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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簡介:喻子涵,本名喻健,1965年生,土家 族,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貴州省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貴州詩人協(xié)會副主席,貴州民族大學教授。代表作品有《孤獨的太陽》《雨天作文》《喻子涵的散文詩》等6部, 另有學術著作3部,在各種報刊發(fā)表200余萬字。1997年獲第五屆全國民族文學創(chuàng)作“駿馬獎”,2007年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獲“中國當代優(yōu)秀散文詩作家” 稱號,2014年獲第五屆“中國散文詩大獎”。
歸途的嫵媚與返鄉(xiāng)的艱難
——簡論西楚的詩集《嫵媚歸途》
喻子涵
詩友夢亦非在貴州獨山組織一個詩歌筆會,討論“貴州詩歌的語言出路”問題。這個話題很好,體現(xiàn)策劃者、組織者的敏銳眼光和擔當意識。為何這樣說呢?因為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詩歌是文學中的文學。這雖然是一個很老的命題,但如果文學要繼續(xù)存在下去,這個命題還得一代代人堅守。何況,文學發(fā)展的關鍵還在于語言及其表達方式的演變與創(chuàng)新。古今如是,中外亦如此。那么現(xiàn)當代的學者研究文學,不管花樣怎樣翻新,比如作家中心主義、作品中心主義、讀者中心主義、媒介中心主義、文化闡釋以及大眾文化和文化產業(yè)背景下的文學外部研究,等等,但最核心的還是語言問題。文學的意義及其內在構成在于文本,文本是語言形式的產物,是“能指的無限增殖”(巴爾特語)。所以談語言出路問題,就抓住了文學的要害。

不過,語言研究的范圍很寬,按文學批評的語言學范式,它涉及文學性、文本與肌質等一系列復雜的問題。如俄國形式主義,強調文學的本質就是語言,文學研究的焦點就是文學語言與實用語言的差異,強調深入文學系統(tǒng)內部去研究文學的性質和趣味、文學的形式和結構,揭示其文學性;美英“新批評派”的原則,其核心是對主題的組織結構、文字處理、修辭手段、詞語與語境、結構與意義等復雜關系和多重意義進行細微詳盡的分析;再如結構主義,它研究音素和詞素的差異、歷時與共時關系以及句法結構等。還有言語行為理論,指出“文學是通過語言的媒介來模擬一個由場景、行為、話語、人際交往所構成的真實世界”,或者是“模擬人們表達感情的一般話語”;而篇章語言學則研究語義、語用、語境、語體、結構等。在文學研究中,語言學的研究方法是離作品或文本最近的方法,對于促進文學創(chuàng)作其意義更大。當然,我們的文學批評也不能狹窄地走純語言學、語義學批評的道路。從文學話語學批評、符號學批評、文化學批評、文學人類學和文學地理學批評等多角度切入,或許更能把握文學的本質和全貌,更能拓寬文學創(chuàng)作和研究的視野。
貴州是一個地域民族文化資源十分豐富的區(qū)域,尤其是構成文學的語言材料千姿百態(tài)、得天獨厚。因此,下面我就以西楚的詩集為例,初步探討貴州詩歌的語言出路問題。當然也不單純是語言問題,而是整個詩歌藝術的思考。
