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喻子涵，本名喻健，土家族，貴州沿河人，貴州民族大學(xué)三級(jí)教授，碩士研究生導(dǎo)師。著有散文詩集《孤獨(dú)的太陽》《漢字意象》《喻子涵的散文詩》等和理論著作《跨媒介文學(xué)寫作研究》《新世紀(jì)文學(xué)群落與詩性前沿》《地域民族文化視野下的貴州作家群研究》等共10部，合計(jì)260萬余字。1997年獲第五屆全國民族文學(xué)創(chuàng)作“駿馬獎(jiǎng)”，2007年獲“中國散文詩九十年·當(dāng)代優(yōu)秀散文詩作家”獎(jiǎng)，2014年獲第五屆“中國·散文詩大獎(jiǎng)”和第二屆貴州專業(yè)文藝獎(jiǎng)“特等獎(jiǎng)”，2019年獲第三屆貴州文學(xué)“金貴獎(jiǎng)”。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huì)會(huì)員，貴州省作家協(xié)會(huì)副主席?，F(xiàn)居貴陽。
老家?guī)r相（組章）
喻子涵 / 詩
豐 巖
巖大為豐，在烏江深岸可筑墻，可砥水，
可鑄山，可以補(bǔ)蒼天。
巖的美德是緘默不語，從不張口說是非；
是千年責(zé)任、萬年擔(dān)當(dāng)，不隨人言。
巖也是藏在深山里的一顆顆毒瘤，
等待有人揭去污垢，剜去腐肉，
然后刮骨療救。
巖是一枚枚醒著的炮彈，那顆核按鈕，
午睡在一根不起眼的手指下。
時(shí)間長了，人人臉上都長著一副巖相，
有時(shí)冷峻耿直，有時(shí)狡黠多變。
出門在外，萬人叢中一看就知道
誰是老家來的豐巖人。
再觀一幅巖畫，一眼便知，
誰是誰的三世因果。
雙門巖
當(dāng)年，一支祖先搬離小寨上了雙門巖。
群山之上，青峰之下，得神氣之先。
看中那個(gè)地方，是因?yàn)榍坝幸簧鹊亻T，
后有一扇天門。
前門不開后門開，白天不開晚上開。
但是我也看見，那些總想開門的人，
開了天門開不出太陽，
開了地門開不出月亮。
最后，天門不開太陽出來了，
地門不開月亮出來了。
我忽然想起，
一定有高人把控著這兩扇門，
不隨意讓人開關(guān)。
雷打巖
在烏江深岸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發(fā)生，
比如很高的一座巖，老是被雷打。
一座巖像獅子一樣聳著肩膀，
萬米鋼鞭落在身上，
痛叫與吼聲滿地打滾。
巨石炸開，
隨著火鐮圈飛到村里某戶人家屋楹上。
一座巖老是被雷打，
其實(shí)是打給人們看的。
就與村莊面對(duì)面，
每次打雷之前村里都在鬧事，
雷打過后才平安。
或者有人暗地里干著陷害人的勾當(dāng)，
警戒一下。
有時(shí)，它打懶人，
也打貪婪之徒和不孝之子。
老鷹巖
一面巖，向著天空伸著鷹頭，拱著翅膀，
說起飛就起飛了。
這是下半寨人看到的景象。
而上半寨人發(fā)覺：
向著西邊，又回首東邊，
它在眷顧和猶豫什么呢？
于是村里人干脆叫它糕粑琢，
貼在后腦爪包在帕子里，
一輩子不離開婦女的頭。
據(jù)說村前有三棵大樹
被砍以后驚動(dòng)了誰，
老鷹巖真的就飛不起去了。
曾有智者告訴我：
看什么說什么就應(yīng)驗(yàn)什么。
于是我想，許多事情是不能看不能說
也不能聽，只能去做。
//
提蟆巖
一條長溪，從桃?guī)X坡一直拖下喻家溝。
其實(shí)不成溪，一路的塘、汊、湫而已。
幾世幾年，
垮了多少山，
卷走了多少泥，
沖走了多少樹，
就是成不了一條河。
而滿溝橫豎的石頭，伏在兩岸，
留下許多傳說和暗示。
你仔細(xì)看吧，
它們都是來歷不簡單的龍骨石。
你再遠(yuǎn)點(diǎn)看，
卻是滿溝東張西望的
蛤蟆、青蛙。
村里智者為什么把青蛙喊著提蟆，
我一直不知道。
搞車坡下面，
一磴張嘴的石頭就是提蟆巖，
坐它坐熟了老愛對(duì)我呱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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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巖
白虎就在村前山腹上守著，仔細(xì)看，
村后石壁上也有。
烏江人忌諱它，但豐巖人似信非信。
前村溶過山，燒過房子，漲過大水；
后村爭吵打架不停歇，
甚至被搶親、被刑罰。
白虎發(fā)亮，七十二天大旱，
挖麻根吃野糧。
白虎發(fā)暗，臘月三十夜打炸雷，
非亂即瘟。
一有老者長吁短嘆，我就觀望白虎巖。
村里人也就收斂許多，低眉順眼很老實(shí)。
也有人以身伺虎，
揚(yáng)言要拔掉白虎的假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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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巖
燕子歇腳的地方，
也是我曾經(jīng)讀書放牛的地方。
我和燕子共享一塊巖頭，
