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雨，來得很不是時候。雖然小，細如針尖牛毛，但密，飛飛揚揚，一忽兒緊一忽兒疏，飄落在身上，剎那間就潤了頭，全身即刻灰蒙蒙地密布著一層微珠粒。
說它來得不是時候，是因為羽羽他們從大佛旁邊的石梯坎剛下去十來步，退不是進不是。
要不是羽羽嚷著非要下到大佛那碩大無比的腳處，溫泉始終下不了背她下去的決心。那曲曲彎彎的石梯坎，別說背著人，就是空手，或者年紀稍大一點，都十分小心。陡啊。幾步之間，就是一個人的下降高度。最主要的是狹窄扭曲，上上下下的人又多，具有相當大的危險系數(shù)。奇怪的是，那里始終絡(luò)繹不絕，人如蟻動，擠密麻密，可絕少出事。有人說，那是大佛保佑的原因。大佛感慨那么多人信佛，無比喜悅，在悄悄說：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知我者，看我；看我者，悟我。好好看吧，不會有事的。大佛究竟說了沒有，無法考證，也沒有人顧得上去考證。不過每個人下那梯坎都格外小心倒是不爭的事實。沒有人想冒冒失失在那摔上一跟斗啊。命是多么可貴的。有的人千里迢迢，為的就是下到那地方看看大佛是什么模樣，看看那種舉世無雙的雕刻技術(shù)。天下那么多山，為什么其它地方就沒有被雕刻呢。這兒有什么不同之處嗎。有的人還不止來一次呢。確實是個別有魅力的地方。那是依據(jù)整座山的高度雕刻而成的坐佛，每一個細節(jié)，都彰顯著佛的寬厚與度量。所以，每個上來下去的人，都有打不完的嘖嘖，都有說不出的滿足和緊張。
而溫泉他們，現(xiàn)在只有緊張。
起先，大家在山上請人照了個相，以大佛的頭做背景，還是相當愜意知足的?？珊髞硗乱豢?，哇，那才是精華。大佛伸出的腳，竟是如此碩大，平實，篤定。人們踩在上面，坐在上面，甚至仰躺在上面，耳聽滔滔江水，面對奔騰洪峰，那是多么的放松和欣喜。呼喊聲不絕。擺姿勢照相的比比皆是。
“嗨，我要去那兒?！庇鹩鹣攵疾幌刖腿氯?。
“去！我也要去?！迸侄樟_雪不甘拉下。
代晨扶住欄桿往下一看，嘖嘖，哪去找這樣的場面，人頭攢動，姿態(tài)百般，人聲鼎沸。就像哪螞蟻窩被挖開，從山底到山頂都是黑壓壓的頭?？伤冀K忍住了，沒嚷出聲。她在想，這里好看是好看，顯然輪椅是抵達不到的。再好的輪椅也不行。輪椅去不了，就等于羽羽也去不了。而羽羽又是哪里熱鬧哪里擠的人，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自己再添幾句感嘆，不是火上加油嗎。她裝作什么也沒聽見，還把臉故意偏向一邊。
“去呀，我們快下去呀！”羽羽有點迫不及待了。
“去去去，怎去？除非把輪椅放山上，背你下去?！蓖醣笳f。
“喂，你不背我下去，我怎么去？你才怪喲，這個時候還問我這么個簡單問題。溫泉你說是不是？”
溫泉早就在想這個問題了。
溫泉想，來都來了，假如大家都先先后后都下到大佛腳處，滿載而歸，那該多么好?，F(xiàn)在我們僅僅因為羽羽的緣故，喪失最好的去處，那在樂山停一腳又有什么意義？還飽嘗露宿之苦呢，今后會有說不出的遺憾。關(guān)鍵是背，怎背？那么陡的梯坎，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就是一個人單獨一梯一梯下去，那么擠密麻密，稍不小心，都有滾轱轆的危險。他在掂量自己的膽略與毅力。
并不排除猶豫再猶豫。
“溫泉哥，說什么我都要去。去去去，去定了，非去不可了?！庇鹩鸷敛幌嘧?。
“讓我再想想。再想想?！睖厝l(fā)現(xiàn)自己額上不知不覺已冒出細密密的汗。
“羽羽，我們還要登峨眉呢，那里可比這里更好看。況且，我們是沖峨眉來的。這算什么呀。除了人還是人。這兒就只有一個擠。人看人，有什么好看的？走，我們?nèi)ツ沁吙纯?。”代晨故意把話引開。
“不。你壞！很壞！你就是怕我影響你。今天我就是滾，都要滾下去。你信不信？”
“好啦好啦，不爭了，你那點重量，我抱你小菜一碟啦?！蓖醣笳f著就要伸出手去。
“慢，還是我來?！睖厝隽税才牛河鹩鹩伤?。不過王斌殿前，背，微微后仰。有什么閃失，可暫時穩(wěn)住陣腳。代晨走側(cè)面，經(jīng)常保持快伸手，從一側(cè)加強幫扶，保持相對平衡。張大惠呢，那就殿后吧，及時拉一把也是相當關(guān)鍵的。胖墩羅雪自是在最后面，以呼救為主。而且大家都靠著石壁慢慢下，增強依附感。一切都從容穩(wěn)妥為重。溫泉安排妥帖，就說：“開始吧。各就各位?！?/p>
別提羽羽有多高興。她笑瞇瞇伏在溫情背上，“溫泉，你真好。我想什么你就滿足我什么?！?/p>
“嘿嘿，你是，妹妹嘛?！?/p>
溫情本想說，你有特殊情況嘛。可話到嘴邊就轉(zhuǎn)了個彎。
“我，我也是妹妹?！绷_雪生怕別人忘了她的身份。
“誰說你不是妹妹了，嗯？你不僅是個妹妹，還是個很能干的妹妹，一切都不服輸?shù)哪芨擅妹茫遣皇?？乖?！蓖醣筅s快接過話頭。還沖她做了個特別調(diào)皮的怪臉?！澳阍诤竺嫜劬Χ⒕o點，記住沒有？”
“嗯?！?/p>
“快走吧?！庇鹩鸨粶厝槐常陀衅炔患按臎_動。
“好好好，我們這就出發(fā)。”
他們一行好不容易插進依次下山的隊伍，小心翼翼，謹慎了又謹慎，心都提到尖尖上了，一步緊挨一步挪動著，沒想到剛剛開始，天就飛絮。
“哎呀溫泉，你的頭發(fā)都濕了?！庇鹩鸾械馈?/p>
“穩(wěn)起。不要嚷?！睖厝苁怯眯?，他現(xiàn)在什么都不敢想，每一步都審視著，凝重著。這路本來就難走，加上又有毛毛雨。而且雨一下，其它游客也慌張，擠上擠下更顯混亂。王斌很負責地抵著溫泉走。他用手緊緊扶著石壁。身子后傾得特別有力。還別說，王斌這一象征性的抵，還真管用，溫泉頓時感到了絲絲的踏實。
大家都因這雨，感覺緊張無比，雖說不是很大，但危險系數(shù)在增大。大家心里都懸著根線一樣，警惕著，閉著嘴，不急于接過羽羽提及的話題。堅持著下一個梯坎，穩(wěn)一穩(wěn)，再下一個梯坎。
“嘖嘖，了得，你們?！币粋€往上走的婆婆，發(fā)現(xiàn)幾個娃娃同行不說，還背了個火巴子。說著就把傘支了過來?！耙?，我陪你們下去?！?/p>
“不了婆婆。我們下得去?！贝孔ゾo把傘打開，伸過去，把溫泉和羽羽遮住。
“喂，有沒有愿意幫助他們下去的？”
婆婆這一問，很多人回頭看。
“吙喲，不簡單。就幾個娃娃?！?/p>
“大人呢？誰是他們的大人？哼，放得下心？”
議論也隨之而生。
“還是我來吧?！币粋€穿運動服的大個子一下把羽羽從溫泉背上拈了過去。
“不，我不要你背?！庇鹩鸨硎緩娏业牟粷M。
“我講我氣力大。”
“氣力大也不要你?！?/p>
穿運動服的大個一下很尷尬，臉紅如關(guān)公。
“謝謝，還是我來吧。你把她放我背上。我和她，更熟悉一些?！睖厝驯匙尳o穿運動服的大個放?！八龥]出過門。膽小。請原諒。”話，說得非常得體。
“他是你妹妹？”穿運動服的問。
“不是。哦是是是。”
穿運動服的算是看出什么了，很感慨，“就你們幾個？哇，我講真的是不簡單喲。加起來也沒多少歲數(shù)吧。那，我陪你們下到山底總可以嘛?！贝┻\動服的也沒等誰同意不同意，把王斌的位置換了，嚷嚷著開道：“讓一讓，讓一讓哩，我講這兒有個小妹妹要下山看大佛。背著的。大家講個商量好不好。”聽他這么一嚷，大家不約而同側(cè)了身，生生硬擠出條稍微寬松的縫。王斌則不停地向側(cè)身的人表示謝意?！爸x謝孃孃。謝謝叔叔?！?/p>
可不知為何還是堵住了。
關(guān)鍵是上上下下的人太多。嚷嚷聲也大。
人們不耐煩了：呃呃呃，快點，沒看見下著雨嗎？誰堵誰缺德。
“要不，放我下來吧。”羽羽在溫泉背上已明顯感覺出他的吃力。
“不。不要隨便說話。”溫泉說。
現(xiàn)在輪到穿運動服的動手了。他不由分說，一把把羽羽抱在懷里，蹭蹭蹭，蹭蹭蹭，幾下幾下就下到了山腳?！昂昧?，我講你們好好玩吧。祝你們愉快。”穿運動服的沖大家揮揮手，還拍拍溫泉的肩，豎拇指晃了晃，說：“我為你們感動。也為你們驕傲！”
嘻，怪就怪在這兒，前腳一踩在大佛腳上，雨馬上就收回如初，抬頭看，云走疾步，嘩啦啦啦一片追一片，比看什么熱鬧還急匆匆。天嗚嘟嘟就變。唰，還有什么比這更晴空萬里嗎？簡直就不敢相信幾秒以前還是雨兮兮霉咚咚的。據(jù)說這就是夏天。
“好大的菩薩哇。”張大惠仰著頭，想退遠一點，看得更清楚一些。
“好了好了，不要再退了，等會兒退到水里了。”胖墩羅雪慌忙拉住只顧退步的張大惠。
“請注意，人家叫大佛，不叫菩薩?！庇鹩鸺m正著。
“那臉不是菩薩的臉是什么?！?/p>
“嗨，這你都不懂。這在鄉(xiāng)下呀，我們叫菩薩，現(xiàn)在是在城市，我們就該隨著大伙叫大佛了?！逼鋵嵱鹩鹨餐瑯右恢虢狻?/p>
代晨提議在這坐一會兒。她把今天早上買好的蘋果、餅干分給大家，又特意挑了個雞腿遞給溫泉。
咔嚓。又是那個穿運動服的大個?！皩Σ黄?，沒征得你們同意就拍了張照。我講來來來，再拍張如何。坐攏一點。對，笑一笑嘛，自然一點。嗯，茄子。一起叫。”
“我講我就是沒想通，你們到底是什么組織結(jié)構(gòu)？說是一家人嗎，又不像，大的大小的小，臉貌各不相同。我講說是不一家人嗎，又那么和諧親密無間，彼此照應(yīng)得那么周全細致?！迸耐暾?，穿運動服的大個趁機坐旁邊?！皩α耍晕医榻B一下吧。雷鳴。學(xué)體育的。玩點籃球。剛參加個比賽，自個兒抽空到這兒遛遛?！?/p>
“哇！你是籃球運動員？難怪你肌肉那么結(jié)實?！蓖醣蟀炎约旱母觳矞愡^去比對了一下，眼睛睜得銅鈴大。“看來我得學(xué)學(xué)打籃球了?！?/p>
“來得及嘛，你。”雷鳴就著王斌身子幌了幌，“我講你骨骼是還是蠻扎實的嘛。有潛力。嗯，就是自我鍛煉的機會少了點。哦對了，你們從哪來，到哪去？”
“我們從猴子石鎮(zhèn)來?！迸侄樟_雪說。
“猴子石鎮(zhèn)？沒，沒聽說過。吙，你才幾歲？”
“十二。和她同歲。她是我的同學(xué)?！绷_雪指著羽羽。
“你怎么可以來這么個地方？”話都在雷鳴嘴巴里組詞成句了，可一骨碌生吞了進去。他本想還問：你幾時成這樣的？想想又轉(zhuǎn)了個彎?！斑€好嗎？”他終于找到可以問出去的話。
“好著呢。一路上我又沒出力，全是他們幫助我。這是我的溫泉哥哥，那是我的王斌哥哥?！庇鹩鹫f。
“嗨，你怎忘了介紹你姐姐呢？你這個人也真是的?！迸侄樟_雪趕忙補充，“喏，這是她姐姐。親的。一個媽生的。叫代晨。班上的文娛委員。還有她姐姐的同學(xué)張大惠。我是羅雪，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哪，反問你，我叫什么，嗯？”
“你叫，叫……”羅雪剛才沒怎用心，一時記不起來，用眼神四處求助。她求助到張大惠那里，只見張大惠把頭搖了搖。表示她也沒記住。羅雪只好又去求助代晨。
“叫……雷鳴，是不是？敢說不是？！一定是。”不知怎的，代晨一下活躍起來。
