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佩萱
在我的記憶中，兒時的春節(jié)忙碌而熱鬧，充滿了喜慶和煙火氣。那是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計劃經(jīng)濟時期，物資相對匱乏，平時省吃儉用，熬到過年了，怎么都得奢侈一下。進入臘月就聞著年味了，臘月的大集熱鬧非凡，叫賣的、砍價的及鞭炮聲匯成一曲不成調(diào)的交響樂，振動著人的鼓膜，人潮涌動，常常擠得水泄不通，半天走不出來。母親每年都托人在山區(qū)買些花生米（計劃經(jīng)濟，油料作物國家控制嚴格，市場很難買到）給天津的兩位舅舅家寄去，兩位舅媽也給我寄來漂亮的新衣服和各種糖果，還有精美的掛歷等。那時在農(nóng)村這可都是稀罕物。母親先抓出兩把糖果給我解饞，把剩下的放起來，說是等過年再吃。就為能早早穿上新衣服，盡情地吃糖果，我是天天盼著過年。
過了臘八就是年。首先是熬臘八粥、腌臘八蒜，八樣米熬出的粥甚是香甜。自家院子種的大蒜，被醋浸泡過呈現(xiàn)誘人的翠綠色，是天然的保健食品，蘸臘八醋吃過年的三鮮餃子也是絕配。辭了灶年來到，吃完小年的餃子就臨近春節(jié)了，打掃完衛(wèi)生，父親會買回一套豬下貨，是憑票供應(yīng)的，不是每年都有，包括豬頭、豬蹄和內(nèi)臟。食品公司清理得不是很干凈，母親會化開黃香（松香）抹到有殘留細小豬毛的地方，待黃香凝固，清理黃香時就把豬毛帶出來了。豬腸是先去掉油脂，然后用筷子把豬腸翻過來清洗，用堿和醋、鹽等分別搓洗幾遍，用開水燙一下，去掉臟腥味及多余的油脂，都收拾干凈后放進大鍋里，加各種佐料煮熟，豬臉做成扣肉，豬蹄用來打凍，其他的可做配菜用。接下來殺雞，春節(jié)講究“無雞不成席”，取其諧音吉祥如意、大吉大利之意。自家養(yǎng)了八九個月的大公雞和生了幾年蛋要淘汰的老母雞，都成了春節(jié)的犧牲品。公雞配豬蹄做燜雞凍那叫一個鮮美。還要炸掏花（一種小麻花）、皮皮梗（江米條）、幾種餡料的酥皮點心、炸面魚、炸菜丸子、炸里脊、炸花魚（老板魚干泡發(fā)后使用）、做熏魚、灌香腸，蒸大棗餑餑、蒸年糕、豆包、包子，要炒花生、葵花籽、地瓜糖、發(fā)黃豆芽。那時也沒有冰箱，有些怕壞的東西，做好后都放進后院背陰處一口大瓷缸里，再放些冰塊，隔些天要回下鍋，這樣能吃好長時間。
老話說年不到，活不完。母親腳不沾地忙碌了這些天，終于來到年三十了，過年的東西也準備就緒，接下來就開始享用美食啦。年三十早上吃年糕，寓意年年高升，生活蒸蒸日上。下午貼窗花、掛燈籠、貼春聯(lián)，貼福字。窗花是出自母親之手的剪紙，大紅燈籠是父親親手扎的，春聯(lián)福字是父親的“墨寶”，一般會寫“春風(fēng)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四海翻騰云水怒，五洲震蕩風(fēng)雷激”等詩句，根據(jù)當時國內(nèi)外形勢選擇使用。伴隨著此起彼伏、連綿不斷的鞭炮聲，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守歲，嘮著家常，喝上一碗軟糯糯、甜絲絲的燉山藥，可補氣養(yǎng)陰，緩解疲勞，一年的辛苦煩惱也拋到了九霄云外。
