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瑞雄
在我心里,中國年從來都裹著一身暖香。是年少時母親守在灶臺前,蒸年糕時從蒸籠縫里鉆出來的甜糯氣,纏在鼻尖,連呼吸都沾著蜜;是父親站在門框邊,貼春聯(lián)時指尖沾著的墨香,落在紅紙上,暈開歲歲平安的盼頭;也是鄰里阿姨隔著院墻遞來熱氣騰騰的糖糕,咬開時滿是芝麻的香,裹著熱乎的煙火氣,暖到心口里的甜美回憶。
一進臘月,這份香氣就慢悠悠地在街巷里漫開了。小賣部的糖瓜開始擺上柜臺,家家戶戶的窗臺上曬起了臘味,連風里都摻著幾分熱鬧的甜。它像一雙溫柔的手,把忙碌了一整年的疲憊輕輕撫平,讓日子都變得軟乎乎、暖融融的。
著名作家老舍說,鄉(xiāng)愁是無論走多遠,都忘不了的那口家鄉(xiāng)味。深以為然。鄉(xiāng)土是游子的根,扎在心底最軟的地方;鄉(xiāng)村是游子的魂,夢里總繞著熟悉的街巷;鄉(xiāng)情是游子的夢,醒時還念著家里的煙火。這話恰恰說中了我多年的心思——每當午夜夢回,眼前閃過的從不是異鄉(xiāng)的霓虹閃爍,車水馬龍的繁華景象。而是老家廚房灶臺邊飄起的裊裊炊煙,是小時候母親站在院門口,笑著喊我“吃飯嘍”的那聲鄉(xiāng)音,清亮又暖人,一聽見,就落了淚。
小時候,總盼望著過年。一進臘月,零星的鞭炮聲響起,便天天掰著指頭數(shù)日子。只有到了過年,農(nóng)村的餐桌上才會擺上一碟噴香的豬肉,就連盆底的油花,都會被我們拌著米飯刮得干干凈凈,連一絲都不肯浪費。
我的老家在粵西化州一處風景秀麗的山村,依山傍水,樹木郁郁蔥蔥。家鄉(xiāng)過年的習俗滿是地方特色,最讓我難以忘懷的,便是全家一起做年籺、吃年籺——在廣東粵西地區(qū),過年家家戶戶都有做年籺賀歲的傳統(tǒng),每年春節(jié)前夕,各式各樣的年籺紛紛登場,那股子香甜,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年味。
我眼中的中國年,藏在團圓飯的蒸汽與年籺的甜香里。每年除夕前,家里的忙碌從做年籺就開始了。臘月廿八這天,全家總會圍在灶臺邊分工協(xié)作:媽媽先備好開水,往籺粉中間緩緩傾倒,手臂像練太極般來回揉轉(zhuǎn),沒多久就把散落的糯米粉搓成光滑的大籺團;媽媽從籺團上取下小塊,用手搓成圓球狀,再在籺蓋上輕輕壓平成籺坯;我和弟弟則負責遞餡料,看著大人們舀進香甜的花生芝麻餡,捏合封口后按進印著福字的籺模,輕輕一敲,一個個飽滿的壽桃形籺便“跳”了出來。放進鐵鍋里蒸上40分鐘,白花花、胖乎乎的年籺剛出爐,熱氣裹著甜香撲面而來,趁熱掰開一個,香甜的餡汁順著指尖往下淌,急著吸一口再咬軟乎乎的皮,滿是滿足感;連爸爸也停下手中的活,湊過來邊吹邊吃,笑著說“這熱籺吃著才夠味”。
隨著生活水平越來越高,過年除了年籺,團圓飯的籌備也從不含糊:炸丸子要選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剁得細細的拌上淀粉,在油鍋里滾成金黃的圓子;蒸扣肉得用自家腌的梅干菜,鋪在五花肉下,蒸到肉皮發(fā)亮、入口即化;就連餃子餡,也要分白菜豬肉、韭菜雞蛋兩種,滿足家里老老少少的口味。