書聲朗朗，燕語啁啁。
石頭、燕子和我映在小溪里，
小溪映在牛的眼睛里。
有時(shí)牛不吃草，望著小溪出神，
有時(shí)我不讀書望著牛出神。
難道牛想變成我？難道我想變成牛？
最后，
我和牛都懷揣著各自的秘密離開了。
一塊聳立在溪流邊的大巖頭，
成了燕子們爭吵的戲臺(tái)。
麻雀巖
一壁巖挺直而峻美，矗立寨子北邊
喜歡傾聽雞鳴狗叫、童言婦語。
于是一壁巖成了麻雀們的世界，
我叫它麻雀巖。
父親是老燈頭，
曾創(chuàng)作一首燈歌贊美麻雀的腳：
一雙細(xì)腳青枝長簽走啊呀伊呀；
再描繪一雙眼睛——
沙羅，沙沙，羅沙，映山花開嘍
眼睛旺紅紅。
我經(jīng)常爬上麻雀巖，尋找那只長長細(xì)腳
和沙亮眼睛的麻雀，
可是
直到離開村莊去城里讀書都沒有找到。
其實(shí)麻雀只有那張碎嘴，
整天喳喳喳議論這個(gè)爭吵那個(gè)，
說不上一句正經(jīng)話。
現(xiàn)在想起，父親是個(gè)仁者。
連麻雀都忍得下，
還有什么不能包容呢？
穿洞巖
原是遠(yuǎn)祖的許諾，奉它成為永世的圖騰。
后人可不這么想，改變了初衷。
還是幼獅時(shí)，一雙鼻孔就被套住，
成為穿洞巖的典故，抬不起頭。
而對(duì)門龍?zhí)链笃僦希?/p>
不知情的雄獅仰天長歌，
馬鞍山前的母獅
也只能縮頭思考眼前利益。
一群扼獅的高手，
一年四季從鼻孔穿進(jìn)穿出，
每年正月十五還要
對(duì)著獅子戲耍一盤。
誰知幾世幾年，獅子蛻化成巖。
而這群人也變成了
只會(huì)搖頭擺尾、招搖玩耍的獅子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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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燒巖
火光起時(shí)，豐巖的反背，一束泉水流出
洞口，偽裝優(yōu)雅的滴水巖。
木油溪上，一片茂密的青岡林
在空中舉著飛舞的火炬。
豐巖的反背，大家諱莫如深，
留下幽深的歷史。
我總是在想，火燒巖是怎樣燒起來的，
直至幾千萬年后燒毀一所百年老校。
犀牛又是怎樣逃出洞口
從這片滾燙的熔巖上走出去沒有回來。
而野人的腳印，恰恰返回豐巖坡。
莫非豐巖的反背埋藏著野火？
或許豐巖人是野人的后代？
燈燭巖
燈燭巖很高，一定有它的宏愿。
然而看得遠(yuǎn)，或許更苦惱。
知道太陽何時(shí)先出來，
也知道黑暗何時(shí)蓋下去。
但它畢竟就是一根燈燭，
為明白人提供一種象征和力量。
它沒有責(zé)任拯救一村一鎮(zhèn)，
更不可能幫人一輩子。
崇山峻嶺之上，燈燭巖很高，
一直在為誰照著亮。
但我相信，
一定是為那些不等天亮
就要走出山的人。
或者，一直等待有人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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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 丫
兩匹大巖從天而降，深深的隘口，
向南敞開。
象獅虎豹狗狼貓鼠一涌而上，
士卒馬象車炮將帥傾巢而下。
深丫是一張巨嘴，
霧氣騰騰吞下無數(shù)是非成敗、秋月春風(fēng)。
深丫是一只巨眼，
火眼金睛看透許多陰晴雨雪、炎涼世態(tài)。
遠(yuǎn)望那些鳥窩一樣的村莊，
密密麻麻搖搖晃晃。
而一閃一閃的，
是深丫對(duì)著太陽拉下的一顆顆鳥屎。
那些守到天黑的人們，
面前果然晃動(dòng)著一堆黃金。
界 上
一匹梁子，橫亙天空，自稱界上，
制造兩個(gè)世界。
擋風(fēng)，阻雨。呼風(fēng)，喚雨。
生冷制熱，陰晴無常。
沒有人相信，但人人都佩服。
有人也就學(xué)它，總想左右著兩邊和上下，
橫霸在中間，雙手舉劍十字交叉。
喝進(jìn)風(fēng)，吐出沙塵；吃進(jìn)熱，拉下冰雹。
強(qiáng)買強(qiáng)賣，強(qiáng)人所難。
坐在界上，難道你就是上界啦？
坐在界下，難道我就是下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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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巴巖
深丫之上，入云的水巴巖，
是老家最高的山。
不會(huì)是水爬巖吧？清涼洞里有神仙，
不管誰去問卜，她都讓你自己猜。
巖上水巴，是水老虎嗎？冬天掛著冰瀑，
像老虎嘴里伸長的牙齒。
水下巴巖，斑紋的脊背生長奇草異木，
開出夢幻之花。
一年四季非要翻上巖的人，
不得不行走在老虎背上。
上過多少山峰，也下過多少山峰，
奇怪的是，從水巴巖看東西南北，
原來聳峙的成了土堡，
而原來的土堡卻正在聳峙。
分別載《萬峰湖》2021年第4期、《烏江》2021后第6期。
來源：眾望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