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龔 清
你心里的年味,是被安逸弄丟的
在我的老家滇東北,有人嘴上老說“年味兒淡了”,轉(zhuǎn)頭訂個機票去海島跨年,在商場里看幾場燈光秀,然后下結(jié)論,現(xiàn)在的年,不行了。說白了,不是年味兒沒了,是你離鍋灶太遠,離菜市場太遠,離滇東北的山風(fēng)和炭火太遠。
要真想知道“年味兒”長什么樣,你臘月二十以后,往昭通、曲靖、會澤這些地方一鉆,隨便找個鎮(zhèn)子、一個村子,蹲上兩天,你就明白了。
年味兒,一點都沒死,只是不屬于躺在沙發(fā)上刷手機的人。
滇東北的年,是被一刀子喊醒的。
天還沒亮透,山里凍得要命,白氣從嘴里噴出來一團一團,豬圈邊上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男人挽起袖子,女人端著盆,老人在旁邊燒開水,小孩擠在人縫里看熱鬧。

/殺年豬(圖片來源網(wǎng)絡(luò))/
那一刀下去的時候,你能清楚聽見豬的叫聲、鐵盆被碰得當(dāng)啷響,還有院壩里人一瞬間安靜下來的那種凝重。血的腥氣、開水的蒸汽、八角花椒的香味一下子混在一起,直沖鼻子。你可能嫌這畫面有點"血腥""不文明"可在滇東北,這就是年。因為接下來的一整年,全家人的油水,都從這頭年豬身上分下去。
殺完豬,院壩就成了臨時加工廠。一邊是剁肉的,菜刀在案板上噼里啪啦響,聲音像鼓點;一邊是灌香腸的,洗凈的豬大腸,灌進剁好的肉,加花椒、小米辣、白酒,邊灌邊擰,再一串一串掛上屋梁。
又有人開始腌肉、腌排骨,抹鹽、抹辣椒面,最后一起掛在火塘上,用松毛、玉米芯慢慢熏。你要是認真站在屋門口抬頭看,會看到整排整排的臘肉、香腸在煙氣里蕩來蕩去,油亮亮的,像掛了一冬天的盔甲。
那些喊“年味兒淡了”的,大概率這幾年連豬毛都沒碰過,最多逛個超市買兩根真空包裝的廣式臘腸。你連這點臟亂累都不愿意參與,還指望年味自己端個盤子來找你?不現(xiàn)實。
趕集,年味兒在集市上攤開
滇東北真正的年味兒,是趕出來的,不是買出來的。臘月二十以后,縣城周邊的集鎮(zhèn)幾乎天天有年集。山路一條一條往下盤,天剛蒙蒙亮,拖拉機、皮卡、三輪車就開始往鎮(zhèn)上擠。

你要是站在大關(guān)、永善、彜良、會澤隨便哪個縣,那些地方的集市口看一會兒,就會發(fā)現(xiàn)什么叫“人從眾”。賣洋芋的,一堆一堆堆在麻袋里,凍得發(fā)白,卻被人挑得飛起;賣折耳根的,整捆整捆往外遞,那股子味兒,一聞就知道是滇東北;賣臘肉臘排的,支起一排架子,肉條掛在冷風(fēng)里,商販拿刀片下一塊,讓你就地烤了嘗;再往里走,是春聯(lián)攤,紅紙鋪開,現(xiàn)場寫“福”“招財進寶”,毛筆在紙上刷刷走,你看得出神。
最熱鬧的是賣煙花爆竹那一片,大紅大綠的外殼把灰色的冬天一下點燃了。小孩拉著大人手不肯走,看準了“沖天炮”“滿天星”,眼睛里全是渴望。很多人以為趕集只是買東西,實話告訴你,根本上是給這一年“立個場面”。
一家人平時多節(jié)省都行,但臘月的集,是不能寒磣的。父親掏錢的時候,嘴上說“別亂買”,手卻老老實實把那條貴一點的臘肉、那箱過年的煙酒提上車;母親不停算著賬,嘴一邊念叨“太貴了”,一邊又怕買少了,到時被人說“小氣”。這就是普通人一年里少有的幾次“抬頭時刻”,你以為是為了顯擺,其實是想給這個家,撐起一點該有的體面。
你站在這種集市里,不用任何濾鏡,不用精修,一張隨手拍的照片,都是真材實料的“年味兒”。
廚房和火塘,才是年夜飯的C位
真正的年,沒有在電視里,是在廚房里和火塘邊。滇東北的年夜飯,永遠是從灶膛里躥出來的那團火開始。松毛、玉米芯、干玉米桿塞進去,火"呼"地一下竄起,鐵鍋上的水還沒開,人已經(jīng)熱出一身汗。菜么,家家有點不一樣,但有一些東西是少不了的。