考察西楚詩歌的樣本,就是2017年底剛出版的《嫵媚歸途》。這部僅200多頁的詩集,而創(chuàng)作時間長達20多年。也就是說,他的創(chuàng)作數(shù)量不是很高。但是,決定一個詩人創(chuàng)作成就的不是數(shù)量而是質量。這個質量又要看他的詩對于詩歌發(fā)展的貢獻有多大。詩歌評論家張德明教授從歷時性與共時性考察新詩審美評判標準時,把新詩進行幾種維度的劃分:一是“詩”與“非詩”(界限模糊,相對劃分,在不同的語境有不同的判斷);二是“中間狀態(tài)”的詩(原創(chuàng)性不太突出,但流行比較廣泛的詩);三是“好詩”“重要的詩”與“偉大的詩”(文學史尺度)。其中,“好詩”是指“文從字順、情感明晰、結構完備”的詩,是有文學意義和審美價值的詩。其公式:好詩=精巧的結構+優(yōu)美的文字+真摯的情感+(深刻的思想)。論者把“深刻的思想”一項加上了括號。意思是說,有無“深刻的思想”是評判是否真正好詩的標準,而通常的“好詩”,就沒有這一項,“因個性不充分,而很難被文學史所接納”。所謂“重要的詩”,就是“在思想的凸顯和形式的創(chuàng)造上都有獨到表現(xiàn)的質量優(yōu)異之詩”,如歷史上出現(xiàn)的“朦朧詩”等;所謂“偉大的詩”,是指“不僅體現(xiàn)了時代的風潮和歷史的變遷,而且還能抵達哲學和文化的高度,散發(fā)著經(jīng)久不息的藝術光芒的詩”,如《離騷》、《神曲》等。這后兩類詩,都是具有文學史意義的詩,尤其是“偉大的詩”,張德明認為,“其美學價值極高,具有相對永恒的文學經(jīng)典意義”。(張德明:《新詩審美標準漫議》,《文藝報》2016年11月28日)
姑且按照這個標準來看西楚的詩,我覺得他的詩處在“好詩”和“重要的詩”之間的位置上。也因為如此,對“70后詩人群”頗有研究的詩人、詩評家趙衛(wèi)峰說:“西楚這個名字對于中國70后詩人陣列是個不可遮蔽的符號”,“在國內70后詩群里,他也是少有的把觀念、情感與語言結合得相對完好的極少數(shù)創(chuàng)作者之一”(趙衛(wèi)峰:《序:他還要到更遠的地方去》,西楚《嫵媚歸途》,寧夏人民出版社2017年11月版)。詩人、詩評家夢亦非在其“70后”詩歌批評專著《愛麗絲漫游70后》中也稱:“在70后的詩人中,西楚是最有才華的一個,……在‘歸途’的寫作上,西楚提供了很好的范例?!?夢亦非:《愛麗絲漫游70后》,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12年1月版)他們是同齡人,又處在當下詩歌創(chuàng)作與批評的第一線,這樣的評價是可信的,也是中肯的。那么,當我閱讀西楚的詩集《嫵媚歸途》,給我的信息很多,沖擊也很大。我一下子擬出11組關鍵詞:
(1)歸途的嫵媚與返鄉(xiāng)的艱難(2)矛盾與哀傷,蒼涼與凄美(3)童年視角、人生節(jié)點(4)神性與傳奇、童話與魔幻(5)族群記憶與根性抒寫(6)民俗事象與歷史敘事(7)地域色彩和族群符號(8)虛擬人物對話與深度意象交織(9)詩性的堅守與抒情的延續(xù)(10)困惑與焦慮、反思與批判(11)文化救贖與靈魂安頓
下面,我把這些關鍵詞分成五類,盡我有限的理解能力對詩集《嫵媚歸途》逐一予以闡釋:
第一,歸途的嫵媚與返鄉(xiāng)的艱難。