這又是一種類型的大哥哥。他高大威猛，活脫脫的一個真大人。哦不，比真大人還高大還壯實，還充滿力量和信心。本來嘛，他都讀體院了，二十多歲了，見得也更多。他是那種活潑有余熱情非常的人。他跟大家講體院生活，講比賽的緊張，講比賽地的風(fēng)土人情，講自己的家鄉(xiāng)父母，一會兒就講得像認識了很久很久的人一樣。
“我講羽羽，我參加你們的隊伍和你們一起走好嗎。”
“好?。 迸侄樟_雪第一個拍起巴巴掌歡迎。
“這下我們?nèi)R了，小學(xué)、初中、高中、大學(xué)，哈哈。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蓖醣蠊换爻鲆痪?。
……
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大家一齊興奮地和著。一聲聲高亢曲調(diào)就這么蕩漾開來。大家手舞足蹈，得意忘形，一下把其它游客驚得不知所云。
“噓——”胖墩羅雪忽然滑稽地提醒了一句，不要把菩薩踩疼了。
十
增加了雷鳴大哥哥，溫泉一下就覺得信心更足。
“我講啊，這籃球最精彩的就是三大步。我特迷這個。”
雷鳴講話有點怪，一開始就用“我講”提醒，好像怕別人替他講了什么去。也許是習(xí)慣吧，他根本就沒注意這開頭方式有點古怪和特別，有種天然的強大吸引力，把這個由小學(xué)中學(xué)高中生聯(lián)合組成的群體整得眼睛咕嚕嚕直望著他。好聽。安逸。親切。新鮮。大家聽得如天外來聲。由于他對三大步講得特多特多，大家都好像有點操場有點籃球的感覺了似的，走路有點不自覺的輕快。
不需要任何解釋，這推輪椅的事自然就落在了雷鳴手上了。尤其是從大佛山腳下曲里拐彎爬上來，雷鳴抱著羽羽就是風(fēng)風(fēng)風(fēng)，像是在運球，又像是負重訓(xùn)練。最多四五口氣，或者七八口氣，九十口氣功夫。當然，中間還是稍微頓了頓。又頓了頓。不過溫泉還是不放心，故意落在雷鳴身后，以防萬一。他讓代晨還要落后一點，讓張大惠和羅雪夾在其中，別讓一個人跟丟。王斌照樣打頭，嚷嚷著撥開眾人。
“好了?！崩坐Q不由分說就把羽羽放進山上擱置灌木一邊的竹制輪椅，還退后幾步欣賞了一番，“我講啊，這很不錯嘛，精巧，合理。誰的手藝？”說了就把住推手，“羽羽，你放心我嗎？”
“嗨，誰推不是推呀。你這么熱情強壯豪爽的大哥哥，是不是天上突然掉下的，我一時還搞不清楚哩。我現(xiàn)在都好像在做夢，歡喜都來不及哩。”羽羽感覺全世界的大山陽光森林鮮花一下都集聚在她面前似的，有著抑制不住的沖動?！袄坐Q大哥哥，你，棒棒的。還有溫泉哥哥和王斌哥哥，你們都是棒棒的！我喜歡?！?/p>
胖墩羅雪一下不高興了，把嘴努得老高老高，“哼，重色輕友。難道我們不棒棒的嗎？少了我們能成嗎？”
“嗨，你這個羽羽，平時那么會說話，現(xiàn)在嘴特臭。在猴子石鎮(zhèn)，我們，尤其是我，還少過背你抱你嗎？”張大惠也假裝拉下臉。
“好啦好啦，羽羽不是那個意思。羽羽是在表示對加入我們這個隊伍的所有大哥哥的感謝。羽羽你說是不是？”
“是啊，難道我會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還是我親姐姐理解我?！?/p>
代晨轉(zhuǎn)過身，告訴雷鳴。你們不要見笑喲，我妹妹是個心直口快挺單純的人。我的這些姐妹也是豁達開朗的人。我們在一起習(xí)慣了，都愛以這種方式開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不是認真的。你們說，是不是？至于這竹制輪椅嘛，嘻嘻，當然是我爸爸特別的手藝啰。代晨把這話說得有點俏皮和傲嬌。
說實話，溫泉和這批小妹妹在一起這么久了，這才第一次認真看了看竹制輪椅。這絕對是街上任何一家商店買不到的東西。他把大拇指翹跟代晨看。
由于剛下山又上山的，讓胖墩羅雪有點累了。胖嘛，耗去體力當然要多一些。她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唉，倒霉透了，算起來我也是最小的妹妹之一，怎就沒有人心疼一下我呢？”
“哦，我來吧?！贝堪咽謹n在她肩上，“從來我就把你當親妹妹了。”可羅雪還是用鼻子哼出一聲，“哪敢和她比？”
“嗨，她是她你是你。各有各的實際情況和關(guān)心的方式方法呀！”
“對了，我也是心疼你的呀?！睆埓蠡葳s緊熱情過來，陪她坐石塊上，說：“要不，我們吃點東西吧。反正我也餓了。”一聽說要吃東西，王斌來勁了，“哇呀呀，我的肚子比豬八戒的肚子還哦哩。都吐清口水了。好，我現(xiàn)在就去買?！睖厝f，“那我也去把。”
“我講要買就多買點，我的食量應(yīng)該是你們的兩倍吧。要不，這錢我全出？”溫泉一笑，解釋說，我們都是吃了來算。
“唉，別那么認真，我講我有補助?！崩坐Q說。
張大惠也要跟著去。她說她是管賬的。
雷鳴這下才認真瞧了張大惠一眼。
“得得得，你去。”
雷鳴大哥哥，你會唱歌嗎？等買東西的仨走了，羽羽開始和忽然冒出來的這個大哥哥說話了。不知怎的，羽羽感覺他身上的生氣，就像從山那邊來了一只老虎，又像身邊出現(xiàn)了一頭牦牛。她那個奇思怪想呀，不知呼呼呼又跑到哪兒了。
“會呀，我這樣的人，怎么可能不會？”雷鳴毫不客氣地說。“我講你喜歡什么歌吧？只要是你喜歡的，我就唱跟你聽?！绷_雪嘴快，說，那就唱個金瓶寺的小山吧。
不，不唱那個。聽多了。不好聽了。嗯，嗯，唱……唱個我從來沒聽過的歌吧。羽羽總會別出心裁。
“我講關(guān)鍵是，我不知道什么是你從來沒聽過的歌?！?/p>
胖墩羅雪轉(zhuǎn)過身就要代晨唱歌，“知道嗎？她是我們?nèi)３雒奈膴饰瘑T，什么歌都會唱，什么舞都會跳。唱嘛唱嘛。你唱了，雷鳴大哥哥就知道羽羽有那些歌沒聽過了。”
“我講你是文娛委員？”雷鳴從上到下打量著代晨。
“嗯?！贝勘淮蛄康糜悬c臉紅?？梢凰仓g，她抬起頭，用猴子石鎮(zhèn)練就的那種快速而挑戰(zhàn)的眼神瞟了一下雷鳴，胸一挺，“咋了咋了，難道我不像嗎？我不配嗎？”
“哪里哪里。你就是那種天生的文娛委員。我講你就是那種地地道道的唯一無二的文娛委員。我講你看你這身材，你這臉蛋……”雷鳴還想說什么，羽羽一下打斷他，“實話實說吧，我姐姐可是我們猴子石鎮(zhèn)的美人喲。別人多看一眼，我都要把他吼開。我才不喜歡別人隨便看我姐姐哩。她是我一個人看的?！?/p>
“去去去去，有你這樣說話的嗎？你也學(xué)著損我。”代晨說。
“本來嘛。就是本來嘛。嗨，平時我才不會夸你呢。你摸著腦袋想一想，我夸過你嗎？我啊，今天也是吃錯藥。但是，你也不要把自己想得太美了。你看我這頭發(fā)，飄逸，清秀，你，你有我美嗎？雷鳴大哥哥，你說我美不美？你敢說我不美？”雷鳴仰頭一笑：哈哈哈，我講你們姐妹幾個，還真的好玩。
羅雪非常嚴肅地靠攏雷鳴，說：“你不要一開口就我講我講的嘛，不好聽。行不行？求你了。求你了。”
代晨捂了嘴，忸過身，哧哧地笑。
“不，我偏要雷鳴大哥哥我講我講的。怎么了，哼！”羽羽就是那種人，喜歡逆?！袄坐Q大哥哥，你說話嘛。你又開口我講我講的嘛。我喜歡。很喜歡的那種喜歡。還很好聽哩?！边@不就是哪壺水不開就提哪壺嗎？
幾個小妹妹一爭論，反把雷鳴尷尬得嘿嘿嘿了。其實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出這種語言方式不合時宜，同學(xué)，朋友，老師，包括家里的人，很多很多，都拿他一開口就我講我講來笑話過他。他嘛，大大咧咧我行我素慣了，要說沒注意沒改過口也不是事實，但習(xí)慣成自然那么多年，真要刀砍一下斷了，徹底沒了，特別是在自己感覺很放松很舒服的群體面前，他的口頭毛病一下就自由散漫無拘無束，像鬼一樣跑了出來。哦現(xiàn)在可不行了。得改。得一分一秒都不差地尊重這么可愛的小妹妹建議，他不好意思地把自己嘴巴蒙住，“好好好，聽你們的，馬上開始，糾正！一定糾正！你們可要監(jiān)督我喲，只要我再犯，就就就，打我，狠狠地打。打背，打屁股，反正打哪都行?！?/p>
哈哈哈！哈哈哈??！大家都被雷鳴的一番表白逗得笑出了淚水，胖墩羅雪還彎了腰。
“嗯，這就對了嘛，像個大哥哥?！边@代晨，也學(xué)著裝模作樣，背著手，走了幾步，像個老師在表揚人。
溫泉他們買東西呼兒嗨喲地回來了。還不就是重復(fù)那些粑粑餅餅之類，不過水果的花樣添了龍眼橘子和水蜜桃。也有鹵雞腿和豬香嘴鴨腳板。對了，他們還沒忘專門買回一碗雜醬面，那是為羽羽準備的。
還有一樣?xùn)|西大家都沒猜著——公然買了一包煙紅塔山。??！那簡直是膽大妄為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全都是學(xué)生噠，仙人板板?？勺蛱焱砩?，誰想到了要提煙的事呢。王斌一沖動，瞧見旁邊有個煙攤攤，趁大家不注意，就私自掏錢買下來。說是以防萬一。防什么防？現(xiàn)在陽光燦爛，心情倍好，加上又添了大學(xué)生哥哥，還有比這更五彩繽紛的嗎？雷鳴說，“我講，講……啊啊啊，”話還沒吐完，慌忙捂了自己，憨憨一笑，“罰，罰罰罰，該罰，你們打我嘛?！彼幌掳?，把肩膀湊到代晨面前，反身把背又湊到羅雪面前，可大家都只是笑沒動手。
這是怎么了？說話語無倫次還吞吞吐吐的？溫泉首先就忍不住了，看了看代晨，又看了看胖墩羅雪。
“我們不要他一開口就我講我講的。不好聽。難受死了?！绷_雪說。
“哦，是這樣的嗦，我還以為你們以小欺大了哩。雷鳴大哥哥說話你們也敢亂挑刺，嗯？也太不應(yīng)該太殘酷了吧?！睖厝f。“不要緊的。不見氣。別和她們一般見識。”
“不不不，不殘酷。我我我，我這樣一開口說話的方式是不好。很多人都批評過我。好了。不說我了。這樣吧，這煙先我抄著。我我我，保證不抽，像真正的運動員一樣向你們發(fā)誓?！笨蠢坐Q那種認真勁，大家都嗚嗚嗚怪相著；哦！哦??！哦！?。?/p>
十一
萬年寺以它無比莊嚴的金碧輝煌，一眼就瞄見了這么一行活潑率真且年齡參差不齊的遠來者?！拔埂h方的朋友，一路辛苦啦！”好像空氣中真有那呼喊的聲音。好像那聲音真就鉆進了每個人的耳朵，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揚起胳膊，“峨眉山——我們來啦！來啦！”張大惠公然雙手往背后一擺，平地跳了起來。受其感染，王斌忘了雷鳴在此，突兀就縱出一個三大步上籃的動作。做完舌頭一伸，“嘻，雷鳴哥哥，見笑了。哦對了，要的不？”
“要的要的?！?/p>
別以為羽羽在竹制輪椅上，矮大家一個視平線，她對眼前一亮的萬年寺那種氣宇軒昂，更是激動得不行，“快點快點，抱我起來。對，抱高點，還要高，還要高，把我身子抱直點。”雷鳴已經(jīng)盡到了最大的努力。甚至想舉她起來。溫泉見狀，立刻在雷鳴身后撐著羽羽的后背。
“羽羽，得了得了。”代晨招呼著她，“能看見就行了，等一會兒我們還要走近一看呢。”
“那就快點嘛?！?/p>
“那你就不要再調(diào)皮了嘛。”
“嗨，我調(diào)皮了嗎？”
溫泉招呼大家，“好啦好啦，留下精力，還有用處呢?！?/p>
