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蒼茫的回聲》,喻子涵 著。
九州出版社2024年8月出版
《蒼茫的回聲》詩選
喻子涵
穿城訪老友
從城南坐公交,再坐地鐵,穿過整個城市到城北邊緣的小區(qū)。
一位三十友齡的兄長,他已經不能走路了。
(這時他讓時針繼續(xù)行走,像以往一樣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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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城北是方向與長度,地上地下是空間與時間。
必由之路,無人逃遁,攪拌成瓊漿或純鹽。
渣滓與細節(jié),我們自己帶走,錘打成經歷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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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許就同時出發(fā),一路上,一些念頭不斷蘇醒。
“只要活著的人活著,死去的人就不會死去?!?/p>
一個個站下,一個個站上,與靈魂握手,與陽光和塵埃打招呼。
(訪友就是訪自己,我們都是一步步往生命深處走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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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破碎不堪,扔在角落又死結一團。
太陽或者燈光,像刀鋒一樣切割與雕刻,朋友切成個體,少年雕成老年。
多少人在鏡子的兩面奔跑或徘徊,無法抵達另一面。
他點點頭,我們終于互相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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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沒刮大風了
一只橘紅的燈籠,我估計是被一群冬蟲撥弄升空的。
巨大的眼睛和耳朵。晚上還能看見它那攪動火焰的尾巴。
密籠里的蟲王,清晰可見,綠色頭頂的王冠跟我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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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許多年沒刮大風了,火種沉寂在密林深處。
風蟲一伸一扭,恰如一撇一鉤,迅速變換筆畫與行跡。
這幾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有些事情日積月累。
就當它是太陽和月亮的秘事,
所有眼睛都望著天空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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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許多年沒刮大風了,風或許正在醞釀未來。
有人打開一扇門,健碩的蟲王儀態(tài)萬千。
有人試圖一舉掐滅。不!
如果真的掐滅它,風就空洞無力。
不如關上門,粘上一張圖案,讓它就此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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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么還未出生,要么成了史前化石。
大風吹過原野時,火焰飛越天空。
一只橘紅的燈籠沿路奔跑,把我們嚇丟的魂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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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的意識流
不用你相信,我隨時都能看見一切。
如果你看得更遠,我會告訴你那些星星的容貌與神采,而不是眼前的一串串名字;如果你看得更遠,我會讓你看見那些飄逸的靈魂和閃爍的思想,而不是一個個光亮的腦袋。
多少回潛入文字的深潭,多少回躍上語言的尖峰。
多少回離開人群走進馬群,離開馬群又沒入蜂群。
眼前的小溪沿著小道而來,腳下的大道沿著大河而去。
當然,我常常壓低帽沿趕路,針一樣的眼光刺破地平線,一朵朵蘑菇升起。
或許你只認識太陽初升時海上的那些小紅帆。還有
我只是一個在草地上提起箢篼拾糞餅的人,總為傍晚的荒原延續(xù)一團火星。
盡管我只是一枚棋子,步履在天盤和地坪之間,但你知道誰是對弈者嗎?
或許你看見,一道光芒出入天地,劃破又連接。
然后聽到我的呢喃,誦著經文回到家鄉(xiāng),在那山水蒼茫間撿起母親遺落的腳步和山歌。
一片片云朵為了山峰而盤旋,一座座山峰為了云朵而上升。
對世界,我一言不發(fā)。
在我思想的盡頭,只剩下一把劍,此時你也看見:
鋒芒劃過時空,一片片墜入無盡的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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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不吃草,重要嗎
山羊是不吃草的。而牛不得不吃草,牛做苦力,功勞再大也只能埋頭啃草撐飽肚皮。
但牛是老死的,規(guī)則與潛規(guī)則,這是它應得的犒賞。
山羊是詩人,過著悠游的日子,獎賞它的是山水風光和詩意生活。因此它不能老死。
除非它跑了,扔下那座美麗富饒的山。就像我
一位跑了的詩人,從不掛念某座山某個羊圈,不等待賜封為某級祭品。
再說山羊不吃草的事,并非圈套,而是一種氣質和姿態(tài)。
慢悠悠摘著一片片樹葉咀嚼,像詩人采風時圍著燒烤喝一夜的啤酒。
有些葉子長在藤上,山羊吃了,人們誤認為是草。就像我,既做詩人又當個小官,兩邊都有誤會。
山羊不一次吃完一棵樹、一條藤上的所有葉子,再好吃也只摘兩三片,留下七八片。就像我,不把生命耗盡,留點空間寫詩。
山羊很善良,天生的;也很感恩,不用教。小時跪乳謝恩;大了,讓人烹,從不計較。
當然,計較也沒有用。我就爭取過,比如不吃草的權利與吃草的自由,確實沒有用。
哈哈……本來這是一章寫基因的詩,但我不懂科學,寫成了山羊;
本來是寫山羊不吃草,而人吃草,可我把人吃草的那些事搞忘了。
幸而還好,把牛和詩人扯了進來,山羊不計較,吃草的人也不計較。
山羊是吃草還是不吃草,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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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頭痛
沿著頭腦里的風暴,突然想起
穿過又一條街道,遇見一個身影跟隨我轉身
梧桐樹卷過一陣風沙嘩嘩響。突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北方的一個大城
黃昏既不悲壯也不華美。太陽虛掩著眼睛,無力看見遠山和晚霞
景象像心情一樣黯淡,有點懷疑唐詩
天很淺很瘦,星星長不出苗,更不用說結出月亮
突然想起,時間折斷于雄雞的翅膀,無人記起什么昆蟲按時鳴叫或閃光
誰都無心關注日子的流轉。詩意縱容虛假
突然想起,關于有意義和無意義的事
如此說來,你看那些有意義的荒蕪,有意義不如無意義
突然想起,做一架機器得了,叫人們不用費盡心思制造智能機器人
你只管旋轉著不停計算,就像剛才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
突然想起,想多了真的沒有用,在喧囂的一隅守住自己的身影
讓另一個身影走過去
那晚上的夢呢?
