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東年俗 辦年事宰年豬
作者/惠武
西北農(nóng)村人辦年事、準(zhǔn)備過年(這里主要指漢族。下同)的氣氛,是從年豬們扯長了嗓子的喊叫聲中開始的。
進入臘月二十左右,家家都要準(zhǔn)備過年的豬肉。沒有喂養(yǎng)年豬的人,只能去集市上或者在同村有多余豬肉的人家購買一些;喂養(yǎng)了年豬的人,則準(zhǔn)備宰殺年豬。年豬宰殺后,除留夠自己吃用的而外,多余的部分還可拿去集市上出售。大家在路頭路尾碰見了,第一句話就問“老哥!年事辦好了沒有?”被問的人回答“辦好了!豬都宰了,再買些零碎東西就齊備了”。所以,大家通常把宰年豬,看成是辦年事的重要開端。
臘月的天,亮的很遲,但宰年豬的人天沒放亮就開始準(zhǔn)備了。清冷的早晨,隨著一聲尖銳的年豬嚎叫聲劃破晨空,迎來了這一天的黎明。緊接著,左鄰右舍和前莊后村年豬們高一聲低一聲的嘶喊此起彼伏,競相飄蕩,把睡懶覺的人吵的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嘟囔著:“這我兒殺個豬起的這么早??!吵的人連個覺都睡不成”。宰殺年豬的人根本不管睡懶覺的人在背地里罵他,依舊提著刀子毫不憐憫地讓這些生靈一個個走向了斷頭臺。這就是它們的歸宿,誰叫它們是豬呢?
年豬,是農(nóng)村人為過年要準(zhǔn)備的首要大事。每年的年初,從集市上買來一兩個月大的小豬仔(我們當(dāng)?shù)厝私兴i娃子)養(yǎng)在家里,到年底,小豬養(yǎng)成兩百多斤重的大肥豬宰殺后,就用來過年享用、招待親戚客人。
農(nóng)村人喂養(yǎng)年豬,從來不用復(fù)合飼料和添加劑,全部用野生植物代替飼料喂養(yǎng)。因而,它的生長期很長,一般都在十個月以上才能長到兩百多斤的宰殺預(yù)期。所以,這樣的豬和添加復(fù)合飼料快速催肥的豬相比沒有豬腥味,它的肉質(zhì)瓷實細(xì)膩,吃起來要比復(fù)合飼料催肥的豬肉味香,入口感好有嚼勁,堪稱是真正的肉中上品。
首先,喂養(yǎng)年豬,要有一個寬敞豁亮,避風(fēng)向陽,冬暖夏涼的圈舍,讓它有一個活動自如的運動和休息空間。養(yǎng)好一個年豬,是要有經(jīng)驗,花功夫用心喂養(yǎng)的。如果沒經(jīng)驗不用心,要么喂養(yǎng)不活半路死掉,要么喂養(yǎng)不肥或長不大。有經(jīng)驗的人喂養(yǎng)年豬是有自己的一套做法的,挑選一個好的豬仔買回來后,放在豬圈里先餓它一天不給食,第二天才讓它進食,進食不能太精太飽,要粗細(xì)搭配。
農(nóng)村人喂養(yǎng)年豬的飼料全部采自山里,如一些植物的葉子,苜蓿,苦蕖菜或蔬菜的廢葉等伴以少量的糧食麩皮。在追肥期未到之前,全部以粗食喂養(yǎng),讓它只長骨架不長膘,促使腿肌和腰肌等部位肌肉的形成,俗稱“吊廓狫子”。等養(yǎng)到它的骨架長大成型,就要用精飼料(玉米粉和小麥麩皮為主)喂養(yǎng)育肥,讓它增肥長膘。距宰殺期還有一段時間內(nèi),再用原糧(以玉米粒為主)飼養(yǎng),主要是為了降低體內(nèi)熱量,增加腸胃蠕動功能并促使腸油和板油的積聚。這是年豬三個不同的喂養(yǎng)期。進入臘月二十左右,就是這些生靈告別世界的罹難期了。
宰殺年豬,在農(nóng)村是很講究的。首先,得選定日子,其次得聯(lián)系村鄰大家互相幫忙,才能完成一個年豬的宰殺過程。
選日子,主要是有的人講迷信,說“四六不破圈”。就是說,按農(nóng)歷逢四逢六日的這一天,不能讓家里飼養(yǎng)的所有牲畜出售或者宰殺。所以,宰殺年豬也一定要避開這兩天。至于要村鄰來幫忙,那是因為人手太少了不夠用。去豬圈里抓豬是個力氣活,也是個需要技巧的危險活。如果沒有力氣或技巧,非但抓不住,可能還會被它傷到人。
定好日子后,首先聯(lián)系好宰殺年豬的師傅,預(yù)備好燙洗豬毛的“潲桶”(一種很大的裝水容器,過去是用木板箍成的,現(xiàn)在改用柴油桶改裝),再請幾個年輕力壯的村鄰幫忙。假如家里燒水的鍋不夠大,也要給鄰居說一聲,幫忙燒一鍋開水以備用。
