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每到臘月間，就踮起腳尖盼過年。大人們說：“小孩盼過年，大人盼種田?！蔽矣X得這個“盼”字，真是一字傳神。那時候，常常想，要是天天能過年，吃好東西就好了！
盼過年，就是盼著吃上好東西。平常幾乎三餐都是紅薯稀飯、紅薯葉糊涂，偶爾吃一次手搟面，都覺得很幸福。過年就不同了，大人們要預(yù)備很多平時吃不到的好東西。每到年邊，我們小孩邊流口水邊唱：“二十一，炒炒米。二十二，炒豌豆。二十三，炒花生。二十四，寫對子。二十五，打豆腐。二十六，辦酒肉。二十七，年辦畢。二十八，插紅蠟。二十九，樣樣有。三十夜，桃花謝。初一早，拜年了。腰一躬，手一托，冰糖洋果都歸我?！?/div>
盼望著，盼望著，小年姍姍地來了。媽媽的小年夜飯是哨子面，和平時的手搟面不同的是，媽媽這一天做飯?zhí)貏e地用心。她一大早就買塊豆腐，豆腐在那時可是個金貴東西，平時都舍不得吃。媽媽把豆腐晾干水，用油炸，炸得金黃金黃，不用吃，光聞味兒就香得不行。然后再切點肉丁、蔥花和黃豆芽。她先把肥肉膘子在鍋里煉油，隨著呲啦呲啦的響聲，肥肉膘子變成了金黃的油渣。切好的油豆腐丁、肉丁、黃豆芽、蔥花，陸續(xù)倒進鍋里，它們在鍋里開始了大合唱，熱氣騰騰，再加上點豆豉，香噴噴的哨子就做好了。
然后媽媽就開始和面、搟面，她把面和得比平時硬些，用搟面杖在案板上仔仔細細地?fù){。面皮搟好后，媽媽開始來回捯飭，案板上隨即響起很有韻律的切面聲。長長的、細細的面條，從媽媽指間滑落，伸伸展展地放在了案板上。我坐在灶門口燒火，火光把我和背后的土墻都映得紅彤彤的，油燈光暈染著媽媽，她也披上一層溫暖的紅光，她的額、她的髻、她的身姿、她忙碌的身影，成就了一幅生動的油畫。
面煮好了，媽媽先盛一碗，放上筷子，恭恭敬敬地放在灶臺上，嘴里念念有詞：“食母奶奶上天，好話多講！灶王爺爺上天，好話多講！”別人家祭灶，只有一個灶王爺爺，我媽媽祭灶，硬要給灶王爺娶個老婆，媽媽叫她“食母奶奶”，讓他倆出雙入對，臘月二十三一起上天言事。禱告完后，還要在灶門口化一陌兒紙，恭恭敬敬地磕三個頭。
然后媽媽先給我爺爺盛一碗面，媽媽很講孝心，給爺爺盛的面總要多一點，再加上哨子，端到爺爺手上，說：“爹，吃飯?！比缓笫俏覀冃『⑹?，最后一個盛飯的，永遠都是我的媽媽。
我媽媽是個泛神論者，她認(rèn)為萬物皆有靈。她常說：“頭上三尺有神靈?！睂τ谔焯炫c她打交道的灶王爺，她不光是敬他，還給他娶個食母奶奶，可見她對灶神的敬重與體貼。媽媽平時也教育我們，要愛惜糧食、愛勞動，不可在家隨口胡說八道。她多次對我們講，家里有家神，我們吃的糧食，都有家神看管著。小米的顏色是黃的，那是家神眼里的金子；白米的顏色是白的，那是家神眼里的銀子。如果你隨意浪費糧食，就是敗家，惹怒了家神，家里就會燒火斷頓，沒有飯吃。如果你愛惜糧食、勤勞肯干，家里就會有吃有穿，衣食無憂。
后來讀書，明白了“社稷”一詞的含義，還讀到了“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就聯(lián)想起我媽媽說的掌管一家人糧食的家神，那大概就是“社稷”里的“稷”神吧。我們村邊，還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廟，那供奉的就是“社”神了。土地里面種糧食，讓老百姓有吃有穿，這就是“社稷”。由此我認(rèn)為，“社”和“稷”是最偉大的兩位神，“民以食為天”，他們所管的，是關(guān)乎國家興亡的天大的事。我媽媽不懂政治，“社稷”在她那里，化為最樸實的一日三餐，化為奉養(yǎng)上輩、撫育后代的必需，化為她的血和肉。
小年夜吃飯時，媽媽像往常一樣囑咐我們：“過了小年，就離大年不遠了，小孩兒家不要亂講話，要忌口，居家過日子，要圖吉利呵?！?/div>
媽媽的這些舉動，給小年蒙上了神圣的色彩。小年夜飯后，媽媽照常要熬夜。要過年了，我們每個人身上的衣服、腳上的鞋，都是她心上的事，她的十個手指，每天都在不知疲倦地忙著。有人說，女人就是一個家的風(fēng)水，好女人，就是家里的好風(fēng)水，這話一點都不假。
我媽媽帶給我們的，永遠都是向上的力量，她給我們家?guī)砹撕蔑L(fēng)水。我們家在我媽媽嫁進來之前，窮得叮當(dāng)響，在村里總是受人欺負(fù)。自從我媽媽到我們家，我家的風(fēng)水大變，無論從精神面貌還是物質(zhì)生活，都是芝麻開花節(jié)節(jié)高。當(dāng)年我考上大學(xué)，在我們整個公社，都是破記錄的。我們家也成了村里人人羨慕的好人家。
我家世世代代都不識字，到我這里直接升上大學(xué)，有人說，這是祖墳埋得好，祖墳冒煙了。又有人說我是“草窩里飛出了金鳳凰”，只有我知道，我媽媽為我付出了多少艱辛。我媽媽沒有讀過書，目不識丁，但她很會講故事，而且都是一些勵志故事。小年夜，媽媽坐在油燈下納鞋底，我則借著燈光看書，寒冬臘月的風(fēng)，從門縫里擠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我挨著媽媽，看書看到高興處，或者激動萬分的地方，我會讀給媽媽聽，借著油燈昏黃的光，我看見媽媽臉上幸福的表情，我的身上也暖烘烘的。
我家過小年，是臘月二十三，我婆家是臘月二十四過。民間有“軍三民四”之說，又有人說“張三李四”。但不論是張家李家，軍民人等，全中國的人都會過小年，因為小年是大年的序曲，序曲雖短，卻是一個開端，一個美妙的開端，讓人永遠地留戀。
今天，又到了小年，我那勤勞的、有著美好傳統(tǒng)的媽媽，已經(jīng)駕鶴西歸二十一年了。現(xiàn)在不要說哨子面，更多更好的東西，也都吃過了?，F(xiàn)在平常的日子，吃的、喝的、穿的、戴的，都比過去過年還強。但媽媽小年哨子面的味兒，卻是任何東西都置換不了的。此時此刻，唯有虔心祈愿媽媽在天之靈安寧、幸福。
【作者簡介】
周葵，女，華中師范學(xué)院中文系1967屆畢業(yè)生，中學(xué)高級教師，著有詩歌散文集《芳華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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