初一早上吃不一般的三鮮餡餃子，韭菜也是自家院子蓋簾的黃芽韭。挑十幾個餃子包上硬幣、棗、糖、花生等，分別代表不同的美好寓意。五更天打開街門，迎接前來拜年的客人。母親是教師，父母在家族中輩分又高，所以來拜年的人絡(luò)繹不絕，多的時候三間屋子都擠滿了人，父母都有些應(yīng)接不暇。
我吃罷餃子，穿著新衣服，也美美地出門拜年。天剛蒙蒙亮，大街小巷滿是拜年的人群，人們在這天不管遇到熟悉或不熟悉的人，都會點頭拱手問聲“過年好”，圖個吉利。整個村子呈現(xiàn)一派歡樂祥和的氣氛，街道上充斥著不絕于耳的問候聲、鞭炮聲，空氣中彌漫著炊煙和鞭炮的混合氣味。
拜年講究早一點，能上午拜不拖到下午，能初一拜不拖到初二，以示尊重。先給本家長輩、老師拜年，再給平輩的年長者和街坊鄰居拜年。按當?shù)亓?xí)俗初二走姑姑、姨姨、姐姐家，初三走姥姥家、娘家。到娘家要吃母親初一留出來的餃子，如果吃到特殊餃子，就像中彩票一樣高興，意味著能沾娘家人的光，得到娘家?guī)头觥?/font>
我家每年都有親戚來，因祖母住我家，兩位姑姑還有表哥表姐、堂哥堂姐他們都過來，離我家六七十里路，交通不是很方便，有騎單車的吃完午飯當天返回，姑姑和堂姐坐公共汽車來，一般要住幾天，晚上母親拿出專門待客的織錦緞新棉被，那時買布和棉花都憑票，不夠添置大件，家里也沒有多余的被子，我們只好兩人一組“打通腿”湊合一下，倒是非常熱鬧，我們嘮著家常能到深夜，我很享受也很懷念那時的時光。我家親戚間相互走動的傳統(tǒng)一直延續(xù)到現(xiàn)在，半個多世紀過去了，祖母和父母及姑姑們早已作古，改為堂哥堂姐家的晚輩來看我了，而我也去看望堂哥堂姐表哥表姐他們。
十五又是一個小高潮，早餐吃元宵，是前一天母親用花生碎、芝麻、果脯、白砂糖、油酥等做成餡料，團成一個個小圓球，然后一層層裹上糯米粉滾就而成，俗稱“滾元宵”，可煮著吃或炸著吃，晚餐吃餃子。家家戶戶割蘿卜、胡蘿卜燈，傍晚點上放在各個門口、屋里、灶臺、院子，還要去給故去的親人上燈。蘿卜燈的小火苗隨風(fēng)搖曳著，一閃一閃像極了天上的星星落在人間眨眼睛。天黑下來就有人家開始放禮花了，在自家院子里就能看到，空中各種禮花競相綻放，隨著一聲聲的炸響，夜空瞬間被點亮，碩大的“菊花”懸在空中絢麗多彩，美不勝收。我家也買了呲花的那種，點上后火花能沖上十多米高，持續(xù)好長時間，映得周圍如同白晝，正所謂“火樹銀花不夜天”。
還記得有一年元宵節(jié)，母親帶我去縣城看花燈，一個個花燈做成宮燈的樣式掛起來，畫有各種花鳥侍女圖案，異常精美，上面還有燈謎，有打字有打物還有猜地名等。我和母親一路看過去猜對了不少，我喜歡猜謎語的興趣就是那時形成的。有時元宵節(jié)會遇上下雪，正如諺語所說“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意思是說上一年八月十五陰天或下雨，轉(zhuǎn)年正月十五必下雪，真的很準。瑞雪落在紅燈籠上，相互映襯，別有一番詩情畫意。
過了十五，年還不算完，正月十六又是走娘家的日子，俗稱“走百病”，意為把身上的病痛不適都走掉。按當?shù)貍鹘y(tǒng)習(xí)俗，這一天娘家要做春餅招待姑爺，一來春節(jié)這些天走親訪友，大魚大肉吃膩了換換口味，二來過去沒有太多的新鮮蔬菜，韭菜綠豆芽相對新鮮，再加當?shù)靥禺a(chǎn)龍口粉絲和自家土雞蛋，分別炒四個菜，搭配自制甜面醬、蔥絲等，用春餅卷著吃。做春餅的面最好是前一天晚上燙好，放在陰涼處醒發(fā)一個晚上，這樣做出來的餅既柔軟又筋道。老黃縣春餅被越來越多的人所喜愛，很多飯店也都增加了這道美食，以滿足食客的味蕾需求，現(xiàn)已收入龍口市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