宰殺的前一天午后,就要停止給豬再進食。到第二天天不亮之前,把潲桶按好綁穩(wěn)當(dāng),支好宰殺的案子和掛豬架子,待宰豬的師傅和幫忙的人都來天已大亮,大家就準(zhǔn)備去豬圈里抓豬。抓豬是個技巧活。為了不至驚動它造成抓拽的困難,先由女主人以喂食為誘餌,一邊給它倒食一邊用手在它的背上撫摸,讓它去掉戒心沉心于吃食時,另一個人再悄悄地躕到它的身后,趁它不備,一把抓住它的尾巴要立即提起來,使它的兩只后腿懸空,任它再怎么掙扎嚎叫,亂蹬的后腿出不上力也是無濟于事。這時,躲在圈外的人,看到進去的人已經(jīng)得手,立馬撲進圈內(nèi),一擁而上,抓腿拽耳朵,一撲二壓,七手八腳抬的抬,拽的拽,把這個聲嘶力竭,扭頭甩屁股的家伙拱出豬圈,摁在案子上。
別看這些生靈長的豬頭豬腦不想問題,它們是很機靈的。到了宰殺它的這一天,仿佛早有預(yù)感似的,警惕性非常高。稍有異樣的動靜,都會驚得它豎起耳朵,屁股蹲在墻角,瞪大雙眼看著圈門外,以防發(fā)生對它有不軌的企圖。如果遇到拒抓能力強的豬,那就要采取強硬的辦法進行合圍抓拽了。
抓拽成功摁在案子上后,只見宰殺的師傅嘴里橫銜著一把閃著寒光的長刀,手拿著一根一頭拴著小木棍的繩子橫放進張著大嘴還在拼命喊叫的豬嘴里,迅速繞著它的嘴巴外面纏繞一圈,把它的上下嘴唇捆的嚴(yán)嚴(yán)實實。剛才還在大聲嚎叫的生靈,這時,抿著嘴巴只有吱吱嗚嗚的份了。
捆住了嘴巴,宰豬師傅一手拽緊繩子,一手從嘴里拿下長刀,用刀背朝著豬的前蹄腕處狠勁一敲,敲中了它的麻筋,躺在臺子上的豬立馬老實了許多。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手握刀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刀尖從它的喉窩準(zhǔn)確無誤地扎向了心臟,干脆利落,一刀斃命。一秒鐘前還在竭力掙扎,企圖逃脫挨宰厄運的可憐的生命,一霎時煙消云散,悄無聲息。只剩下神經(jīng)性地抽搐了。
這樣緊湊短暫的宰殺過程,對于結(jié)束的一個生靈的生命來說,可以說是無可奈何的最好結(jié)局,它盡可能地縮短了這個可憐的生命在結(jié)束前的痛苦狀態(tài)。
但是,也有人因為準(zhǔn)備不充分,輕視了這個過程,為本應(yīng)快速結(jié)束的生命造成了巨大的痛苦。
宰豬的人有一個故事,說有一個冒魯魯(意思是毛手毛腳不穩(wěn)當(dāng)不細(xì)心的人)在宰殺年豬的時候,因為粗心慌亂,盲目冒進,幾個人拼盡力氣好不容易把一頭豬抓住抬在案子上,抓腿壓頭,這個冒魯魯憋著勁一刀戳下去,誰知刀子戳進了豬的氣管卻沒有傷到心臟,使這頭受傷的豬由于疼痛的刺激,一個鯉魚打挺,掙脫了人們的手從案子上一躍而下,帶著脖子上插著的刀子和噴濺的鮮血,發(fā)瘋似的一路亡命奔逃。
突如其來的狀況,驚悚的幾個人呆若木雞,手足無措。待反應(yīng)過來時,這頭受傷的豬流淌著殷紅的血跡跑出去了幾十米遠。大家腳忙手亂,氣喘吁吁地慌忙追趕了近乎一里多路,才追上了因為血流枯竭而奄奄一息的這頭豬。只見它瞪著驚懼而痛苦的的雙眼看著雙手沾著它的血的這個冒魯魯。嚇得這個冒魯魯雙腿一軟癱在了地上,從此再也不敢捉刀子宰牲了。
雖說這是個笑話,但也說明,宰殺年豬,是一個很慎重、來不得半點馬虎的事情。
宰殺完畢,在潲桶里加上足夠的開水,再兌好水溫,一幫人把已無生命的豬抬進潲桶,翻轉(zhuǎn)騰挪,進行燙洗。一番努力,去毛再清洗后,一副潔凈溜圓的肉豬就可以上架分解了。
豬肉分解完畢,主人家很快把先期卸下來的豬脖肉洗凈,煮熟烹炒,招待所有幫忙的人,同時給左鄰右舍送去一盤烹炒的新肉菜,以示慶賀與謝意。
年豬宰殺后,最忙的就是家里的主婦了。她們要根據(jù)不同的肉類,按用項分別歸類。膘厚的部分用來腌制臘肉,儲存起來以待平時自用或招待客人;另一部分切成小肉丁煎炸成臊子保存在陶瓷罐里,用于平時吃臊子面的時候取用;精瘦肉可以灌香腸,蒸丸子;頭肉和其他的邊角肉可以壓制花肉等準(zhǔn)備過年的花色品種,以供家人或者正月里來家里的親戚朋友扇涼盤時享用。
能喂養(yǎng)一個年豬,就解決了一家人過年時所有的問題。那么,這個年就過得很豐盛。大年三十的晚上,擺上用年豬肉做成的豐富的菜品宴席,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品嘗自己的勞動成果,品味勞動換來的香甜,其樂融融。
而在年后的生活里,因為有葷油和臊子與臘肉的隨時調(diào)節(jié)解饞,日子也就過得有滋有味,興旺紅火。
這就是莊戶人家喂養(yǎng)一頭年豬給生活帶來質(zhì)的變化和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