除夕傍晚,年籺的甜香還沒散,團圓飯的香氣又飄滿屋子。一家人圍在廚房幫忙,母親掌勺,父親剝蒜,我趕忙幫忙擺碗筷。當最后一道魚端上桌,窗外的鞭炮聲剛好響起,父親舉起酒杯說“團圓了”,那一刻,蒸汽模糊了眼鏡,心里卻亮得像撒了把星光——原來最暖的年,就是一家人圍著桌子,吃著熱飯、品著年籺,說著閑話,連空氣里都飄著踏實的幸福。
我眼中的中國年,浸在街巷的年味里。臘月廿八趕年集的日子,父親總會帶我去鎮(zhèn)上。鎮(zhèn)上街口的紅燈籠早就掛了滿街,賣春聯(lián)的攤位前擠滿了人,紅底黑字的“?!弊謹傇诘厣?,像一片熱鬧的紅云;賣糖畫的老人守著小爐,一勺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轉(zhuǎn)幾圈,就畫出了騰飛的龍、憨態(tài)的虎,引得孩子們圍著看;還有賣炒貨的攤子,瓜子、花生、糖霜栗子堆得像小山,抓一把在手里,暖得能焐熱整個冬天。我牽著父親的手,從街這頭走到街那頭,口袋里塞滿了糖,耳朵里灌滿了叫賣聲、笑聲,連風里都裹著甜甜的、熱鬧的年味,讓人覺得,這就是中國過年該有的樣子。
我眼中的中國年,還藏在老輩人傳下的年俗里。大年初一清晨,要先給長輩拜年,跪在地上磕個頭,就能收到裝著壓歲錢的紅包,奶奶還會往我口袋里塞個蘋果,說“平平安安一整年”。這些細碎的講究,像一串穿起歲月的珠子,把年過得有滋有味,也把長輩的牽掛,都藏進了這些老規(guī)矩里。
如今我長大了,去過不少地方,也見過不同的過年方式,但我總覺得,我眼中的中國年,永遠是老家里的模樣:有團圓飯的香、年籺的甜,有街巷的鬧,有老輩人的牽掛,還有鄰里間的溫情。那壽桃形狀的年籺,是兒時的美食,更是化不開的鄉(xiāng)愁——它透著草木的翠綠,裹著醇厚的年味,一口咬下,就像咬到了記憶里全家圍坐做籺的暖融融時光。
中國年就像一塊溫溫的玉,把歲月里的美好都裹在其中,年年歲歲提醒著我:無論走多遠,無論年齡有多大,總有一個叫“家”的地方,藏著最暖的年,等著我回來。那抹刻在骨子里的年味,會一直陪著我,走過歲歲年年,也讓每一次歸家,都滿是期待與心安。這大概就是中國年最動人的地方——它把家的牽掛、歲月的溫情,都釀成了歲歲不變的期盼,讓每一個在外的人,都有了歸處與念想。
作者簡介:羅瑞雄: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廣東散文詩學會會員、廣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越秀區(qū)作家協(xié)會會員、簽約作家詩人,現(xiàn)任知音識曲文學社/中國經(jīng)典文學編輯部主任。曾在省級以上報刊、雜志及網(wǎng)絡文學平臺發(fā)表文學作品200余篇,作品《假如我是一滴春雨》獲第四屆“三亞杯”當代華語文學大賽金獎和“2024年度最美散文獎”,《秋游南沙濕地公園》榮獲2025年度第二屆“春光杯”當代生態(tài)文學大賽“一等獎”,《我心上有座公園(外1首)》榮獲第3屆“李白杯”中國詩歌散文百家文學大賽新詩組一等獎。有多篇作品選入《中國詩歌散文百家精選》《中國散文詩年選》《2024年度華語文學精品選》等選本,《輕輕流淌的心語》散文集,由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