真的，萬年寺的魔力不是語言可以形容的。哪怕你突然擁有了千噸萬噸以上的語言，那都百口百敗。被它深深吸引而且面露喜色的人不在少數(shù)。大家那個驚嘆和敬重全都寫在臉上。沒有一張臉不是一朵花。那照相的更是重重疊疊。好在，雷鳴有個相機。雷鳴指揮著這里排著那里排著，靠緊一點，注意表情。他卻不斷變換姿勢，蹲著，半跪著為大家照了不少以萬年寺為背景的合影。
他又選擇性為猴子石的幾個妹妹照相，為溫泉和王斌照了合影。
可羽羽非要單獨照一張不可。雷鳴說，“要不，你和姐姐一起照吧?！拔也挪缓退漳亍＿@次要不是我決定了要來，她那個留戀家的忸忸捏捏樣子，哼，還像個可以決定事情的姐姐嗎？你看看，你不來，或者半路就被嚇回去了，能有這么高興嗎？好嘛，哪個叫我天生就是個心腸特別好的人呢。代晨，你站過來嘛?！?/p>
要是在猴子石鎮(zhèn)那個家里，妹妹羽羽怎么說，都當她是耍小孩子氣，發(fā)嗲?？涩F(xiàn)在大庭廣眾之下，羽羽還這樣說話，代晨略略有點掛不住了，但只一瞬，又是一副和藹可親，“是啊，是我不對，是我欠你的。我天生就是你的陪襯，是你前輩子的丫鬟這輩子的姐姐?！闭f了，輕輕蕩出個笑，緊緊挨著羽羽，表情得像朵蒲公英。
可就在雷鳴調(diào)整焦距按快門的時候，他忽然哎呀了一聲。原來膠卷用完了，要買。
“這這這，浪費表情了，咋辦？哪買？”還是王斌反應(yīng)快，腦袋左右轉(zhuǎn)動，一下就發(fā)現(xiàn)人群堆堆的縫隙中，有個太陽傘的尖尖，“嗨，那里一定有?！闭f完就是噠噠噠。
雷鳴馬上大聲提醒著，“是135，喂——135 ！”想想還是不放心，就追了過去。
“還做算術(shù)？”胖墩羅雪嘀咕了一聲。
“什么做算術(shù)？是膠卷的型號。”恰好溫泉懂一點。他家爸爸有一個。他也玩過，但不可能拿出來單獨用過。
張大惠還在被不同裝束不同人群的熱鬧氣氛感染著，“吙喲，我們猴子石鎮(zhèn)有這么安逸就好了。我們趕場時的人還是多，但大家都土里土氣的。你看，這里不僅熱鬧，穿的衣服也漂亮。”她忽然覺著自己的爸爸媽媽一輩子太不值了。為什么只知道在家里辛苦呢？“王斌，說真的，我很謝謝你?！?/p>
“怪了，謝我做什么？我又沒像抱羽羽那樣抱過你?！?/p>
“哈，你壞你壞！”說著張大惠就追著王斌要打幾下。本來嘛，張大惠的意思是，要是王斌不到猴子石鎮(zhèn)看姨媽，怎么會勾起她們對外面世界的極大興趣。
膠卷一下就買了兩個。雖說是135的，對于這樣的雜牌軍來說，張數(shù)是不少了，但這一路的景致實在太多，關(guān)鍵現(xiàn)在還在峨眉山的山腳下，不省著用，今后有了驚奇，拿什么去咔嚓？況且這萬年寺還沒細細看呢?！拔覀兿炔坏R在這里了，還是周圍看看，進去看看。”溫泉說。溫泉總是在大家忘情時發(fā)揮著輕輕點撥的作用。
普賢菩薩的坐騎又讓大家嘖嘖不已。這尊高7.35米，重62,1噸的銅像完全超出所有人的想象。雄偉。氣派。精致。胖墩羅雪的頭一直是望著走的。張大惠竟用自己的手臂丈量著它的周長。羽羽這時反倒是安安靜靜了。她被六牙白象背上的蓮花寶座震懾了。被普賢菩薩正襟危坐的華貴高端和眉清目秀錯愕了。她從來沒想到菩薩的安詳會是這樣的明靜清澈和親切含蓄，“姐?！彼盟疾桓蚁嘈诺妮p聲叫著代晨。“我想哭?！?/p>
“為什么？”
“不，不為什么?！庇鹩鹫嬗芯К撛跐櫍诮?，漸漸就有什么奪眶而出了。
此時代晨也是大氣不出。她連自己的心跳都感覺得很清楚了。她根本不知道人們多年敬奉的神靈能構(gòu)成這樣的神奇世界，會是這樣出乎意料的氣勢磅礴。
溫泉可沒閑著，引領(lǐng)大家不停地這里看看那里看看。很多時候他們都是在一堆堆人的外圍稍稍感受一下，就依依不舍地移著腳步。主要是人太多，一層層的，基本沒有縫隙。人群那種嘰嘰喳喳，總能聽到幾句驚嘆和拜托的自言自語。哦對了，不是說好要替猴子石鎮(zhèn)的王太婆燒幾炷香嗎？張大惠看見好多人都在蒲團上下跪，打躬作揖，一下反應(yīng)過來，就跳跳跳，顯示出著急萬分。“快點快點，我要去磕頭?！?/p>
“不慌嘛，這里有的是廟門和菩薩。一個比一個有意思，一個比一個重要。要是見一個就要磕頭燒香的話，我們怎么也走不到山上?！睖厝m然對萬年寺也新奇無比，要不是這群妹妹拖累著，他也許會隨便找個地方住下來，慢慢看一天也是可以的。但他深知就這群人而言，是不可能的。他們的精力和各方面的情況都有限，他們真正的夙愿和最后的目標都是直指金頂，是把峨眉山踩在腳下，體會那種對命運的挑戰(zhàn)。對，這里不是久留之地，還有很多艱難陡峭的山路在等著他們。他心里的計劃是，今晚必須在洗象池住。而且只有那里才有住的。這是他事先就做好的功課。
其實萬年寺的人群也在緩慢移動。螞蟻一樣繞過大雄寶殿，又牽線般在這里繞繞那里腳跟腳，不知不覺中就往一邊的石板路沿階梯而上了。
“有沒有想喝水的？”溫泉問。
“還有，有沒有想方便的？”
結(jié)果大家都有喝水和方便的愿望。
“要上山了，你一個人肯定不行的。從大佛上來，都一直是你在累，該歇一會兒了?！睖厝牙坐Q拉在一邊，悄悄說。
“試試吧。應(yīng)該還是可以的。還有難住我的事，嗯？”雷鳴那語氣，還處在豪氣沖天狀態(tài)，顯然還沒估計到上山的嚴重性，只兀自把手腕旋了旋。
溫泉打斷他，“不是試不試的問題。要有長期打算。這樣吧，這一路自你接過羽羽后，輪椅就沒離過手。我的意思是，接下來我和王斌先推著羽羽坐輪椅走，你邊走邊暫時喘口氣如何？等一會兒我們快熬不住了，你和代晨一個班口，換我和王斌。我們彼此輪流著來?！?/p>
雷鳴一聽就是個好主意?！班?，我講，糟，口誤了，該罰。哦對了，還看你不出來？嗯，是個教練的料。會運籌。不過我有言在先，我還是要打主力的喲。搞體育的嘛，氣力用不完的。”
“那是那是。”
增加了雷鳴，等于就是一種天助。他那種真誠和落落大方，加上強壯，讓本來還萬般縝密的溫泉平地多了一份保險?！爸x謝理解?！彼麄?nèi)詢烧Z就握了握手。
“哦，上山啰！”胖胖的羅雪興沖沖像個甲殼蟲，一步步使力著。
“省點省點，有的是山爬?！蓖醣筇嵝阎?。
張大惠也不甘落后，她們那種猴子石鎮(zhèn)出生的人，好像爬山不是什么事似的，步步相趕，像是怕掉了誰的隊。但吭哧吭哧一段路后，就不得不停住，滿臉緋紅。還嚷呢：“嗨，就你們笨，來，我們比賽嘛。”
比什么比？王斌走前，拿手反勾著前架，雖說還是有點吃力，但基本過得去。溫泉在后高抬，這竹制輪椅才借助轱轆在石階輪廓的輕輕一滑，稍微減輕一點點兒羽羽的重量，表皮看起來好像還算平穩(wěn)，還不怎吃力。
同時也好在這里石階的寬度可以滾幾步，高度也不是很明顯。
雷鳴準備去牽胖墩羅雪走，哪知她不領(lǐng)這個情，“我自己會。”
“知道你會?？赡惝吘挂彩莻€小妹妹嘛，需要搭力的?！?/p>
羅雪嘴一抿，忽然驕傲得像個公主。拿臉一昂，一哼。想想還是有點不對，說：“雷鳴大哥哥，要不，你去把那野花幫我采一束吧?！?/p>
一聽說要采野花，羽羽就嚷嚷，我也要我也要！
“好好好，都要都要?！崩坐Q插到路邊草叢，這呼呼呼，那唰唰唰，采了一把又一把。
“代晨，你要嗎？”雷鳴問。
代晨還沒表態(tài)呢，張大惠就噘嘴了，“哼，什么人都考慮到了，為什么傷害的總是我？”
“你你你，小氣！”代晨馬上加入采野花中?？伤皇窍窭坐Q那樣四處抓，而是一朵朵挑著摘，專挑那種很是別致鮮艷的。
石階有了初步變化了，像更緊湊了似的，一階緊挨一階，也硬?！巴醣螅阍趺礃?？”溫泉問。
“還好。”
“那就繼續(xù)穩(wěn)起，慢慢走。”
“嗯?！?/p>
此時羅雪羽羽張大惠，包括代晨，手里全抱著一大抱的野花野草。他們那種漫不經(jīng)心和簇擁清香艷麗的喜悅表情，哪像是登等峨眉山，趕一場聚會還差不多。特別深羽羽，還叫雷鳴大哥哥編了一個野花做的花環(huán)，戴在頭上，興致勃勃唱著：
太陽出來啰喂，
喜洋洋喲喂——
“哈哈，這是什么隊伍？”
聽這一問，不少上山下山的人都偏頭一看?！芭叮切『⒆舆^家家的隊伍?！?/p>
“不對，還有大小伙子呢?！?/p>
“看，還有中小伙子呢?！?/p>
“哦，該不是，娶親的隊伍吧？”不知誰戲謔了一句?！鞍。?，像！像娶親的隊伍。要不怎抬了個別致的花轎呢。”
“那我就是新娘子了?！庇鹩鸷酶吲d這樣的比喻?！巴醣?，你們顛我嘛。顛，使勁顛?？祛嵚?！顛狠點?！庇鹩鹂催^抬花轎的故事，她知道那是一個女人最好玩的游戲。她想不到這樣的游戲一下就被旁人說成了現(xiàn)實。她臉上微微一笑，還閉上了長睫毛的眼睛，靜等那無與倫比的幸福時刻。
“呃呃呃，你們，怎還沒顛呢？”
“顛什么顛？好好坐你的。”王斌沒好氣地說。
“不干不干，我要你們，顛，快顛嘛。”
“溫泉，呃溫泉，你聽我說，你顛嘛。我要你顛?！?/p>
溫泉沒哼哼，只把輪椅使勁搖了幾搖，說：“好了好了，過過癮就算了，這是山上，要出事，要顛翻的?！?/p>
雷鳴要接手溫泉的活了。“代晨，你去前面換下王斌，讓他們歇一會兒。這也走出不少路了，夠辛苦的?！?/p>
有仨走出十好幾步遠的人，在一個拐彎處頓了頓，嘀嘀咕咕了什么，又折轉(zhuǎn)下來，很認真且很熱情地說：“你們，是邀邀約約去登山的吧？對了，我們，可不可以加入你們的，隊伍嗎？”
“說什么呢，你們？”溫泉一下就懵了。
“對，我們。她，她，我。對了，為了讓你們有所放松和相信，我還是先來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吳佩奇，是西安外語學(xué)院的青年老師。教齡兩年半了。她們，對，就是她們，是放了暑假和我一起結(jié)伴登峨眉山的倆學(xué)生。說是學(xué)生，其實也是朋友。對不對？”吳佩奇看了看那兩個女的，笑了笑，繼續(xù)說，“是她們發(fā)現(xiàn)了你們的奇妙之處，或者說是可愛之處，才決定……怎么樣？”
他故意把“決定”的空間拖長。
而且很親切地看著溫泉。
那倆女大學(xué)生也沒閑著，彎下腰去征詢羽羽的意見?！拔梗」媚?，小妹妹，你好乖，好漂亮喲。就您熊貓似的，看得出，您對世界充滿好奇，也很勇敢，就像有很多故事似的。您已經(jīng)喜歡上我們的不請自到了，是嗎？”又抬起頭逐個向大家抿了個笑。特別是看見雷鳴，“如果我們沒猜錯，你也是半途加入的吧。嗨，這是個多么特別有趣的團隊！”其中一個白皙高挑的外國女青年，把雙手一抱胸，“仁慈是一個多么大的母題，沒有任何邊界?！彼f她是法國留學(xué)生，取了個中國名字叫孫悟蔥。說完就臉開菊花“怎么樣，你們，加我們，一起，好玩嗎？”
“孫悟蔥？”胖墩羅雪一下?lián)屵^話頭，“我只聽說過孫悟空，哪來的孫悟蔥？”
“對，我就是孫悟蔥，從很遠很遠的法國來。我就是從我們那個地方讀了你們的《西游記》，喜歡上了孫悟空，翻了好多個筋斗云，就到你們中國讀書來了。可是，我又是個真正的人，不會七十二變，只要一蹦跶就會倒栽蔥，那就蔥吧。嘿嘿，我也喜歡蔥。綠油油的。多可愛?！?/p>
另一女大學(xué)生也介紹起自己，“就叫我劉新新吧。東北人。22歲。”
“哦， 有朋自遠方來，幸會幸會?！崩坐Q一個抱拳動作，很古典很仗義的。
溫泉看了看王斌，又看了看代晨和胖墩羅雪，勾下頭問羽羽，“我覺得他們面善，又出于真心，也真誠。我們的世界不是一下就可以變得越來越豐富多彩了嗎?”
