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根生
文/ 曹解路
第一次見到弟媳婦,已經(jīng)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父親新逝,小弟駕著一輛黑色小轎車從省城回來,與新婚妻子一同回家吊喪。村中的男女撇著嘴贊嘆城里姑娘長得漂亮,但在常年干農(nóng)活的大林眼里,她不過是剪了利落的頭發(fā),面孔白凈,身材修長,穿一身合身好看的衣服罷了。和秀秀比起來,她也強(qiáng)不了多少,只是看著文靜而已。
在大林心中,秀秀是個健康、勤勞、善良又美麗的姑娘。當(dāng)年弟弟追求秀秀,大林托人輾轉(zhuǎn)說合,費了不少周折,才促成秀秀點頭同意??烧l料小林大學(xué)畢業(yè)后,竟寫信斷了這段情緣。大林怎么也想不通,每每見到秀秀的身影,便滿心慚愧地刻意避開。老實的大林,總覺得對不住人家。倒是秀秀毫不在意,見了大林總是哥長哥短地喊著。也正因如此,大林對小林滿心成見,連帶著對小林的妻子也沒什么好臉色。
也正因這些緣由,自父親離世后,小林便很少回家。即便偶爾回來,也從不帶妻子,在家待不了片刻便匆匆離去,像個匆匆過客。
大林是個孝順的孩子,從小對小林百般呵護(hù)。小林上初中時,他怕弟弟路上孤單,常常放下農(nóng)活,親自送小林上學(xué)。五里墩的蘆葦壕,七里坡上的苜蓿,花開花落,年復(fù)一年的勞苦,讓他無心欣賞沿途景致,一心只盼著好學(xué)的弟弟學(xué)有所成,自己再苦再累也值得。
小林大學(xué)畢業(yè)后,母親特意叮囑他:“娃呀,你能考上大學(xué),要記著是你哥吃苦把你供出來的,可不能忘了你哥的好!”小林鄭重地點頭,承諾日后必定報答哥哥的恩情。
后來小林看上了曾經(jīng)的高中同學(xué)秀秀,大林又托媒人說合,總算讓秀秀答應(yīng)了這門親事??尚×值绞〕枪ぷ骱螅乃甲兞?,瞧不上秀秀了。大林為此滿心不解,卻也無可奈何,只覺得小林變了,漸漸也不再搭理他。
大林十四歲就出門打胡基,這是關(guān)中漢子靠力氣掙錢的苦活。大林沒什么文化,可打的胡基四棱見線,格外規(guī)整,深受村里人歡迎。母親常對人說:“家里多虧了大林,小林能上學(xué),全是他哥一錘子一錘子砸出來的!”這里說的胡基,就是書上寫的土坯,而錘子,便是打胡基用的石錘。
小林參加工作后,所作所為讓大林十分不齒。父親去世后,大林一直照料著多病的母親,小林卻不管不問。村里人看不過去,勸大林:“你兄弟在城里當(dāng)官,你去找他,讓他把你媽接到省城去,別讓他在外頭逍遙!”
大林總說:“挺好的,弟弟常給家里寄錢呢?!笨删司诵睦锴宄?,小林極少寄錢。舅舅氣得不行,說:“舅和你把你媽送到他單位去,臊臊這個白眼狼!”大林連忙勸道:“別讓娃難堪了,舅你放心,照顧我媽有我呢!”
生活從不會對人格外仁慈。大林為了維護(hù)弟弟的面子,在村人面前說著違心的話,而在外當(dāng)官的小林,卻在城里花天酒地。即便讀了書、有了文化,也難掩骨子里的猥瑣俗氣,得意忘形的模樣,反倒不如尋常百姓。
天地間四季輪回,冬寒夏暑,春華秋實,向來公平。黑夜用溫情安撫著疲憊的苦命人,卻不知這世間藏著多少不公,多少硬漢在枕邊無聲嘆息……只有不懂世事的秋蟲,鳴奏著凄然的曲調(diào)。輾轉(zhuǎn)難眠的靈魂,在孤寂中,又有誰能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心無愧?
一次,母親不慎摔斷了腿,大林給小林打電話,讓他在省城幫忙聯(lián)系醫(yī)院。小林回電話說自己很忙,正在外地開會,抽不開身。可大林在電話里,分明聽到了洗麻將的聲響。那一刻,大林的心徹底涼了,再也不愿求小林,自己雇車把母親送到了省人民醫(yī)院。
母親住院后,大林和舅舅找到小林的住處,敲開門,一個體態(tài)豐腴的女人走了出來,裝作不認(rèn)識,問道:“你們找誰?”大林說明了來意,女人滿臉鄙夷地說:“我丈夫不在,去外地開會了!”這時,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走出來說:“媽,我爸讓你給他找件衣服?!迸恕斑邸钡仃P(guān)上了門,再也沒有出來。甥舅二人在門外愣了許久,只能轉(zhuǎn)身返回醫(yī)院。其實女人一開門,大林就認(rèn)出她是弟媳婦,雖說胖了些,但模樣還是能認(rèn)出來的。
直到母親病故,小林夫婦也沒有回來。母親臨終前,一直盼著小兒子回家,終究沒能見到,只喊了一聲“小林……”便撒手人寰。
也不怪小林,他那時已被隔離審查了。
在監(jiān)獄探望小林時,小林拉著大林的手泣不成聲:“哥!我多想再吃你給我摘的洋柿子??!我多想回到過去啊……”
那是大林十八歲那年,送弟弟上學(xué)路過御路的西紅柿地,小林嘴饞想吃。大林不顧菜園有人,徑直去地里摘,被看園人拿著棍子追打。大林拼命護(hù)著小林,自己挨了兩棍,硬是讓弟弟吃上了洋柿子……
那些辛酸的往事,此刻涌上心頭。小林終于想過平凡安穩(wěn)的日子,可一切都晚了。
小林參加工作后改名為振華,憑著自身的才干一步步高升,卻漸漸丟掉了淳樸的本心,背棄了道德準(zhǔn)則,學(xué)著旁人的樣子,做出了違背良心的事。村里人只知道小林在外當(dāng)了大官,卻不知他的所作所為。他曾是省城某區(qū)文化局局長,后來與多名女子有染,還為她們購置房產(chǎn),最終因貪污受賄東窗事發(fā)。他的妻子得知他有外遇后,一怒之下將他告發(fā)。正所謂“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小林被批捕后,兩人便協(xié)議離了婚。
大林探望完弟弟,在玉祥門偶遇了秀秀,她和丈夫、二十歲的兒子站在一起。秀秀的丈夫是一名中學(xué)教師,兒子在省城某大學(xué)讀書,一家人其樂融融,幸福美滿。
“要是當(dāng)初娶了秀秀,該多好啊。小林,這都是你自作自受,自己犯下的錯,終究要自己承擔(dān)。”大林在心里默默想著。而那個曾經(jīng)清高傲慢的弟媳,在大林心里,從來都不值一提。
2026年2月9日
作者簡介:曹解路,1950年10月生,禮泉縣藥王洞王店寨子村人。2010年從禮泉縣人民法院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