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峪的石態(tài)
戈 比
秦嶺七十二峪都在秦嶺的北坡。華陰的10個峪中,華山峪是華山地理物像中的最美。而華山四大峪中,華峪更是勝出一籌。它寬窄多變,峻峰林立,壑奇崖秀,林草繁盛,石奇百態(tài),澗水穿行。那千尺幢、百尺峽、老君犁溝、蒼龍嶺 、五云峰,金鎖關,因其天然的峪道曲折,被稱曲峪。12、5公里的登攀,讓我心存期盼。
累了,歇會兒,坐于峪間。屁股底下竟有了溫度,戀坐在峪口里,眼前的石態(tài)映入眼簾。石臥牛,石鵝卵,灰灰撲撲,大大小小,點綴在峪口間。對視久了,這峪灘的石頭,竟然全活了。
你看,手掌大的這塊,底子是青灰色的,幾道顯露的白線,曲曲彎彎,如同蘸飽了筆墨,不經(jīng)意地那么一勾。像什么呢?是天上的云集圖?云絮你拉我扯著,離不成散不開,像存儲著要下的雨,又像一陣風這會迷失了方向。這一塊呢,顏色有些深,墨黑里滲透著赭紅,石面被橫平豎直地紋路布滿,交錯有致變化多端。不像云了,好似一方古印,歲月磨糊了它的邊角。沉思著會刻有什么字呢?某個朝代某縣衙門“查驗無誤”的鈐記,某位文人墨客“到此一游”的戲筆?石頭無言,留人猜。
起身,踩石,向前。峪深了,眼睛被斧劈刀削山壁遮眼。想是億萬年前的大手筆了。這些巨石,初始怕是整塊,渾然龐大的巖石吧?在開天辟地時,被拉滿的大煩躁、大苦悶,活生生地撕裂開來,掙出一道道縫隙來。裸露的巖壁上,深赭、暗紅、灰白、鐵黑,一道又一道的痕跡,層層疊疊,分明不是人為涂抹,是被歲月時光雕刻下來的指紋。你看,那最高處,斜貫而下的一道巨大黑影,像極凝固了的、黑色的瀑布,時間吸走了轟隆隆的響聲,剩下的只有這沉默氣勢,向下奔流、傾瀉,永不到底。
低有低的心思,高有高的故事。蹲俯,順手輕撩開一捧小草,一片不及碗口大的碎石片藏掖在底下,小巧,刀薄,石面繁雜的紋路卻精細入神。紅色的絲絲縷縷,在乳白色的底子里相嵌,盤旋著,綻開著,極致到一朵石頭的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華山峪口里,自己生長出來的、無名的花語。說不定它還做著某個遠古貝殼的夢,留存著一滴內(nèi)含鐵質(zhì)的雨水貌形。這時,一只螞蟻匆匆忙忙向它爬了過來,當它越過這千年紋路的石頭花時,在螞蟻的世界里,竟成了河流和丘陵。
閃念又想,這處處灑落滿峪的石頭,就像華山峪里天地間的物理碎片。
是遠古的洪荒?流動的水,呼嘯的風,搖動的地,燃燒的火,都一筆一畫,雕刻在這石頭的記憶里。線條的粗野,是初開混沌時的一聲吶喊;柔軟的渦紋,是古海退去時最后一抹的溫柔波痕。
遠處一塊巨大的青石,從側(cè)面看過去,像一位巨人。它就那么仰面躺著,高高凸起的石頭像人的鼻梁,低落凹陷的石頭像人的眼窩,難道沉睡的夢如此香甜,這一睡就是千年萬年?
有些石頭上,布滿了斑點。生動奔跑的樣子,像一群小蟲子,緊張又忙碌,瞬間被時光定格在了那里;有些精細方圓的斑紋,像吹動的羽毛,如游弋的魚鱗,顯示樹身的脈絡,鼓脹手背的青筋……演繹著世態(tài)的變遷,訴說著人間的哀樂。
太陽西斜,金黃油潤的光線變得溫情,石頭們的輪廓,有一道道毛茸茸的邊,如同鑲上去了。石頭上原本堅硬的線條,忽然就顯得柔和了,甚至有了溫度。我觸摸著表面粗糙的石塊,陽光把它照得暖暖的,很深的紋路,感應有些凹凸,我想到了父親那雙墾荒勞作的手。那雙手,皴裂的條紋,成了一個旱季和澇災的記憶;厚厚的老繭,成了每個季節(jié)莊稼生長的年輪。石頭不會說話,而那些紋路,卻潛伏著日子復雜的滋味。
華峪的風帶著愜意,從峪口溫溫地掠過來,我聞到了林木的清幽、濕漉漉綠苔的氣息。山壁在風中縹緲起來,那道道紋路削切的石壁,如同厚重的石書,在風中翻閱,只有你靜心細聽,才能感知那聞聲,是底沉而曠遠的,只有石書才有的嘩啦聲,分不清是念誦還是召喚。
我站起來,要離開這些大大小小、石態(tài)百狀的山峪了。順手想拍拍著褲子上的灰,卻發(fā)現(xiàn)手里攥著兩塊石頭。 細瞧青石,白色的印跡圖態(tài),浪花樣正洶涌澎湃,翻滾著大浪向前奔騰。抬頭,山外的柏油路上,人來車往,意象萬千,與峪里的石頭對應著。心想,把自己當成一塊有圖譜的峪石呢?
華山峪的石態(tài),有天里天外,物象繁衍。快走出峪口時,我再次轉(zhuǎn)身,望著峪里的各種石態(tài),眼睛有些朦朧。我知道,他們是石的王國,映照著天地、萬物及人生,腹臥、靜默、暗示。峪里最高的山壁上,金光耀眼,前方的路,是橘黃色的暖。
作者簡介:姓名:王玉峰,筆名戈比,曾用筆名文軼。中國散文學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散文學會理事,江山文學網(wǎng)“江山之星”、社團編輯。西安市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西安市美術家協(xié)會油畫藝委會會員。80年代在軍內(nèi)外發(fā)表小說、報告文學,詩歌,散文等作品,出版散文集《漂亮女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