“歸途”是對人類終極價值追求的過程,這種追求中的愿望與想象是嫵媚的,令人憧憬的。他用一個一個的詞、一句一句的詩試圖去還原母語,還原祖先創(chuàng)造的神話、信念和勇氣,還原母親創(chuàng)造的溫馨和快樂的家園,還原一個民族的氣質、靈魂及其無限的生命力。從詩本體來講,他要還原詩的本真和詩性,還原詩與神對話、與靈魂對話的本能。然而歸途又是艱難的。現(xiàn)代化進程中的動蕩與變幻,工業(yè)化面前的人性異化與生命虛無,甚至意識形態(tài)斗爭、文明沖突、文化爭奪,尤其是90年代以后世俗化、商業(yè)化的無限欲望,后現(xiàn)代的無序狂潮等,導致的精神畸變、傳統(tǒng)斷裂和精神阻隔,甚至原鄉(xiāng)的頹敗和消失成了“恍惚的家鄉(xiāng)”,造成詩人返鄉(xiāng)的艱難與痛苦。于是,也就出現(xiàn)我要解釋的另一個關鍵詞:矛盾與哀傷,蒼涼與凄美。這是詩集《嫵媚歸途》的情感基調和審美底色。西楚的詩充滿思想的悖論和情感的矛盾,從他對每組詩的命名可以看出,如“小太陽”、“妖精傳”、“變形記”、“短劇場”、“光陰書”等,里面的詩充滿著不定、游移、焦慮、渴望、尋找、失望、自否等復雜情感。在返鄉(xiāng)途中不斷地尋找又不斷地背叛,在這種尷尬與無奈下,他的詩自然是哀戚的、傷痛的,彌漫著蒼涼與凄美。
第二,地域色彩和族群符號。
西楚的詩,入詩的角度大都是童年視角,或者選取青春期刻痕較深的重要人生節(jié)點來表達他的心路歷程和精神返鄉(xiāng)。如《給黛帕達的哀歌》《楓木組歌》《妖精傳》《紅燈記》《桃花七殺》《變形記》《葬禮上的三個唱段》《幻聽或騎虎者日記》《蕩繞果或小敘事曲》《訣別詩》《遇仙記》《明月書》等等,這些都是組詩,作者的用力恰在這些組詩上,是詩集《嫵媚歸途》的精華。這些詩風格清婉、詩性真淳,有悠遠的民謠質素和純凈的抒情味道,無論是童年經(jīng)歷、青春盤點,還是族群記憶、根性抒寫,或者民俗事象與歷史敘事,都有著鮮明的地域色彩和民族符號,既是詩人對“歸途”中“嫵媚”的體驗與抒敘,也是渴求抵達終極目標的悲情詠嘆,既體現(xiàn)了詩性的堅守與抒情的延續(xù),同時又體現(xiàn)民族文化尋根的自信精神和自覺意識。
第三,神性與傳奇、童話與魔幻。
在《嫵媚歸途》中,老虎敲門、群鴉的合唱、狼和小羊、小金魚、小精靈、黑精靈、小妖怪、狼外婆、妖精、畫皮、蝴蝶、小馬、小蟲、蜘蛛、兔子、烏鴉、夜鶯、天鵝、明月、燈盞、玫瑰、楓木、上古的生靈、無名小獸、無名小動物、飛來飛去的不明物體、懸掛腰間的小鐘……由這些物象構成的意象群,充滿童話色彩;而人物以及人物活動的場地也是奇幻的,如黛帕達、牙果、小哥哥、姐姐、理老、指路人、巴狄熊、銀匠、巫、格魯格桑、阿德呼鳩、蕩繞果以及手相、面相、數(shù)術、捕蛇者說、騎虎者日記、遇仙記等,其人其事足夠傳奇味和民俗味。在“充滿奇異的歲月”里,抒情主體處理成兒童視角,這就削弱了人本中心,提升了物本地位,達到萬物平等,實現(xiàn)靈魂對話,如此而來,人性里有神性,神性里有人性,加上語言的童話處理,便產生一種童話與魔幻色彩。而《短劇場》《敘事曲》兩輯中,除了童話與魔幻,還有一些民間戲謔特征,語言色彩斑斕,詩的風格呈現(xiàn)多樣化。
第四,虛擬人物對話與深度意象交織。