正月還有過“人七日”的習(xí)俗，分別是初七、十七、二十七，各管小孩、青壯年和老人。這幾天要沐浴更衣，清理個人衛(wèi)生，中午要吃面條，寓意長長久久、長命百歲。如果這幾天天氣晴好，預(yù)示人丁興旺，如果陰天下雨或下雪，就預(yù)示人容易生病不旺盛，要倍加小心。當然這只是人們對美好生活的一種期盼和對未知事物的猜測。
值得一提的是，正月的晚上還經(jīng)常有戲看。在村東頭有一個操場，操場南面有一個舞臺，聽說哪天晚上演劇，孩子們早早就拿著凳子去占地方。當時沒有電燈，村里有汽燈，有專人負責(zé)打理汽燈，到時掛幾盞在舞臺上方，映得舞臺雪亮，可謂燈火輝煌。那時，大一點的村子都有宣傳隊，我們村就有一個，由本村農(nóng)民組成，有整齊的樂隊，優(yōu)秀的演員，配套的服裝，有畫布景的美術(shù)人才，吹拉彈唱樣樣精通，每年都有新節(jié)目出爐。冬天農(nóng)閑時，在村里一個空閑屋子排練。那時不演傳統(tǒng)的才子佳人戲，只演現(xiàn)代戲，主要是呂劇、京劇選場選段、歌舞、快板、相聲、三句半、武術(shù)等。印象最深的是演出過呂劇《奴農(nóng)戟》，說的是在舊社會，四川大地主劉文彩收租院的事。演出非常成功，多次被邀請到其他公社（現(xiàn)稱鄉(xiāng)鎮(zhèn)）和周邊村莊巡演，受到廣泛好評。后來女主角因為演戲好被特招參加工作，離開了農(nóng)村。
現(xiàn)在過年，主打一個團圓，很多家庭都是獨生子女，父母就盼著兒女放假回來熱鬧熱鬧，兒孫繞膝，共享天倫。現(xiàn)在吃穿用樣樣富足，只要你想，每天都可當年過。什么都能買到，網(wǎng)上下單，送貨上門，應(yīng)有盡有，不用自己親力親為，從而使人們對過年就不是那么期盼了，也少了一些煙火氣，很多年輕人認為過年和平時沒什么兩樣，就是多了幾天假而已。
現(xiàn)在農(nóng)村也城市化，住在高樓里，鄰里之間大多互不相識，見面只是點頭之交，有事群里說，也不用起五更拜年，只要手機在手，群發(fā)個信息，一鍵搞定，給長輩孩子發(fā)紅包也是手機支付，不需見面啥事都辦了，確實方便快捷，但也讓人感覺少了些親情。這些年為了保護環(huán)境，減少空氣污染，禁止燃放煙花爆竹，從某種意義上講空氣潔凈了，沒有噪音了，但少了些熱鬧的氣氛。好在周圍環(huán)境營造了喜慶的氛圍：小區(qū)物業(yè)給每幢樓門早早掛上大紅燈籠，綠化區(qū)域拉上燈帶，樹上掛滿了小彩燈，還拉上“歡度春節(jié)”的橫幅；馬路兩側(cè)的電桿上也都掛上了紅燈籠，各種娛樂活動推陳出新，層出不窮，喜慶的節(jié)日氣氛撲面而來，也喚醒了人們對往昔中國大年的些許記憶。
也許若干年以后，隨著社會的發(fā)展，科技的進步，人們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年的意識會有所淡化。我們上了年紀的人有必要把自己經(jīng)歷過的中國年講給年輕人聽，把華夏璀璨的傳統(tǒng)文化傳承下去。
作者簡介：王佩萱，退休醫(yī)生，知音識曲文學(xué)社編輯部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