羽羽哧哧笑著。自倆女大學(xué)生彎腰抵近時，她就感覺有兩棵向日葵在和自己說話?；蛘?，有兩朵白云在輕撫自己，“我，我要和孫悟蔥說句悄悄話?！庇鹩鹫f。
“好??！”孫悟蔥趕緊湊過來。
“我還要你把耳朵偏過來。我只說跟你一人聽?！庇鹩鹈芍欤瑖u噓噓，噓噓噓，像縷縷清風(fēng)在拂，把孫悟蔥激靈得擠眉眨眼，然后哈哈大笑?！昂煤煤?！”
這時，一隊著玄色服裝的老太太依次繞他們而過。她們那種小心翼翼，生怕碰了什么，把腰收得緊緊。緊接著有一批批嗶哩啪啦的隊伍擠了下來。反正來來往往，絡(luò)繹不絕。
“哦，我們占著道了?！眳桥迤胬蠋熃ㄗh，我們還是得抓緊整理一下就趕快爬山吧。路還遠哩。
十二
就這樣，隊伍有了重新的組裝?，F(xiàn)在的情況是，他們從下山的人手里，接過贈送的拐杖，綁在了竹制輪椅的兩個端頭，真就像簡易的轎子，可以用肩抬了。走前面的，也可以用手腕提，或者掛，不再反背用手抓。這種改進極大方便了前進的擔憂與負荷。
最后經(jīng)過反復(fù)爭論與協(xié)調(diào)，終于達成一致意見：雷鳴和吳佩奇老師殿后，用肩抬著輪椅。而且綁在輪椅上的拐杖，一個靠輪椅近點，一個稍長出一截，便于一前一后好看路，也更好走。自然靠前的位置被雷鳴搶了去。輪椅的前面則是由孫悟蔥和劉新新爭取了去。本來溫泉說，這個活該由他和王斌承擔，可孫悟蔥肩一聳，雙手一攤，“那我們不是白加入了嗎？那你問問小美女羽羽的意見呢。她會答應(yīng)才怪。我就是想要體驗和中國小朋友在一起的快樂。還有這個小寶貝，小熊貓啊。我看她眼里滿是好奇和浪漫，這要是在我們法國，會有很多保護機構(gòu)插手滿足她各種要求的?！?/p>
“關(guān)鍵是你們還有這么多小妹妹需要照顧呀?！眲⑿滦乱渤脵C幫腔著說。
溫泉想了一下，自離開猴子石鎮(zhèn)以來，由于事事處處都把羽羽放在了第一位，確實忽略了和羽羽同歲的羅雪。別看她小螞蟻小甲殼蟲一樣，不懈怠地努力著，行進著，但作為哥哥似的自己，也得充分考慮到她的極限?！耙煌醣螅氵€是前面開路吧。你特機靈的?！?/p>
“好嘞?！蓖醣筇焐庆`活身段，那性格，就是個不可多得的前鋒料。說不出什么緣由，王斌右腳一提，手搭涼棚，做了孫悟空的起勢動作，還詭異地沖孫悟蔥笑了笑，隨手撿了根芭蕉桿舉著，真像領(lǐng)了什么令，就拉開了嗓子：“喂讓一讓。讓一讓嘞——”還連跳兩個石階，把大家逗得樂哈哈。張大惠怎舍得這機會，趕緊隨了去。
“來吧，趴我背上?！钡汝犖殚_拔，溫泉便蹲了下來，要背胖墩羅雪。
“不。不。好笑人喲。哪個要你背喲?！绷_雪雖說沒有先前興趣大了，路走得有點疲沓，而且滿臉是汗，但還是不愿屈背。
“要不，就讓我背你一截。”代晨說。
“你也不讓背?！?/p>
代晨的理解是，胖墩羅雪畢竟是女同學(xué)，還沒被哪個男同學(xué)背過嘞，一定不好意思。
“走開，別擋我。”胖墩羅雪干脆刨開代晨的手，悶悶的，啃嗤啃嗤著。又狠狠加快了幾步。還真像個猴子石鎮(zhèn)的傳人。
“牽著你走一段路總可以了嘛。”溫泉還在爭取。
羅雪沒話了。
代晨順勢把手握了過去。
溫泉望了代晨一眼。心想，這個代晨好來事。他便從胖墩羅雪背后推著她的腰往前走。
好難的路呀！坡坡又陡，轉(zhuǎn)彎又多，走了這么久，再有狠勁，也經(jīng)不起磨的。只有此時此刻，什么叫登峨眉山的登，他們才算啃著了點山的骨頭了。也不由自主地有了一點傻乎乎的咧嘴，和用擺擺頭的動作，表示內(nèi)心不可言狀的感覺。但大家都不愿說出一個“累”字。只把汗一抹，互相嘿嘿嘿，再把臉看向一邊，頓了那么一頓，又鉚足一口氣嗖嗖嗖。
“前面還有多遠？”路人在問。
“不遠了，幾個彎彎過去就是華嚴頂?！甭啡嗽诖?。
“哄我們的，說是幾個彎彎，其實要走好半天?！睆埓蠡菡f。張大惠反手把后腰撐著走。
“咋，你來不起火了嗦？”王斌回過頭就要牽她?！白唛_！我比你差了嗎？哼?！?/p>
“雷鳴大哥哥，你累了沒有？要是累了，就說一聲嘛。哦，嘿你，你說，孫悟蔥她漂亮嗎？”
雷鳴靠羽羽最近，羽羽聽得見他粗壯的出氣聲?！班?，我講誰說我累了？我是搞體育的，誰能比得上我？哦，當然，吳佩奇老師又是一個層次?！闭f完，還滑稽一笑。對了，有了孫悟蔥和劉新新的加入，雷鳴好像運動員見著籃球一樣，興奮還來不及呢。他的音量比先前增加了不少。
“吙，我怎說也是個小伙子中的小伙子喲，怎么可以隨便，除外?！眳桥迤胬蠋煷_實在壯碩中還暗含著幾分穩(wěn)健和成熟?！皩嵅幌嗖m，我對籃球的興趣，雖然不及體育生專業(yè)，但也是我生活的重頭戲?！?/p>
“哇，我們這個隊伍就有仨是打籃球的了。代晨，你開腔呀！你的籃球在我們學(xué)校也是棒棒的。你每次上場，老師和同學(xué)都要來看，是不是？說呀!說呀！”這個羽羽，把代晨搞得不好意思了。
“羽羽，閉著你那臭嘴巴行不行？。”
“哼，不行，偏不閉。要閉你閉。孫悟蔥大姐姐，你做我的姐姐好了。你看我的親姐姐要欺負我?！?/p>
“我本來就是你的親姐姐嘛?！睂O悟蔥說。
這邊張大惠突然叫了一聲：“看，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大家都被吸引了。
“有什么好看的，小松鼠唄?！眳桥迤胬蠋熣f。
一聽說是小松鼠，羽羽就急得不行，顧不得平衡，身子亂翻，“我要看！我要看！”
胖墩羅雪也要看呀。溫泉趁機舉了舉她。
而代晨十多年都生活在猴子石鎮(zhèn)，只在書本里知道有種動物叫小松鼠，可真正的小松鼠到底有沒有，她既相信又懷疑?，F(xiàn)在來真的了，她當然也要把脖子長長伸著。
“呃呃呃，別亂動，我們會讓你看的?！眳桥迤胬蠋煱盐罩?jié)奏，把輪椅稍稍側(cè)了那么一下，羽羽就發(fā)現(xiàn)了樹上那迅速逃竄的小靈動。
“它，它它就是小松鼠？也太小了嘛，我差點沒看著。我敢肯定我還沒看清楚哩?！?/p>
“你以為松鼠有多大？會停著讓你看？它傻呀。鼠嘛，就一個拳頭大小就得了?！崩坐Q說。
“怎么和我想象的小松鼠差那么遠呢？不行，我不允許它那么小?！眳桥迤胬蠋煿恍?，“那你要干嘛？”
“我要它變大。和我想象的一摸一樣的?！?/p>
“這就是你的奇特之處了?！眳桥迤胬蠋熣f。
孫悟蔥糾正到，“不，是可愛之處?！?/p>
“不嘛。不嘛。人家就是喜歡小松鼠嘛。我還要它長著金色的毛毛?！庇鹩疬M入想象狀態(tài)?！拔易x到的小松鼠都是聰明伶俐的，還會說人話?！?/p>
雷鳴趕緊接過話茬，“那是小學(xué)語文課本《小馬過河》里的段子：啊，小松鼠說，不能過，不能過……”
“喲，你的記憶不錯嘛?！眳桥迤胬蠋熓忠恢福嚎?，那里還有。這，這里也有。他這一提醒，大家眼睛全不夠使，好像小松鼠被誰吹了沖鋒號，全部都出動了似的。主要是這里的松樹太多太密，枝丫也舒展得層層疊疊，像胳膊，夠小松鼠蹦來跳去的。加之路邊雜草叢生，野花搖曳，讓人目不暇接。
說話不誤趕路功，不知不覺就被陡坡長了好高的一個個，往下一看，剛才那地方已經(jīng)矮之又矮，好像還被云霧魔術(shù)了一般，隱沒了。
已有從他們身邊急匆匆抄路的人在斷斷續(xù)續(xù)說，快點快點，還不搞快點，要不了多久就到洗象池了。
說好要在洗象池住宿的。溫泉用手撮了個喇叭，“喂——王斌，你們的腳板就翻厲害點吧，先到洗象池那邊把床位訂好?！睖厝谏侥_下就了解到洗象池住宿相當緊張，去晚了恐怕一張床都撈不上。此時天色已有籠罩之感，可能時間也差不多過了平時晚飯的鐘點。如果不往遠處看，還不知暮色已開始一點點浸染。這代晨忽然就是一個猛加力，繞過輪椅，“那我也去！”她的想法是，如果有什么不測情況，多一個人多一份主意。
果不其然，洗象池本來就不算寬敞，現(xiàn)在人滿為患，基本上都是要在這里住一宿的人。王斌側(cè)著身，使勁往登記的窗口擠。張大惠在后面死死抵他的腰。代晨又在張大惠后面用弓步雙手推。無論王斌怎么爭取，講我們這里有個比較特殊的人，需要照顧，盡管講得唾沫飛濺，最終還是只能拿到一個床位，并且好說歹說，才領(lǐng)了九件棉襖。這都是人教人教出來的。那些大喊大叫的人，絕大多數(shù)都沒拿到自己滿足的床位，只好以每人交押金領(lǐng)一件棉襖的方法過夜。等大隊伍上來，代晨簡單幾句告訴了這里的嚴重情況，并把一行人領(lǐng)到指定的床位之處，天哐硐一聲就黑了。
“安逸，定時炸彈?！崩坐Q說。
“什么定時炸彈？”劉新新問。
“這不就是這個情況嗎？我們前腳一到，天就說不亮就不亮了。”原來是個雷氏幽默。
唉，有一張床也不錯了。你看四周，哪不是擠密麻密，黑唆嗦一團人圍著一張床嘀嘀咕咕？連過路的縫隙都沒有。這是旅游旺季，又是燒香正當時，洗象池雖然屋子不少，又是幾進幾庭，但多數(shù)是用來供奉菩薩的，還有就是，要除開念經(jīng)的殿堂和僧人住的，等。
“累了沒有，大家？”代晨問。
代晨總覺得不好意思，因為妹妹情況特殊，打擾了這么多認不著的人。她腦子里唰就閃過一個念頭，該不帶妹妹羽羽來的。但轉(zhuǎn)瞬之間，又想，妹妹羽羽不嚷嚷著來，自己還不整天就在猴子石鎮(zhèn)忙這忙那。好在有這個不自暴自棄異想天開的妹妹。
“累啥子喲？”雷鳴想表示自己的身強力壯，揮起胳膊繞了個半圓，說，“你們在這里歇一會兒嘛，我講我……哦哦哦，語病了。呸呸呸。改！我去四周偵查偵查?！?/p>
羽羽馬上說，“我也要去?！?/p>
溫泉只好下命令了，“都不許去！先吃了東西再說?！?/p>
九
雨，來得很不是時候。雖然小，細如針尖牛毛，但密，飛飛揚揚，一忽兒緊一忽兒疏，飄落在身上，剎那間就潤了頭，全身即刻灰蒙蒙地密布著一層微珠粒。
說它來得不是時候，是因為羽羽他們從大佛旁邊的石梯坎剛下去十來步，退不是進不是。
