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筆墨與風骨:那些被規(guī)訓的靈魂
作者:楊東
偶見一類人,半生筆墨,一世循規(guī)。從青絲伏案到白發(fā)染霜,數(shù)十年的光陰里,他們的筆端似乎從未有過真正的自由——始終戴著“貫徹”“落實”的冠冕,踩著“執(zhí)行”的步履,將世間的苦澀捻成甘甜,把歲月的晦暗描成明亮。
他們大抵是勤勉的,否則不會在退休三十余年后,仍能逢節(jié)必賦、遇紀念必揮毫,字里行間滿是“按捺不住的激動”。只是這份激動,看多了便覺失真,仿佛不是源于內(nèi)心的真切觸動,而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條件反射,一種無需思考的慣性表達。就像被設定了程序的木偶,到了節(jié)點,便自然擺出應有的姿態(tài),吐出既定的辭章。
曾想,他們年少時或許也曾有過純粹的筆墨情懷,有過對真實世界的好奇與審視。只是在漫長的時光浸潤中,那份初心漸漸被規(guī)訓所磨平,獨立的棱角被溫順所替代。他們學會了用宏大的敘事包裹細碎的生活,用程式化的贊美替代復雜的思考,最終活成了一套固定的話語范式,而非一個有血有肉、有獨立靈魂的個體。
最令人唏噓的,從來不是個體的選擇,而是這種選擇對周遭環(huán)境的隱性影響。當本該承載觀察與反思的筆墨,淪為一味附和的工具;當本該直面真實的書寫,變成回避矛盾的遮羞布,公共空間里的理性思辨便會悄悄褪色,多元表達的土壤也會漸漸貧瘠。
我們漸漸習慣了聽統(tǒng)一的贊歌,卻忘了真實的世界本就是明暗交織、苦樂并存;漸漸接受了程式化的表達,卻遺失了獨立判斷的勇氣與直面問題的清醒。
他們并非惡人,甚至稱得上溫和守序,一輩子不逾矩、不越界,在時代的浪潮里穩(wěn)穩(wěn)當當,活成了世俗眼中的“體面”。這份體面,終究是用自我的消解換來的——他們終其一生,都未曾以“我”的目光認真看過這個世界,未曾用自由的筆墨抒發(fā)過心底的真實情愫,未曾真正為自己而寫、為良知而書。
歲月流轉,筆墨會褪色,身份會更迭,刻在靈魂里的底色難以更改。那些循規(guī)蹈矩的書寫,那些言不由衷的贊美,終究成了他們一生的注腳。
他們是時代的順應者,是秩序的附和者,更是精神上自我囚禁的囚徒,困在自己編織的話語牢籠里,終其一生,未能走出。
想來,真正的筆墨風骨,從不是一味地順從與歌頌,而是在認清生活的復雜與苦澀后,仍有直面真實的勇氣,仍有獨立思考的清醒,仍有堅守自我的底氣。若筆墨失了真心,文字沒了風骨,縱有千篇作品,也不過是空洞的辭藻堆砌,終究抵不過一句發(fā)自肺腑的赤誠之言。
合卷沉思,世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迎合時代的“正確”,而是在任何時代里,都能守住自我、保持清醒的靈魂。
歲月能磨平棱角,不該磨碎風骨;環(huán)境能塑造姿態(tài),不該禁錮思想。

作者簡介:
楊東,筆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肅民勤縣普通農(nóng)民家庭,童年隨母進疆,落戶于新疆生產(chǎn)建設兵團第一師三團。插過隊,當過兵和教師;從事新聞宣傳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協(xié)會會員,新疆報告文學學會第二屆副會長。著有報告文學集《圣火輝煌》《塔河紀事》和散文通訊特寫集《陽光的原色》《風兒捎來的名片》,和他人合作報告文學《共同擁有》《湘軍出塞》《天之業(yè)》《石城突破》《永遠的眺望》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