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兩秒,然后真的笑了,眼角的皺紋像榕樹的氣根舒展開來。臺下先是安靜,隨即爆發(fā)出掌聲和歡笑。連文院長都忍俊不禁,對他說:“看來我們付常務(wù)是實至名歸,自己種樹自己乘涼?。 ?/div>
那一刻,付水生站在南國的烈日下,忽然覺得三十多年的“常務(wù)”生涯,所有的平衡、協(xié)調(diào)、妥當(dāng),都值得了——就像榕樹的氣根,看似依附,實則支撐。
他拿著藥在走廊坐了半個鐘。窗外一棵大榕樹正長得郁郁蔥蔥,醫(yī)生的話還在耳邊:不能太累了。然后他給老板發(fā)了條信息:“身體原因,我決定辭去常務(wù)副校長職務(wù)?!?/div>
老板立刻打來電話:“付校,文院長剛也辭職了,您常務(wù)正好可以……”
“該讓更年輕的人上了?!彼麥睾投鴪远ǎ拔疫@老榕樹,也該在院子里靜靜曬太陽了。”
辭職手續(xù)辦得干脆。最后一次整理辦公室,他從書架深處翻出一張老照片——三十出頭的自己,站在江邊大榕樹下,身后是綿延的珠江。那是他拿到博士錄取通知書那天,他太太拍的。
他把照片夾進《常務(wù)的歲月軌跡》的手稿中,作為最后一頁。異木棉的花瓣從窗口飄進來,正好落在“歲月”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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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書稿完成,疊在桌子上。
出版社溫編輯來過電話,說題材特別,尤其“常務(wù)”這個視角很嶺南——“像煲老火湯,慢慢熬出真味”?!袄峡h長,”溫編輯說,“您這本書,其實寫的是改革開放幾十年來,一批像榕樹一樣的干部——不顯山露水,但蔭蔽一方。”
付水生沒想過這么大命題。他只是寫自己的日子,寫那些被稱為“常務(wù)”的晨昏。
今天天氣晴好,他決定去白云山走走。出門前,習(xí)慣性地檢查手機、鑰匙、降壓藥——三十多年養(yǎng)成的“常務(wù)”習(xí)慣,考慮周全,不忘根本。
山道上,正巧見到幾個退休老同事在亭子里喝茶,曾老書記看見他就喊:“付常務(wù),來飲杯普洱!”
他笑著擺手:“退休了,不是常務(wù)啦?!?/div>
“在我們這兒,你永遠是常務(wù)!”老書記斟滿一杯茶推過來,“像這單樅鴨屎香,越陳越醇。”
他在石凳上坐下,看山下的城市在午后的陽光里舒展。忽然想起D縣的老部下,想起職業(yè)學(xué)院的學(xué)生,想起帽峰山的荔枝木燒雞。這一生,他待過那么多地方,當(dāng)過那么多次“常務(wù)”,像榕樹的氣根,觸地成干,蔭連成片。
也許“常務(wù)”的真諦就在于此——不必追求木棉的一樹火紅,也不必羨慕異木棉的滿枝云霞,就做一棵榕樹,在需要的地方扎下根須,撐起一片實實在在的蔭涼。
日頭偏西時,付水生慢慢走下山,回到蘿崗那套雖然不大卻清凈的小屋。
手機響了,是帽峰山學(xué)院現(xiàn)在的張常務(wù)副校長——一個四十歲的后生,請教當(dāng)年產(chǎn)教融合的一樁事。
付水生耐心地說了一刻鐘。掛電話前,年輕人說:“謝謝付校,您真是我們永遠的常務(wù)。”
他笑了,這次是徹底舒展的笑。
是啊,他想,有些身份就像榕樹的氣根,一旦落地,就與這片土地長在了一起。而他的年輪里,刻滿了這樣的日子:
常務(wù)的晨昏,在嶺南的榕蔭里,舒展成一片不必言說的蔭涼。
書稿的最后一頁,他添了首五律:
《榕蔭》
氣根扎厚土,
冠蓋展穹蒼。
未慕花爭艷,
偏宜葉送涼。
禾青田壟潤,
歲晚鬢絲霜。
莫道棲非鳳,
書聲蔭里長。
窗外,異木棉開得正盛。而大榕樹在院子里靜靜站著,氣根在風(fēng)里輕輕擺動,像在翻閱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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