要不是羽羽嚷著非要下到大佛那碩大無比的腳處，溫泉始終下不了背她下去的決心。那曲曲彎彎的石梯坎，別說背著人，就是空手，或者年紀稍大一點，都十分小心。陡啊。幾步之間，就是一個人的下降高度。最主要的是狹窄扭曲，上上下下的人又多，具有相當大的危險系數(shù)。奇怪的是，那里始終絡(luò)繹不絕，人如蟻動，擠密麻密，可絕少出事。有人說，那是大佛保佑的原因。大佛感慨那么多人信佛，無比喜悅，在悄悄說：阿彌陀佛，善哉善哉，知我者，看我；看我者，悟我。好好看吧，不會有事的。大佛究竟說了沒有，無法考證，也沒有人顧得上去考證。不過每個人下那梯坎都格外小心倒是不爭的事實。沒有人想冒冒失失在那摔上一跟斗啊。命是多么可貴的。有的人千里迢迢，為的就是下到那地方看看大佛是什么模樣，看看那種舉世無雙的雕刻技術(shù)。天下那么多山，為什么其它地方就沒有被雕刻呢。這兒有什么不同之處嗎。有的人還不止來一次呢。確實是個別有魅力的地方。那是依據(jù)整座山的高度雕刻而成的坐佛，每一個細節(jié)，都彰顯著佛的寬厚與度量。所以，每個上來下去的人，都有打不完的嘖嘖，都有說不出的滿足和緊張。
而溫泉他們，現(xiàn)在只有緊張。
起先，大家在山上請人照了個相，以大佛的頭做背景，還是相當愜意知足的?？珊髞硗乱豢?，哇，那才是精華。大佛伸出的腳，竟是如此碩大，平實，篤定。人們踩在上面，坐在上面，甚至仰躺在上面，耳聽滔滔江水，面對奔騰洪峰，那是多么的放松和欣喜。呼喊聲不絕。擺姿勢照相的比比皆是。
“嗨，我要去那兒?！庇鹩鹣攵疾幌刖腿氯?。
“去！我也要去?！迸侄樟_雪不甘拉下。
代晨扶住欄桿往下一看，嘖嘖，哪去找這樣的場面，人頭攢動，姿態(tài)百般，人聲鼎沸。就像哪螞蟻窩被挖開，從山底到山頂都是黑壓壓的頭?？伤冀K忍住了，沒嚷出聲。她在想，這里好看是好看，顯然輪椅是抵達不到的。再好的輪椅也不行。輪椅去不了，就等于羽羽也去不了。而羽羽又是哪里熱鬧哪里擠的人，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自己再添幾句感嘆，不是火上加油嗎。她裝作什么也沒聽見，還把臉故意偏向一邊。
“去呀，我們快下去呀！”羽羽有點迫不及待了。
“去去去，怎去？除非把輪椅放山上，背你下去?！蓖醣笳f。
“喂，你不背我下去，我怎么去？你才怪喲，這個時候還問我這么個簡單問題。溫泉你說是不是？”
溫泉早就在想這個問題了。
溫泉想，來都來了，假如大家都先先后后都下到大佛腳處，滿載而歸，那該多么好。現(xiàn)在我們僅僅因為羽羽的緣故，喪失最好的去處，那在樂山停一腳又有什么意義？還飽嘗露宿之苦呢，今后會有說不出的遺憾。關(guān)鍵是背，怎背？那么陡的梯坎，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就是一個人單獨一梯一梯下去，那么擠密麻密，稍不小心，都有滾轱轆的危險。他在掂量自己的膽略與毅力。
并不排除猶豫再猶豫。
“溫泉哥，說什么我都要去。去去去，去定了，非去不可了?！庇鹩鸷敛幌嘧尅?/p>
“讓我再想想。再想想。”溫泉發(fā)現(xiàn)自己額上不知不覺已冒出細密密的汗。
“羽羽，我們還要登峨眉呢，那里可比這里更好看。況且，我們是沖峨眉來的。這算什么呀。除了人還是人。這兒就只有一個擠。人看人，有什么好看的？走，我們?nèi)ツ沁吙纯础！贝抗室獍言捯_。
“不。你壞！很壞！你就是怕我影響你。今天我就是滾，都要滾下去。你信不信？”
“好啦好啦，不爭了，你那點重量，我抱你小菜一碟啦。”王斌說著就要伸出手去。
“慢，還是我來。”溫泉做了安排：羽羽由他背。不過王斌殿前，背，微微后仰。有什么閃失，可暫時穩(wěn)住陣腳。代晨走側(cè)面，經(jīng)常保持快伸手，從一側(cè)加強幫扶，保持相對平衡。張大惠呢，那就殿后吧，及時拉一把也是相當關(guān)鍵的。胖墩羅雪自是在最后面，以呼救為主。而且大家都靠著石壁慢慢下，增強依附感。一切都從容穩(wěn)妥為重。溫泉安排妥帖，就說：“開始吧。各就各位?！?/p>
別提羽羽有多高興。她笑瞇瞇伏在溫情背上，“溫泉，你真好。我想什么你就滿足我什么。”
“嘿嘿，你是，妹妹嘛?！?/p>
溫情本想說，你有特殊情況嘛?？稍挼阶爝吘娃D(zhuǎn)了個彎。
“我，我也是妹妹?！绷_雪生怕別人忘了她的身份。
“誰說你不是妹妹了，嗯？你不僅是個妹妹，還是個很能干的妹妹，一切都不服輸?shù)哪芨擅妹茫遣皇?？乖?！蓖醣筅s快接過話頭。還沖她做了個特別調(diào)皮的怪臉?！澳阍诤竺嫜劬Χ⒕o點，記住沒有？”
“嗯?！?/p>
“快走吧?！庇鹩鸨粶厝槐?，就有迫不及待的沖動。
“好好好，我們這就出發(fā)。”
他們一行好不容易插進依次下山的隊伍，小心翼翼，謹慎了又謹慎，心都提到尖尖上了，一步緊挨一步挪動著，沒想到剛剛開始，天就飛絮。
“哎呀溫泉，你的頭發(fā)都濕了?！庇鹩鸾械?。
“穩(wěn)起。不要嚷?！睖厝苁怯眯?，他現(xiàn)在什么都不敢想，每一步都審視著，凝重著。這路本來就難走，加上又有毛毛雨。而且雨一下，其它游客也慌張，擠上擠下更顯混亂。王斌很負責地抵著溫泉走。他用手緊緊扶著石壁。身子后傾得特別有力。還別說，王斌這一象征性的抵，還真管用，溫泉頓時感到了絲絲的踏實。
大家都因這雨，感覺緊張無比，雖說不是很大，但危險系數(shù)在增大。大家心里都懸著根線一樣，警惕著，閉著嘴，不急于接過羽羽提及的話題。堅持著下一個梯坎，穩(wěn)一穩(wěn)，再下一個梯坎。
“嘖嘖，了得，你們?！币粋€往上走的婆婆，發(fā)現(xiàn)幾個娃娃同行不說，還背了個火巴子。說著就把傘支了過來。“要不，我陪你們下去?！?/p>
“不了婆婆。我們下得去。”代晨抓緊把傘打開，伸過去，把溫泉和羽羽遮住。
“喂，有沒有愿意幫助他們下去的？”
婆婆這一問，很多人回頭看。
“吙喲，不簡單。就幾個娃娃?！?/p>
“大人呢？誰是他們的大人？哼，放得下心？”
議論也隨之而生。
“還是我來吧。”一個穿運動服的大個子一下把羽羽從溫泉背上拈了過去。
“不，我不要你背?！庇鹩鸨硎緩娏业牟粷M。
“我講我氣力大。”
“氣力大也不要你。”
穿運動服的大個一下很尷尬，臉紅如關(guān)公。
“謝謝，還是我來吧。你把她放我背上。我和她，更熟悉一些?！睖厝驯匙尳o穿運動服的大個放?！八龥]出過門。膽小。請原諒。”話，說得非常得體。
“他是你妹妹？”穿運動服的問。
“不是。哦是是是?！?/p>
穿運動服的算是看出什么了，很感慨，“就你們幾個？哇，我講真的是不簡單喲。加起來也沒多少歲數(shù)吧。那，我陪你們下到山底總可以嘛?！贝┻\動服的也沒等誰同意不同意，把王斌的位置換了，嚷嚷著開道：“讓一讓，讓一讓哩，我講這兒有個小妹妹要下山看大佛。背著的。大家講個商量好不好?！甭犓@么一嚷，大家不約而同側(cè)了身，生生硬擠出條稍微寬松的縫。王斌則不停地向側(cè)身的人表示謝意?！爸x謝孃孃。謝謝叔叔?！?/p>
可不知為何還是堵住了。
關(guān)鍵是上上下下的人太多。嚷嚷聲也大。
人們不耐煩了：呃呃呃，快點，沒看見下著雨嗎？誰堵誰缺德。
“要不，放我下來吧?！庇鹩鹪跍厝成弦衙黠@感覺出他的吃力。
“不。不要隨便說話?！睖厝f。
現(xiàn)在輪到穿運動服的動手了。他不由分說，一把把羽羽抱在懷里，蹭蹭蹭，蹭蹭蹭，幾下幾下就下到了山腳?！昂昧?，我講你們好好玩吧。祝你們愉快?！贝┻\動服的沖大家揮揮手，還拍拍溫泉的肩，豎拇指晃了晃，說：“我為你們感動。也為你們驕傲！”
嘻，怪就怪在這兒，前腳一踩在大佛腳上，雨馬上就收回如初，抬頭看，云走疾步，嘩啦啦啦一片追一片，比看什么熱鬧還急匆匆。天嗚嘟嘟就變。唰，還有什么比這更晴空萬里嗎？簡直就不敢相信幾秒以前還是雨兮兮霉咚咚的。據(jù)說這就是夏天。
“好大的菩薩哇?！睆埓蠡菅鲋^，想退遠一點，看得更清楚一些。
“好了好了，不要再退了，等會兒退到水里了。”胖墩羅雪慌忙拉住只顧退步的張大惠。
“請注意，人家叫大佛，不叫菩薩?！庇鹩鸺m正著。
“那臉不是菩薩的臉是什么。”
“嗨，這你都不懂。這在鄉(xiāng)下呀，我們叫菩薩，現(xiàn)在是在城市，我們就該隨著大伙叫大佛了?！逼鋵嵱鹩鹨餐瑯右恢虢?。
代晨提議在這坐一會兒。她把今天早上買好的蘋果、餅干分給大家，又特意挑了個雞腿遞給溫泉。
咔嚓。又是那個穿運動服的大個?！皩Σ黄?，沒征得你們同意就拍了張照。我講來來來，再拍張如何。坐攏一點。對，笑一笑嘛，自然一點。嗯，茄子。一起叫?！?/p>
“我講我就是沒想通，你們到底是什么組織結(jié)構(gòu)？說是一家人嗎，又不像，大的大小的小，臉貌各不相同。我講說是不一家人嗎，又那么和諧親密無間，彼此照應(yīng)得那么周全細致?！迸耐暾?，穿運動服的大個趁機坐旁邊?！皩α?，自我介紹一下吧。雷鳴。學(xué)體育的。玩點籃球。剛參加個比賽，自個兒抽空到這兒遛遛?！?/p>
“哇！你是籃球運動員？難怪你肌肉那么結(jié)實。”王斌把自己的胳膊湊過去比對了一下，眼睛睜得銅鈴大?！翱磥砦业脤W(xué)學(xué)打籃球了?！?/p>
“來得及嘛，你?！崩坐Q就著王斌身子幌了幌，“我講你骨骼是還是蠻扎實的嘛。有潛力。嗯，就是自我鍛煉的機會少了點。哦對了，你們從哪來，到哪去？”
“我們從猴子石鎮(zhèn)來?！迸侄樟_雪說。
“猴子石鎮(zhèn)？沒，沒聽說過。吙，你才幾歲？”
“十二。和她同歲。她是我的同學(xué)?！绷_雪指著羽羽。
“你怎么可以來這么個地方？”話都在雷鳴嘴巴里組詞成句了，可一骨碌生吞了進去。他本想還問：你幾時成這樣的？想想又轉(zhuǎn)了個彎?！斑€好嗎？”他終于找到可以問出去的話。
“好著呢。一路上我又沒出力，全是他們幫助我。這是我的溫泉哥哥，那是我的王斌哥哥?！庇鹩鹫f。