/滇東北農(nóng)村年夜飯(圖片來源網(wǎng)絡(luò))/
臘肉、臘排骨,要么清蒸,要么和洋芋塊一起燉,湯白得像牛奶,油花一圈圈在上面打轉(zhuǎn);土雞,真正的跑山雞,切塊,用小米辣、生姜、大蔥爆一爆,香到鄰居都能聞見;酥肉,先腌,再裹粉,下鍋一炸,外酥里嫩,孩子最愛搶;豆花,一大盆白嫩嫩的豆花端上桌,自家調(diào)蘸水,小米辣、蔥花、花椒面、折耳根,攪一攪,一勺下去,整個人都醒了;洋芋粑粑,或者第二天早上再來一碗蒸餌絲,算是給過年的胃開個好頭。
全家人圍著一張方桌或八仙桌,外面凍得要命,屋里卻是霧氣騰騰。有人往火塘里添柴,有人往桌上加菜,電視里春晚吵吵嚷嚷,但沒人認真看,更多時候只是當(dāng)個背景音。
你可能在大城市五星酒店吃過自助,也在網(wǎng)紅餐廳打過卡,可你要冷靜想一想,哪一頓飯,會讓你一年后還記得那碗湯的味道、那塊肉的嚼勁、那次搶魚頭時的笑聲?說到底,年夜飯的核心,從來你以為是"好不好吃",其實是,這一桌菜,真的是這家人一手一腳忙出來的,是用時間熬出來的。你自己啥也不干,只在外賣軟件點兩個菜,再在朋友圈發(fā)一張圖,配個"除夕快樂",然后抱怨"現(xiàn)在的年,一點感覺都沒有"。說句不好聽的,你這不是沒年味,你就是混個形式。
滇東北的夜,鞭炮、山風(fēng)和人情
夜一黑,滇東北的年,就從“吃飯模式”切到“江湖模式”。最先響的是鞭炮。你以為是小區(qū)樓下那種象征性放一串,其實是整條街一戶接一戶,劈里啪啦炸成一片,空氣里都是火藥和硫磺味。孩子捂著耳朵又忍不住偷看,大人嘴上說“危險”,手卻給他把沖天炮點了火。
村里有的地方還要燒旺火,在空地上堆一大堆柴火、秸稈,一點著,火苗躥得老高,紅光映著一圈人臉。有老人說,旺火一燒,把晦氣都燒掉;有年輕人圖個氣氛,在火堆邊烤烤手、喝口酒,聊這一年的辛苦。