法國著名作家安德烈·紀德的長篇散文詩《人間食糧》,被稱為“不安的一代人的《圣經(jīng)》”,里面反復出現(xiàn)的一個人物叫“納塔納埃爾”,有時又替身為“梅納爾克”。紀德在引言中說,現(xiàn)實中是不存在這個人物的。閱讀全書,詩人虛擬的這個人物,我感覺是他自己跟自己的對話,心靈跟心靈的交流。在《嫵媚歸途》中也有類似的人物,那就是“黛帕達”。當然,西楚在一篇文章中有交待:“我生命中經(jīng)歷過的無數(shù)女性,在此交錯著進行對話,她們的形象互相纏繞,以至于讓我難以分辨。她們帶來的苦痛和幸福也相互纏繞著,而讓我的表達不準確了?;蛘?,她們的存在本來就充滿了不確定性。按BOUD DAD(苗語:外祖父)所說,我‘在路上’,我只能帶走她們其中的一個,也只有其中一個能和我一起回到她所描述的地方。”由此,我們明白這是詩人的特別構思,于是,也就明白《嫵媚歸途》為何大量出現(xiàn)帶引號的詩句,除了詩歌的異質性構造和對“原鄉(xiāng)”的想象憧憬以外,其實也是詩人與神靈、與自然、與歷史、與現(xiàn)實、與心靈的對話,或者是一種萬物與萬物、靈魂與靈魂的對話方式,使詩增強神秘效應。
正是存在這種虛擬性人物對話,加上神性與傳奇、童話與魔幻的風格,西楚在意象群建構上采用的是深度意象交織的方法。所謂“深度意象”,按美國“超現(xiàn)實主義”代表詩人勃萊的說法,是“由無意識、幻覺、夢境或雜亂聯(lián)想中出現(xiàn)的意象”,即“由潛意識(直覺)加工處理后透析出來的物象,是肉眼看不到的”。它往往采用超現(xiàn)實手法,展開“自由聯(lián)想”和“無限跳躍”,并提倡“自然語言”和“內在力量”,使之“貫通意識、潛意識、無意識之間的隔閡,并與客觀世界融匯成一個超現(xiàn)實的有機整體”。這一特點在西楚的詩中是明顯的。其大量的隱喻構成“深度”,并從一般隱喻向深層隱喻轉化,達到多重甚至無限對話的效果。
第五,文化救贖與靈魂安頓。
應該說,西楚是一個文化型現(xiàn)代詩人。他忠誠于自己的民族,崇敬祖先的創(chuàng)造,念念不忘自己的母語和文化傳統(tǒng),敬畏并感恩原始偉大的神性,并力求讓逐漸消失的神性恢復活力。因此,他在“歸途”中,不斷回憶,不斷講述,不斷尋找,不斷復原,希望通過神性與傳奇的建構、童話與魔幻的書寫,追溯歷史,守護原鄉(xiāng),拯救民族未來,并使自己的靈魂得以安頓。當然現(xiàn)實是殘酷的,一頭“焦慮的王”面對逐漸遠離的神性、恍惚的原鄉(xiāng)而憂傷不已,這也就是他的詩始終充滿矛盾與哀傷、蒼涼與凄美的原因,也是詩性的堅守與抒情的延續(xù)之目的所在。文化救贖是詩人的使命擔當,靈魂安頓是詩人的終極追求,詩藝精進與語言創(chuàng)新是詩人的責任使然。詩人之所以還要繼續(xù)存在,詩之所以依然不可缺少,就在于詩人及其詩是人類文明的締造者和傳承者、人類心靈的療救者和滋養(yǎng)者。由此,前面我說西楚是一個重要的詩人,就在于他的詩,無論在詩性堅守、品質締造和個性追求,還是文化擔當、現(xiàn)實批判、精神引領等方面,都對于當下詩歌承前啟后的發(fā)展作出了一定貢獻。

西楚:本名田峰,苗族,1976年 生于貴州松桃,“貴州詩壇三劍客”,中國70后代表性詩人之一,詩作發(fā)表于《山花》、《星星》詩刊、《詩歌月刊》、《詩選刊》等,入選詩刊社《中國當代詩 庫》、《70后詩歌檔案》、《中國當代漢詩年鑒》等,出版詩集《過程:看見》、《嫵媚歸途》?,F(xiàn)居貴陽,貴州新媒中心CEO,貴州民族大學文學院客座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