“嗨，你怎忘了介紹你姐姐呢？你這個人也真是的?！迸侄樟_雪趕忙補充，“喏，這是她姐姐。親的。一個媽生的。叫代晨。班上的文娛委員。還有她姐姐的同學(xué)張大惠。我是羅雪，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哪，反問你，我叫什么，嗯？”
“你叫，叫……”羅雪剛才沒怎用心，一時記不起來，用眼神四處求助。她求助到張大惠那里，只見張大惠把頭搖了搖。表示她也沒記住。羅雪只好又去求助代晨。
“叫……雷鳴，是不是？敢說不是？！一定是?！辈恢醯模恳幌禄钴S起來。
這又是一種類型的大哥哥。他高大威猛，活脫脫的一個真大人。哦不，比真大人還高大還壯實，還充滿力量和信心。本來嘛，他都讀體院了，二十多歲了，見得也更多。他是那種活潑有余熱情非常的人。他跟大家講體院生活，講比賽的緊張，講比賽地的風(fēng)土人情，講自己的家鄉(xiāng)父母，一會兒就講得像認識了很久很久的人一樣。
“我講羽羽，我參加你們的隊伍和你們一起走好嗎?！?/p>
“好??！”胖墩羅雪第一個拍起巴巴掌歡迎。
“這下我們?nèi)R了，小學(xué)、初中、高中、大學(xué)，哈哈。我們的隊伍向太陽。”王斌公然滑稽地唱出一句。
……
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大家一齊興奮地和著。一聲聲高亢曲調(diào)就這么蕩漾開來。大家手舞足蹈，得意忘形，一下把其它游客驚得不知所云。
“噓——”胖墩羅雪忽然滑稽地提醒了一句，不要把菩薩踩疼了。
十
增加了雷鳴大哥哥，溫泉一下就覺得信心更足。
“我講啊，這籃球最精彩的就是三大步。我特迷這個?！?/p>
雷鳴講話有點怪，一開始就用“我講”提醒，好像怕別人替他講了什么去。也許是習(xí)慣吧，他根本就沒注意這開頭方式有點古怪和特別，有種天然的強大吸引力，把這個由小學(xué)中學(xué)高中生聯(lián)合組成的群體整得眼睛咕嚕嚕直望著他。好聽。安逸。親切。新鮮。大家聽得如天外來聲。由于他對三大步講得特多特多，大家都好像有點操場有點籃球的感覺了似的，走路有點不自覺的輕快。
不需要任何解釋，這推輪椅的事自然就落在了雷鳴手上了。尤其是從大佛山腳下曲里拐彎爬上來，雷鳴抱著羽羽就是風(fēng)風(fēng)風(fēng)，像是在運球，又像是負重訓(xùn)練。最多四五口氣，或者七八口氣，九十口氣功夫。當然，中間還是稍微頓了頓。又頓了頓。不過溫泉還是不放心，故意落在雷鳴身后，以防萬一。他讓代晨還要落后一點，讓張大惠和羅雪夾在其中，別讓一個人跟丟。王斌照樣打頭，嚷嚷著撥開眾人。
“好了?！崩坐Q不由分說就把羽羽放進山上擱置灌木一邊的竹制輪椅，還退后幾步欣賞了一番，“我講啊，這很不錯嘛，精巧，合理。誰的手藝？”說了就把住推手，“羽羽，你放心我嗎？”
“嗨，誰推不是推呀。你這么熱情強壯豪爽的大哥哥，是不是天上突然掉下的，我一時還搞不清楚哩。我現(xiàn)在都好像在做夢，歡喜都來不及哩。”羽羽感覺全世界的大山陽光森林鮮花一下都集聚在她面前似的，有著抑制不住的沖動。“雷鳴大哥哥，你，棒棒的。還有溫泉哥哥和王斌哥哥，你們都是棒棒的！我喜歡?！?/p>
胖墩羅雪一下不高興了，把嘴努得老高老高，“哼，重色輕友。難道我們不棒棒的嗎？少了我們能成嗎？”
“嗨，你這個羽羽，平時那么會說話，現(xiàn)在嘴特臭。在猴子石鎮(zhèn)，我們，尤其是我，還少過背你抱你嗎？”張大惠也假裝拉下臉。
“好啦好啦，羽羽不是那個意思。羽羽是在表示對加入我們這個隊伍的所有大哥哥的感謝。羽羽你說是不是？”
“是啊，難道我會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還是我親姐姐理解我?！?/p>
代晨轉(zhuǎn)過身，告訴雷鳴。你們不要見笑喲，我妹妹是個心直口快挺單純的人。我的這些姐妹也是豁達開朗的人。我們在一起習(xí)慣了，都愛以這種方式開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不是認真的。你們說，是不是？至于這竹制輪椅嘛，嘻嘻，當然是我爸爸特別的手藝啰。代晨把這話說得有點俏皮和傲嬌。
說實話，溫泉和這批小妹妹在一起這么久了，這才第一次認真看了看竹制輪椅。這絕對是街上任何一家商店買不到的東西。他把大拇指翹跟代晨看。
由于剛下山又上山的，讓胖墩羅雪有點累了。胖嘛，耗去體力當然要多一些。她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唉，倒霉透了，算起來我也是最小的妹妹之一，怎就沒有人心疼一下我呢？”
“哦，我來吧。”代晨把手攏在她肩上，“從來我就把你當親妹妹了。”可羅雪還是用鼻子哼出一聲，“哪敢和她比？”
“嗨，她是她你是你。各有各的實際情況和關(guān)心的方式方法呀！”
“對了，我也是心疼你的呀。”張大惠趕緊熱情過來，陪她坐石塊上，說：“要不，我們吃點東西吧。反正我也餓了?！币宦犝f要吃東西，王斌來勁了，“哇呀呀，我的肚子比豬八戒的肚子還哦哩。都吐清口水了。好，我現(xiàn)在就去買。”溫泉說，“那我也去把?！?/p>
“我講要買就多買點，我的食量應(yīng)該是你們的兩倍吧。要不，這錢我全出？”溫泉一笑，解釋說，我們都是吃了來算。
“唉，別那么認真，我講我有補助?！崩坐Q說。
張大惠也要跟著去。她說她是管賬的。
雷鳴這下才認真瞧了張大惠一眼。
“得得得，你去?！?/p>
雷鳴大哥哥，你會唱歌嗎？等買東西的仨走了，羽羽開始和忽然冒出來的這個大哥哥說話了。不知怎的，羽羽感覺他身上的生氣，就像從山那邊來了一只老虎，又像身邊出現(xiàn)了一頭牦牛。她那個奇思怪想呀，不知呼呼呼又跑到哪兒了。
“會呀，我這樣的人，怎么可能不會？”雷鳴毫不客氣地說?！拔抑v你喜歡什么歌吧？只要是你喜歡的，我就唱跟你聽?！绷_雪嘴快，說，那就唱個金瓶寺的小山吧。
不，不唱那個。聽多了。不好聽了。嗯，嗯，唱……唱個我從來沒聽過的歌吧。羽羽總會別出心裁。
“我講關(guān)鍵是，我不知道什么是你從來沒聽過的歌。”
胖墩羅雪轉(zhuǎn)過身就要代晨唱歌，“知道嗎？她是我們?nèi)３雒奈膴饰瘑T，什么歌都會唱，什么舞都會跳。唱嘛唱嘛。你唱了，雷鳴大哥哥就知道羽羽有那些歌沒聽過了?！?/p>
“我講你是文娛委員？”雷鳴從上到下打量著代晨。
“嗯?！贝勘淮蛄康糜悬c臉紅?？梢凰仓g，她抬起頭，用猴子石鎮(zhèn)練就的那種快速而挑戰(zhàn)的眼神瞟了一下雷鳴，胸一挺，“咋了咋了，難道我不像嗎？我不配嗎？”
“哪里哪里。你就是那種天生的文娛委員。我講你就是那種地地道道的唯一無二的文娛委員。我講你看你這身材，你這臉蛋……”雷鳴還想說什么，羽羽一下打斷他，“實話實說吧，我姐姐可是我們猴子石鎮(zhèn)的美人喲。別人多看一眼，我都要把他吼開。我才不喜歡別人隨便看我姐姐哩。她是我一個人看的?！?/p>
“去去去去，有你這樣說話的嗎？你也學(xué)著損我?！贝空f。
“本來嘛。就是本來嘛。嗨，平時我才不會夸你呢。你摸著腦袋想一想，我夸過你嗎？我啊，今天也是吃錯藥。但是，你也不要把自己想得太美了。你看我這頭發(fā)，飄逸，清秀，你，你有我美嗎？雷鳴大哥哥，你說我美不美？你敢說我不美？”雷鳴仰頭一笑：哈哈哈，我講你們姐妹幾個，還真的好玩。
羅雪非常嚴肅地靠攏雷鳴，說：“你不要一開口就我講我講的嘛，不好聽。行不行？求你了。求你了?！?/p>
代晨捂了嘴，忸過身，哧哧地笑。
“不，我偏要雷鳴大哥哥我講我講的。怎么了，哼！”羽羽就是那種人，喜歡逆。“雷鳴大哥哥，你說話嘛。你又開口我講我講的嘛。我喜歡。很喜歡的那種喜歡。還很好聽哩。”這不就是哪壺水不開就提哪壺嗎？
幾個小妹妹一爭論，反把雷鳴尷尬得嘿嘿嘿了。其實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出這種語言方式不合時宜，同學(xué)，朋友，老師，包括家里的人，很多很多，都拿他一開口就我講我講來笑話過他。他嘛，大大咧咧我行我素慣了，要說沒注意沒改過口也不是事實，但習(xí)慣成自然那么多年，真要刀砍一下斷了，徹底沒了，特別是在自己感覺很放松很舒服的群體面前，他的口頭毛病一下就自由散漫無拘無束，像鬼一樣跑了出來。哦現(xiàn)在可不行了。得改。得一分一秒都不差地尊重這么可愛的小妹妹建議，他不好意思地把自己嘴巴蒙住，“好好好，聽你們的，馬上開始，糾正！一定糾正！你們可要監(jiān)督我喲，只要我再犯，就就就，打我，狠狠地打。打背，打屁股，反正打哪都行。”
哈哈哈！哈哈哈！！大家都被雷鳴的一番表白逗得笑出了淚水，胖墩羅雪還彎了腰。
“嗯，這就對了嘛，像個大哥哥?！边@代晨，也學(xué)著裝模作樣，背著手，走了幾步，像個老師在表揚人。
溫泉他們買東西呼兒嗨喲地回來了。還不就是重復(fù)那些粑粑餅餅之類，不過水果的花樣添了龍眼橘子和水蜜桃。也有鹵雞腿和豬香嘴鴨腳板。對了，他們還沒忘專門買回一碗雜醬面，那是為羽羽準備的。
還有一樣?xùn)|西大家都沒猜著——公然買了一包煙紅塔山。??！那簡直是膽大妄為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全都是學(xué)生噠，仙人板板。可昨天晚上，誰想到了要提煙的事呢。王斌一沖動，瞧見旁邊有個煙攤攤，趁大家不注意，就私自掏錢買下來。說是以防萬一。防什么防？現(xiàn)在陽光燦爛，心情倍好，加上又添了大學(xué)生哥哥，還有比這更五彩繽紛的嗎？雷鳴說，“我講，講……啊啊啊，”話還沒吐完，慌忙捂了自己，憨憨一笑，“罰，罰罰罰，該罰，你們打我嘛?！彼幌掳恚鸭绨驕惖酱棵媲?，反身把背又湊到羅雪面前，可大家都只是笑沒動手。
