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還是那個年,熱鬧卻留在了舊時光
文/韓廣華
年歲更迭,時序輪回,年依舊是那個年,可那份刻在歲月里的熱鬧與溫情,卻漸漸淡成了回憶里的一抹煙火。
舊時歲月清簡,日子雖無豐衣足食、大雞大肉,年的儀式感卻從臘八便緩緩鋪開。俗語說“過了臘八就是年”,一入臘月,鄉(xiāng)間集市便熱鬧起來,人們不急不躁,慢慢置辦年貨,不圖一次備齊,只愿日日添喜,東挑一件、西選一樣,把期盼一點點攢進竹籃與布袋里。待到年三十午后,再買上一包鹽,寓意一年物事周全、歲歲圓滿,簡單的舉動里,藏著最樸素的年心。
除夕夜,燈火可親,父母在時,一家人圍坐一桌,熱熱鬧鬧吃著年夜飯,母親在灶前燈下和面、剁餡、包餃子,水汽氤氳,香氣漫屋,是一年最安穩(wěn)的溫暖。父母不在,老屋便只??帐幍姆块g與緊鎖的大門,再無灶火升騰,再無笑語繞梁,待到拜年時節(jié)走過那扇門,只覺滿目空寂,倍感凄涼。初一凌晨一兩點,千家萬戶便起身敬天祈福,鞭炮聲此起彼伏,接連不斷,劃破寒夜,響徹村巷,那是舊歲辭別、新年啟程最熱烈的聲響。天光微亮,同族鄰里相攜出門拜年,一句“過年好”,質(zhì)樸真誠,暖意融融。從初一到初十,走親串戶,往來不絕,笑語盈門,年的熱鬧,能綿延許久,不散不滅。
那時的年,慢而鄭重,煙火可親,人心溫熱。鄰里相扶,親友相親,不必刻意維系,不必虛與應酬,一飯一蔬,一問一候,皆是真情。年,是團圓的歸期,是煙火的儀式,更是人與人之間最貼近的溫度。
而如今,年依舊還是那個年,時序依舊輪轉(zhuǎn),團圓依舊被提起,可熱鬧不再,溫情漸疏,只剩滿眼冷清。在外奔波的人,往往待到臘月二十七八才匆匆歸鄉(xiāng),腳步倉促,心意潦草。歸家之后,目光多系于屏幕,心神沉溺于方寸手機,少有言語,少有助力,少了與家人圍坐閑話的耐心。大年初一,不再走門串戶、登門拜年,寧愿宅居靜默,也不愿踏出一步,舊時的熱絡與往來,早已被疏離取代。短短三兩日,便又收拾行囊,匆匆離去,一場團圓,形同短暫停靠,年的滋味,寡淡至極。
更有萬千在外漂泊的打工者,被生計所縛,被前路所困,縱是萬家燈火映窗,也只能獨對異鄉(xiāng)寒夜,嘆一句“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他們最懂世間最痛的別離:父母在家,家便是根,是歲歲盼歸的暖巢,是風塵仆仆也執(zhí)意奔赴的終點;父母一去,故鄉(xiāng)便只剩歸途,再無灶前等候的身影,再無燈下溫好的熱飯,老屋尚在,卻沒了盼歸的人,縱有歸心,也無處安放。有家不能回,有親不能聚,團圓佳節(jié),于他們而言,不過是隔著千山萬水的遙望,是午夜夢回的哽咽,是心底纏纏繞繞、揮之不去的悲戚,連一聲新年問候,都帶著不敢觸碰的酸澀。
鄉(xiāng)村的巷陌里,也多了一扇扇緊閉的門扉。那些痛失至親的人家,從不愿踏入旁人的歡喜,也怕驚擾了新春的熱鬧,索性關(guān)起院門,掩緊窗欞,不迎人,不訪友,不赴宴,把滿心的思念與蝕骨的哀傷,深深埋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別人家爆竹聲聲、笑語盈盈,他們屋內(nèi)只有死寂的靜,眼眶里滾落了悲傷的淚,年味淡了痕跡,世間所有的喜慶,都與他們無關(guān)。旁人越熱鬧,他們便越孤寂,只能守著一室清冷,守著故人的舊物舊影,熬過這滿是缺憾、只剩思念的新年。
年味淡了,人情薄了,連團圓的歡喜,都被鄉(xiāng)愁與別離的悵然,揉碎成一地清寒。
物質(zhì)愈豐裕,生活愈便利,人心卻愈行愈遠。手機聯(lián)通了天涯,卻疏遠了眼前人;消息觸手可及,卻少了真心問候;往來愈發(fā)簡便,卻丟了守望相助的誠意。從前的年,是煙火、是走動、是陪伴、是牽掛;如今的年,是倉促、是靜默、是疏離、是形式,是游子望鄉(xiāng)淚,是故人守空門,是萬家燈火下,藏不住的孤單與寒涼。
年還是那個年,可歲月已改,人心已變。那些熱氣騰騰的灶火、走街串巷的笑語、徹夜不息的鞭炮、真誠滾燙的往來,都永遠留在了回不去的舊時光里,再也尋不回。他鄉(xiāng)的游子,望斷歸途,只剩鄉(xiāng)愁蝕骨;故里的殘門,守著空寂,只剩思念成殤。新年的風依舊吹,爆竹依舊響,可人間少了溫情,少了牽掛,少了圍爐相守的暖意,只剩滿目清冷,滿心悵然。我們站在新年的煙火里,回望舊年滾燙的歲月,才知最涼的不是寒冬,是咫尺疏離的人心;最淡的不是年味,是無處安放的思念。
我推開在他鄉(xiāng)居住的那扇窗簾,心潮翻涌,深深嘆了一聲,舊年的熱絡早已散盡,余下的,只有年年歲歲,清寒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