讓它繼續(xù)獨行在黑夜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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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哭一場
早晨醒來,照例站在城市的一角看一會兒遠方
日落時,總是想起家鄉(xiāng)那些黑色的豐巖和白色的田塊
深夜回到夢中,父親站在村口和小寨剩下的幾個老人說話
這是最近新一輪偏頭痛的間隙常見的景象
自從母親二〇一二年去世后我就發(fā)現
父親不再唱山歌,滿村的眼睛也不如從前那樣明亮
水果不鮮,谷粒不香,炊煙不歡,口氣不大
村莊沒有女人是保不住的,當然這只是一面
村莊沒有爭吵,沒有以惡相向,也就沒有人氣
最關鍵的是,世界與世界小了,還是大了?
人心與人心近了,還是遠了?這是一個不好解開的謎
父親不愿丟棄一個時代的村莊
我時?;乩霞蚁蜷L兄討教人間諸事,他說
父親比他懂得多,他比我懂得多。忽然想起
我寫這么多詩有啥用!能挽回逐年逝去的夏春冬秋嗎?
能洗去寫作的恥辱和終生懺悔嗎?用文字騙人有罪
語言失去生命有罪,不能讓歡樂驅散焦慮有罪
再想遠一點,對時代無足輕重也有罪
最近一次回城之前,召集一壩子昆蟲和野鳥
在天剛刷白時,齊聲大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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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花上的腳印
曾經在泥地上行走,看見過自己的腳印,像一團火。
后來走過金光大道,踩過紅地毯,腳印已丟失。
于是想起許多暗花,是花的過去,腳印的轉世。
色彩有意避開光線,喚醒另一種色彩。
像動物,比如貓頭鷹,豹,還有蛇,在夜間忽隱忽現。
像剛醒的黎明再睡一會兒,下山的黃昏在山坳上再歇一腳。
像水波里暗涌的光,伸出頭嘆一口氣,鉆進風中。
時間,它盡力解釋一切,完成一種過程。
不緊不慢的態(tài)度,偶爾露一露崢嶸,讓人知道緊迫。
不可忽略的存在感,或者興起一場爭辯,對漠視的反抗。
當然,更多的時候是一位漸老的隱者,靜居鬧市。
你們看山,我躺在雪山上暢飲藍天。
你們看海,暗花上的腳印,自自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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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水滑
溫泉水滑,到底是一種物理現象還是一種化學現象?
估計唐朝時沒有人研究這個,當然現在也沒有必要研究這個。
溫泉水滑,到底是一種精神現象還是一種社會現象?
中唐人研究溫泉水滑跟一個女人有關,自然是一種社會現象
而今人研究溫泉水滑跟所有人的感受有關,自然是一種精神現象。
住在萬象時我每天都去泡溫泉,就想感覺水是怎么滑過肌膚的。
當水滑過男人的肌膚,女人也就在研究男人,說男人泡在水里形象太差了
但想起溫泉是男人們挖出來的,又覺得無比可愛。
中唐人恨水,因為水滑帶來一場大亂。
今人愛水,當溫泉滑過每個人的肌膚,社會就顯得很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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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與暗處
一縷光芒在暗處,是被愛的;一塊暗影在光芒里,也是被愛的。
光芒在先,還是暗影在先,都是令人尊重的。
站在山腳,發(fā)現山峰好看,是光芒把它從大地里拔出,眼睛在峰巔。再高一點,云霧深處有夢想。
行在水濱,水里的石頭晶瑩而鳴響,是光磨出的形狀與聲音,永不停息的舞蹈與音樂。裁下一幅畫面,都是舊時少婦的捶衣砧,歡樂小孩的鵝卵石。
據說雪山沒有黃昏,光芒與暗處合二為一。
而鷹的翅膀,羚牛的角,湖的波,草的花,卻是它的倒影。
世界總有暗處,也總有光芒。人也一樣,只有光芒很虛偽,只有暗處不真實。
有的頭顱很高昂顯目,但并不都能發(fā)光。
低垂的眼睛,深陷的眼窩里盡是噴射的光芒。
我有時必須離開光明,去暗處跟自己呆一會兒。
像黑頸鶴圍上一圈黑圍脖,像大熊貓放大一雙黑眼睛,知其黑守其白。
萬物也好,有著大把光陰的人也好,有時需要一個角落。
讓自己蹲在暗處,吮吸一絲絲漏掉的光線,長出第三只眼睛。
一把晃動年輪的刀,既能刻骨,也能刻心,讓我們更真實
還能刻出大千世界,為我們提供各種可生存的方式。

喻子涵,散文詩人、詩評家,貴州民族大學教授,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貴州省作協第六屆副主席。出版有散文詩集《孤獨的太陽》《漢字意象》《蒼茫的回聲》和學術著作共12部,曾以散文詩獲全國民族文學創(chuàng)作“駿馬獎”、中國“當代優(yōu)秀散文詩作家”獎、中國·散文詩大獎等。
(來源:中國詩歌學會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