這是怎么了？說話語無倫次還吞吞吐吐的？溫泉首先就忍不住了，看了看代晨，又看了看胖墩羅雪。
“我們不要他一開口就我講我講的。不好聽。難受死了?！绷_雪說。
“哦，是這樣的嗦，我還以為你們以小欺大了哩。雷鳴大哥哥說話你們也敢亂挑刺，嗯？也太不應(yīng)該太殘酷了吧?！睖厝f?！安灰o的。不見氣。別和她們一般見識?！?/p>
“不不不，不殘酷。我我我，我這樣一開口說話的方式是不好。很多人都批評過我。好了。不說我了。這樣吧，這煙先我抄著。我我我，保證不抽，像真正的運動員一樣向你們發(fā)誓?！笨蠢坐Q那種認真勁，大家都嗚嗚嗚怪相著；哦！哦??！哦?。?！
十一
萬年寺以它無比莊嚴的金碧輝煌，一眼就瞄見了這么一行活潑率真且年齡參差不齊的遠來者?！拔埂h方的朋友，一路辛苦啦！”好像空氣中真有那呼喊的聲音。好像那聲音真就鉆進了每個人的耳朵，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揚起胳膊，“峨眉山——我們來啦！來啦！”張大惠公然雙手往背后一擺，平地跳了起來。受其感染，王斌忘了雷鳴在此，突兀就縱出一個三大步上籃的動作。做完舌頭一伸，“嘻，雷鳴哥哥，見笑了。哦對了，要的不？”
“要的要的?！?/p>
別以為羽羽在竹制輪椅上，矮大家一個視平線，她對眼前一亮的萬年寺那種氣宇軒昂，更是激動得不行，“快點快點，抱我起來。對，抱高點，還要高，還要高，把我身子抱直點?！崩坐Q已經(jīng)盡到了最大的努力。甚至想舉她起來。溫泉見狀，立刻在雷鳴身后撐著羽羽的后背。
“羽羽，得了得了?！贝空泻糁?，“能看見就行了，等一會兒我們還要走近一看呢?！?/p>
“那就快點嘛?！?/p>
“那你就不要再調(diào)皮了嘛?！?/p>
“嗨，我調(diào)皮了嗎？”
溫泉招呼大家，“好啦好啦，留下精力，還有用處呢?！?/p>
真的，萬年寺的魔力不是語言可以形容的。哪怕你突然擁有了千噸萬噸以上的語言，那都百口百敗。被它深深吸引而且面露喜色的人不在少數(shù)。大家那個驚嘆和敬重全都寫在臉上。沒有一張臉不是一朵花。那照相的更是重重疊疊。好在，雷鳴有個相機。雷鳴指揮著這里排著那里排著，靠緊一點，注意表情。他卻不斷變換姿勢，蹲著，半跪著為大家照了不少以萬年寺為背景的合影。
他又選擇性為猴子石的幾個妹妹照相，為溫泉和王斌照了合影。
可羽羽非要單獨照一張不可。雷鳴說，“要不，你和姐姐一起照吧。“我才不和她照呢。這次要不是我決定了要來，她那個留戀家的忸忸捏捏樣子，哼，還像個可以決定事情的姐姐嗎？你看看，你不來，或者半路就被嚇回去了，能有這么高興嗎？好嘛，哪個叫我天生就是個心腸特別好的人呢。代晨，你站過來嘛?！?/p>
要是在猴子石鎮(zhèn)那個家里，妹妹羽羽怎么說，都當她是耍小孩子氣，發(fā)嗲?？涩F(xiàn)在大庭廣眾之下，羽羽還這樣說話，代晨略略有點掛不住了，但只一瞬，又是一副和藹可親，“是啊，是我不對，是我欠你的。我天生就是你的陪襯，是你前輩子的丫鬟這輩子的姐姐?！闭f了，輕輕蕩出個笑，緊緊挨著羽羽，表情得像朵蒲公英。
可就在雷鳴調(diào)整焦距按快門的時候，他忽然哎呀了一聲。原來膠卷用完了，要買。
“這這這，浪費表情了，咋辦？哪買？”還是王斌反應(yīng)快，腦袋左右轉(zhuǎn)動，一下就發(fā)現(xiàn)人群堆堆的縫隙中，有個太陽傘的尖尖，“嗨，那里一定有?！闭f完就是噠噠噠。
雷鳴馬上大聲提醒著，“是135，喂——135 ！”想想還是不放心，就追了過去。
“還做算術(shù)？”胖墩羅雪嘀咕了一聲。
“什么做算術(shù)？是膠卷的型號?！鼻『脺厝稽c。他家爸爸有一個。他也玩過，但不可能拿出來單獨用過。
張大惠還在被不同裝束不同人群的熱鬧氣氛感染著，“吙喲，我們猴子石鎮(zhèn)有這么安逸就好了。我們趕場時的人還是多，但大家都土里土氣的。你看，這里不僅熱鬧，穿的衣服也漂亮?！彼鋈挥X著自己的爸爸媽媽一輩子太不值了。為什么只知道在家里辛苦呢？“王斌，說真的，我很謝謝你?！?/p>
“怪了，謝我做什么？我又沒像抱羽羽那樣抱過你?！?/p>
“哈，你壞你壞！”說著張大惠就追著王斌要打幾下。本來嘛，張大惠的意思是，要是王斌不到猴子石鎮(zhèn)看姨媽，怎么會勾起她們對外面世界的極大興趣。
膠卷一下就買了兩個。雖說是135的，對于這樣的雜牌軍來說，張數(shù)是不少了，但這一路的景致實在太多，關(guān)鍵現(xiàn)在還在峨眉山的山腳下，不省著用，今后有了驚奇，拿什么去咔嚓？況且這萬年寺還沒細細看呢。“我們先不耽擱在這里了，還是周圍看看，進去看看?！睖厝f。溫泉總是在大家忘情時發(fā)揮著輕輕點撥的作用。
普賢菩薩的坐騎又讓大家嘖嘖不已。這尊高7.35米，重62,1噸的銅像完全超出所有人的想象。雄偉。氣派。精致。胖墩羅雪的頭一直是望著走的。張大惠竟用自己的手臂丈量著它的周長。羽羽這時反倒是安安靜靜了。她被六牙白象背上的蓮花寶座震懾了。被普賢菩薩正襟危坐的華貴高端和眉清目秀錯愕了。她從來沒想到菩薩的安詳會是這樣的明靜清澈和親切含蓄，“姐?！彼盟疾桓蚁嘈诺妮p聲叫著代晨?！拔蚁肟?。”
“為什么？”
“不，不為什么?！庇鹩鹫嬗芯К撛跐櫍诮?，漸漸就有什么奪眶而出了。
此時代晨也是大氣不出。她連自己的心跳都感覺得很清楚了。她根本不知道人們多年敬奉的神靈能構(gòu)成這樣的神奇世界，會是這樣出乎意料的氣勢磅礴。
溫泉可沒閑著，引領(lǐng)大家不停地這里看看那里看看。很多時候他們都是在一堆堆人的外圍稍稍感受一下，就依依不舍地移著腳步。主要是人太多，一層層的，基本沒有縫隙。人群那種嘰嘰喳喳，總能聽到幾句驚嘆和拜托的自言自語。哦對了，不是說好要替猴子石鎮(zhèn)的王太婆燒幾炷香嗎？張大惠看見好多人都在蒲團上下跪，打躬作揖，一下反應(yīng)過來，就跳跳跳，顯示出著急萬分?！翱禳c快點，我要去磕頭?！?/p>
“不慌嘛，這里有的是廟門和菩薩。一個比一個有意思，一個比一個重要。要是見一個就要磕頭燒香的話，我們怎么也走不到山上?！睖厝m然對萬年寺也新奇無比，要不是這群妹妹拖累著，他也許會隨便找個地方住下來，慢慢看一天也是可以的。但他深知就這群人而言，是不可能的。他們的精力和各方面的情況都有限，他們真正的夙愿和最后的目標都是直指金頂，是把峨眉山踩在腳下，體會那種對命運的挑戰(zhàn)。對，這里不是久留之地，還有很多艱難陡峭的山路在等著他們。他心里的計劃是，今晚必須在洗象池住。而且只有那里才有住的。這是他事先就做好的功課。
其實萬年寺的人群也在緩慢移動。螞蟻一樣繞過大雄寶殿，又牽線般在這里繞繞那里腳跟腳，不知不覺中就往一邊的石板路沿階梯而上了。
“有沒有想喝水的？”溫泉問。
“還有，有沒有想方便的？”
結(jié)果大家都有喝水和方便的愿望。
“要上山了，你一個人肯定不行的。從大佛上來，都一直是你在累，該歇一會兒了?！睖厝牙坐Q拉在一邊，悄悄說。
“試試吧。應(yīng)該還是可以的。還有難住我的事，嗯？”雷鳴那語氣，還處在豪氣沖天狀態(tài)，顯然還沒估計到上山的嚴重性，只兀自把手腕旋了旋。
溫泉打斷他，“不是試不試的問題。要有長期打算。這樣吧，這一路自你接過羽羽后，輪椅就沒離過手。我的意思是，接下來我和王斌先推著羽羽坐輪椅走，你邊走邊暫時喘口氣如何？等一會兒我們快熬不住了，你和代晨一個班口，換我和王斌。我們彼此輪流著來?！?/p>
雷鳴一聽就是個好主意?！班?，我講，糟，口誤了，該罰。哦對了，還看你不出來？嗯，是個教練的料。會運籌。不過我有言在先，我還是要打主力的喲。搞體育的嘛，氣力用不完的?！?/p>
“那是那是?！?/p>
增加了雷鳴，等于就是一種天助。他那種真誠和落落大方，加上強壯，讓本來還萬般縝密的溫泉平地多了一份保險?！爸x謝理解?！彼麄?nèi)詢烧Z就握了握手。
“哦，上山啰！”胖胖的羅雪興沖沖像個甲殼蟲，一步步使力著。
“省點省點，有的是山爬?！蓖醣筇嵝阎?。
張大惠也不甘落后，她們那種猴子石鎮(zhèn)出生的人，好像爬山不是什么事似的，步步相趕，像是怕掉了誰的隊。但吭哧吭哧一段路后，就不得不停住，滿臉緋紅。還嚷呢：“嗨，就你們笨，來，我們比賽嘛?！?/p>
比什么比？王斌走前，拿手反勾著前架，雖說還是有點吃力，但基本過得去。溫泉在后高抬，這竹制輪椅才借助轱轆在石階輪廓的輕輕一滑，稍微減輕一點點兒羽羽的重量，表皮看起來好像還算平穩(wěn)，還不怎吃力。
同時也好在這里石階的寬度可以滾幾步，高度也不是很明顯。
雷鳴準備去牽胖墩羅雪走，哪知她不領(lǐng)這個情，“我自己會?！?/p>
“知道你會?？赡惝吘挂彩莻€小妹妹嘛，需要搭力的?！?/p>
羅雪嘴一抿，忽然驕傲得像個公主。拿臉一昂，一哼。想想還是有點不對，說：“雷鳴大哥哥，要不，你去把那野花幫我采一束吧?！?/p>
一聽說要采野花，羽羽就嚷嚷，我也要我也要！
“好好好，都要都要?！崩坐Q插到路邊草叢，這呼呼呼，那唰唰唰，采了一把又一把。
“代晨，你要嗎？”雷鳴問。
代晨還沒表態(tài)呢，張大惠就噘嘴了，“哼，什么人都考慮到了，為什么傷害的總是我？”
“你你你，小氣！”代晨馬上加入采野花中?？伤皇窍窭坐Q那樣四處抓，而是一朵朵挑著摘，專挑那種很是別致鮮艷的。
石階有了初步變化了，像更緊湊了似的，一階緊挨一階，也硬。“王斌，你怎么樣？”溫泉問。
“還好?！?/p>
“那就繼續(xù)穩(wěn)起，慢慢走?！?/p>
“嗯?！?/p>
此時羅雪羽羽張大惠，包括代晨，手里全抱著一大抱的野花野草。他們那種漫不經(jīng)心和簇擁清香艷麗的喜悅表情，哪像是登等峨眉山，趕一場聚會還差不多。特別深羽羽，還叫雷鳴大哥哥編了一個野花做的花環(huán)，戴在頭上，興致勃勃唱著：