有彝族、苗族聚居的地方,更熱鬧,打歌、跳腳、吹嗩吶,村口搭個簡易棚,音響一開,年輕人擠一地,誰跳得好,第二天就成了全寨子議論的對象。
第二天一早,去墳山上燒紙、放鞭炮,也是少不了的。滇東北的冬天,山上的風(fēng)特別硬,你提著紙錢火把爬上去,冷得直哆嗦。到了墳前,點上紙錢,燒幾串鞭炮,“嘭嘭”幾聲,自己在心里和去世的親人說幾句“又過年了,我回來看你了?!?/span>
這是很多人口頭上不承認,但骨子里很信的儀式。你可以說它封建、迷信,但它有一個殘酷又溫柔的作用,不斷提醒你,你是有根的,你有來處,也終有歸處。
而回到村子里的白天,就是走親戚、串門、打牌。你可能嫌這些應(yīng)酬累,但說白了,這些密集的見面,才是年味兒的最大載體,關(guān)系被重新梳理一遍,誰混得好、誰這一年不太順、誰家小孩考上了大學(xué),誰家今年添了人口,信息一圈兒傳開,人情也就走完了一趟。
你縮在房間里刷手機,關(guān)著門戴著耳機,說"這些七大姑八大姨太煩了"。那沒辦法,你主動切斷一整套人情網(wǎng)絡(luò),本質(zhì)上就是在給自己的生活"去味兒"。
為什么滇東北的年味兒格外厚?
很多外地人來一次滇東北過年,會驚訝,怎么你們這邊年味兒比我們那兒濃這么多?原因其實不玄學(xué),簡單粗暴三條:
地形封閉,關(guān)系密。山多、路繞,平時見面不容易,大家干脆把一年里大部分見面的任務(wù),集中在過年這幾天完成。人一密集,關(guān)系一擠,就有味兒了。
勞動參與度高。從殺年豬、熏臘肉、做年貨,到走親戚,你基本沒有"純躺平"這個選項。你越是要動手、出汗、挨凍,感受就越實在。年味兒,本質(zhì)上就是你親手參與生活的那種"在場感"。
殘酷現(xiàn)實在這兒攤得很開。
滇東北很多地方不富裕,外出打工的人多,留守老人小孩多。越是這樣,大家越把“過年”當(dāng)回事兒,這也許是一年里,為數(shù)不多能把一家人湊齊、能體面吃頓飯、能在別人面前抬一次頭的時刻。你站在這種剛剛夠用的體面里,反而能明顯聞到那股“活著真不容易,但還是要好好過”的味道。

你總?cè)氯孪胍皟x式感”,但你把最重要的幾個儀式都砍了,不回家、不下廚、不走親戚、不進菜市場,然后怪這個時代沒給你年味兒。這不就是睜著眼說胡話嗎?
說句扎心的,留給你的時間,其實不多。
你現(xiàn)在嫌滇東北老家的年土、吵、累,過幾年,等你爸媽老得走不動了,殺年豬那天他們站不起來幫忙,趕集那天提不動一袋米,守歲那晚熬不到十二點,你可能連想被他們煩一煩的機會都沒了。到時候,你再怎么在朋友圈發(fā)"想起以前老家過年的煙火味"那都只是給自己撓心。
別把人生活成一盤冷冰冰的算計,在哪兒過年性價比最高、堵不堵車、假期夠不夠。你真要講性價比,回趟滇東北老家過年,可能是這一年里最劃算的一筆投資。心里那點子“漂泊感”,能被山風(fēng)、火塘、父母的叮囑壓下去一點;
一年打工磨掉的那點硬氣,能在親戚一句“今年不錯哦”里,長回來一點;你對現(xiàn)實的清醒,和對生活的那點不死心,也能在一刀一菜、一笑一罵里長出點骨頭。
別再嘴上說“年味兒去哪兒了”,這話說多了,挺像個笑話。
真正聰明的做法,是,趁著還有人等你回去,趁著院壩里的火塘還能燒起來,趁著滇東北這些年俗還沒完全被快遞和外賣掏空,你多往那片土地跑幾趟,多讓自己親手去參與。
等有一天,你站在外地的出租屋里,聞到樓下誰家偷偷炸了一盤酥肉的味道,突然一下子想起老家的火塘和那一大排掛在梁上的臘肉,你會明白,原來你這輩子見過最暖的光,不在商場,不在舞臺上,而是在滇東北一個普通小院里,那堆噼里啪啦的炭火。
你心里的年味,從來不是時代弄丟的,是被安逸悄悄帶走的。

龔清簡介
龔清,云南省永善縣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鐵道兵八師38團連隊當(dāng)兵,兵改工前夕調(diào)入團宣傳股,歷任新聞報道員、新聞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歷任中鐵十八局集團三公司宣傳部副部長、部長,中鐵十八局集團華東公司黨委副書記、書記;中鐵十八局集團路橋公司黨委書記、總經(jīng)理;中鐵十八局集團云桂區(qū)域指揮部指揮長。現(xiàn)已退休。
編輯: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