藏著旁人不懂的牽掛與安心。
窗外，濟南的夜靜謐而溫柔，萬家燈火點點暈染出溫暖的輪廓，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聲，脆生生的，是年的序曲。這一刻，滿心都是卸下風塵的歡喜與踏實。原來，最好的春節(jié)風景，從來都不在遠方的繁華里，而在歸鄉(xiāng)的路途上，在自己的家門口，在家人圍坐、燈火可親的團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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