太陽出來啰喂，
喜洋洋喲喂——
“哈哈，這是什么隊伍？”
聽這一問，不少上山下山的人都偏頭一看?！芭?，是小孩子過家家的隊伍。”
“不對，還有大小伙子呢?！?/p>
“看，還有中小伙子呢?！?/p>
“哦，該不是，娶親的隊伍吧？”不知誰戲謔了一句。“啊，像，像！像娶親的隊伍。要不怎抬了個別致的花轎呢?！?/p>
“那我就是新娘子了?！庇鹩鸷酶吲d這樣的比喻?！巴醣?，你們顛我嘛。顛，使勁顛?？祛嵚铮☆嵑蔹c?！庇鹩鹂催^抬花轎的故事，她知道那是一個女人最好玩的游戲。她想不到這樣的游戲一下就被旁人說成了現(xiàn)實。她臉上微微一笑，還閉上了長睫毛的眼睛，靜等那無與倫比的幸福時刻。
“呃呃呃，你們，怎還沒顛呢？”
“顛什么顛？好好坐你的?！蓖醣鬀]好氣地說。
“不干不干，我要你們，顛，快顛嘛?！?/p>
“溫泉，呃溫泉，你聽我說，你顛嘛。我要你顛?！?/p>
溫泉沒哼哼，只把輪椅使勁搖了幾搖，說：“好了好了，過過癮就算了，這是山上，要出事，要顛翻的?！?/p>
雷鳴要接手溫泉的活了?！按?，你去前面換下王斌，讓他們歇一會兒。這也走出不少路了，夠辛苦的?！?/p>
有仨走出十好幾步遠的人，在一個拐彎處頓了頓，嘀嘀咕咕了什么，又折轉(zhuǎn)下來，很認真且很熱情地說：“你們，是邀邀約約去登山的吧？對了，我們，可不可以加入你們的，隊伍嗎？”
“說什么呢，你們？”溫泉一下就懵了。
“對，我們。她，她，我。對了，為了讓你們有所放松和相信，我還是先來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吳佩奇，是西安外語學(xué)院的青年老師。教齡兩年半了。她們，對，就是她們，是放了暑假和我一起結(jié)伴登峨眉山的倆學(xué)生。說是學(xué)生，其實也是朋友。對不對？”吳佩奇看了看那兩個女的，笑了笑，繼續(xù)說，“是她們發(fā)現(xiàn)了你們的奇妙之處，或者說是可愛之處，才決定……怎么樣？”
他故意把“決定”的空間拖長。
而且很親切地看著溫泉。
那倆女大學(xué)生也沒閑著，彎下腰去征詢羽羽的意見?！拔?，小姑娘，小妹妹，你好乖，好漂亮喲。就您熊貓似的，看得出，您對世界充滿好奇，也很勇敢，就像有很多故事似的。您已經(jīng)喜歡上我們的不請自到了，是嗎？”又抬起頭逐個向大家抿了個笑。特別是看見雷鳴，“如果我們沒猜錯，你也是半途加入的吧。嗨，這是個多么特別有趣的團隊！”其中一個白皙高挑的外國女青年，把雙手一抱胸，“仁慈是一個多么大的母題，沒有任何邊界?！彼f她是法國留學(xué)生，取了個中國名字叫孫悟蔥。說完就臉開菊花“怎么樣，你們，加我們，一起，好玩嗎？”
“孫悟蔥？”胖墩羅雪一下?lián)屵^話頭，“我只聽說過孫悟空，哪來的孫悟蔥？”
“對，我就是孫悟蔥，從很遠很遠的法國來。我就是從我們那個地方讀了你們的《西游記》，喜歡上了孫悟空，翻了好多個筋斗云，就到你們中國讀書來了?？墒?，我又是個真正的人，不會七十二變，只要一蹦跶就會倒栽蔥，那就蔥吧。嘿嘿，我也喜歡蔥。綠油油的。多可愛。”
另一女大學(xué)生也介紹起自己，“就叫我劉新新吧。東北人。22歲。”
“哦， 有朋自遠方來，幸會幸會?！崩坐Q一個抱拳動作，很古典很仗義的。
溫泉看了看王斌，又看了看代晨和胖墩羅雪，勾下頭問羽羽，“我覺得他們面善，又出于真心，也真誠。我們的世界不是一下就可以變得越來越豐富多彩了嗎?”
羽羽哧哧笑著。自倆女大學(xué)生彎腰抵近時，她就感覺有兩棵向日葵在和自己說話?；蛘?，有兩朵白云在輕撫自己，“我，我要和孫悟蔥說句悄悄話?！庇鹩鹫f。
“好?。 睂O悟蔥趕緊湊過來。
“我還要你把耳朵偏過來。我只說跟你一人聽?！庇鹩鹈芍?，噓噓噓，噓噓噓，像縷縷清風(fēng)在拂，把孫悟蔥激靈得擠眉眨眼，然后哈哈大笑?！昂煤煤茫 ?/p>
這時，一隊著玄色服裝的老太太依次繞他們而過。她們那種小心翼翼，生怕碰了什么，把腰收得緊緊。緊接著有一批批嗶哩啪啦的隊伍擠了下來。反正來來往往，絡(luò)繹不絕。
“哦，我們占著道了?！眳桥迤胬蠋熃ㄗh，我們還是得抓緊整理一下就趕快爬山吧。路還遠哩。
十二
就這樣，隊伍有了重新的組裝?，F(xiàn)在的情況是，他們從下山的人手里，接過贈送的拐杖，綁在了竹制輪椅的兩個端頭，真就像簡易的轎子，可以用肩抬了。走前面的，也可以用手腕提，或者掛，不再反背用手抓。這種改進極大方便了前進的擔憂與負荷。
最后經(jīng)過反復(fù)爭論與協(xié)調(diào)，終于達成一致意見：雷鳴和吳佩奇老師殿后，用肩抬著輪椅。而且綁在輪椅上的拐杖，一個靠輪椅近點，一個稍長出一截，便于一前一后好看路，也更好走。自然靠前的位置被雷鳴搶了去。輪椅的前面則是由孫悟蔥和劉新新爭取了去。本來溫泉說，這個活該由他和王斌承擔，可孫悟蔥肩一聳，雙手一攤，“那我們不是白加入了嗎？那你問問小美女羽羽的意見呢。她會答應(yīng)才怪。我就是想要體驗和中國小朋友在一起的快樂。還有這個小寶貝，小熊貓啊。我看她眼里滿是好奇和浪漫，這要是在我們法國，會有很多保護機構(gòu)插手滿足她各種要求的?！?/p>
“關(guān)鍵是你們還有這么多小妹妹需要照顧呀?！眲⑿滦乱渤脵C幫腔著說。
溫泉想了一下，自離開猴子石鎮(zhèn)以來，由于事事處處都把羽羽放在了第一位，確實忽略了和羽羽同歲的羅雪。別看她小螞蟻小甲殼蟲一樣，不懈怠地努力著，行進著，但作為哥哥似的自己，也得充分考慮到她的極限。“要不王斌，你還是前面開路吧。你特機靈的。”
“好嘞?！蓖醣筇焐庆`活身段，那性格，就是個不可多得的前鋒料。說不出什么緣由，王斌右腳一提，手搭涼棚，做了孫悟空的起勢動作，還詭異地沖孫悟蔥笑了笑，隨手撿了根芭蕉桿舉著，真像領(lǐng)了什么令，就拉開了嗓子：“喂讓一讓。讓一讓嘞——”還連跳兩個石階，把大家逗得樂哈哈。張大惠怎舍得這機會，趕緊隨了去。
“來吧，趴我背上?！钡汝犖殚_拔，溫泉便蹲了下來，要背胖墩羅雪。
“不。不。好笑人喲。哪個要你背喲。”羅雪雖說沒有先前興趣大了，路走得有點疲沓，而且滿臉是汗，但還是不愿屈背。
“要不，就讓我背你一截。”代晨說。
“你也不讓背?！?/p>
代晨的理解是，胖墩羅雪畢竟是女同學(xué)，還沒被哪個男同學(xué)背過嘞，一定不好意思。
“走開，別擋我?！迸侄樟_雪干脆刨開代晨的手，悶悶的，啃嗤啃嗤著。又狠狠加快了幾步。還真像個猴子石鎮(zhèn)的傳人。
“牽著你走一段路總可以了嘛?！睖厝€在爭取。
羅雪沒話了。
代晨順勢把手握了過去。
溫泉望了代晨一眼。心想，這個代晨好來事。他便從胖墩羅雪背后推著她的腰往前走。
好難的路呀！坡坡又陡，轉(zhuǎn)彎又多，走了這么久，再有狠勁，也經(jīng)不起磨的。只有此時此刻，什么叫登峨眉山的登，他們才算啃著了點山的骨頭了。也不由自主地有了一點傻乎乎的咧嘴，和用擺擺頭的動作，表示內(nèi)心不可言狀的感覺。但大家都不愿說出一個“累”字。只把汗一抹，互相嘿嘿嘿，再把臉看向一邊，頓了那么一頓，又鉚足一口氣嗖嗖嗖。
“前面還有多遠？”路人在問。
“不遠了，幾個彎彎過去就是華嚴頂?！甭啡嗽诖?。
“哄我們的，說是幾個彎彎，其實要走好半天?！睆埓蠡菡f。張大惠反手把后腰撐著走。
“咋，你來不起火了嗦？”王斌回過頭就要牽她?！白唛_！我比你差了嗎？哼。”
“雷鳴大哥哥，你累了沒有？要是累了，就說一聲嘛。哦，嘿你，你說，孫悟蔥她漂亮嗎？”
雷鳴靠羽羽最近，羽羽聽得見他粗壯的出氣聲?！班耍抑v誰說我累了？我是搞體育的，誰能比得上我？哦，當然，吳佩奇老師又是一個層次?！闭f完，還滑稽一笑。對了，有了孫悟蔥和劉新新的加入，雷鳴好像運動員見著籃球一樣，興奮還來不及呢。他的音量比先前增加了不少。
“吙，我怎說也是個小伙子中的小伙子喲，怎么可以隨便，除外?！眳桥迤胬蠋煷_實在壯碩中還暗含著幾分穩(wěn)健和成熟?！皩嵅幌嗖m，我對籃球的興趣，雖然不及體育生專業(yè)，但也是我生活的重頭戲。”
“哇，我們這個隊伍就有仨是打籃球的了。代晨，你開腔呀！你的籃球在我們學(xué)校也是棒棒的。你每次上場，老師和同學(xué)都要來看，是不是？說呀!說呀！”這個羽羽，把代晨搞得不好意思了。
“羽羽，閉著你那臭嘴巴行不行？?！?/p>
“哼，不行，偏不閉。要閉你閉。孫悟蔥大姐姐，你做我的姐姐好了。你看我的親姐姐要欺負我。”
“我本來就是你的親姐姐嘛?！睂O悟蔥說。
這邊張大惠突然叫了一聲：“看，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大家都被吸引了。
“有什么好看的，小松鼠唄?！眳桥迤胬蠋熣f。
一聽說是小松鼠，羽羽就急得不行，顧不得平衡，身子亂翻，“我要看！我要看！”
胖墩羅雪也要看呀。溫泉趁機舉了舉她。
而代晨十多年都生活在猴子石鎮(zhèn)，只在書本里知道有種動物叫小松鼠，可真正的小松鼠到底有沒有，她既相信又懷疑?，F(xiàn)在來真的了，她當然也要把脖子長長伸著。
“呃呃呃，別亂動，我們會讓你看的。”吳佩奇老師把握著節(jié)奏，把輪椅稍稍側(cè)了那么一下，羽羽就發(fā)現(xiàn)了樹上那迅速逃竄的小靈動。
“它，它它就是小松鼠？也太小了嘛，我差點沒看著。我敢肯定我還沒看清楚哩?！?/p>
“你以為松鼠有多大？會停著讓你看？它傻呀。鼠嘛，就一個拳頭大小就得了。”雷鳴說。
“怎么和我想象的小松鼠差那么遠呢？不行，我不允許它那么小?！眳桥迤胬蠋煿恍?，“那你要干嘛？”
“我要它變大。和我想象的一摸一樣的?！?/p>
“這就是你的奇特之處了?！眳桥迤胬蠋熣f。
孫悟蔥糾正到，“不，是可愛之處?！?/p>
“不嘛。不嘛。人家就是喜歡小松鼠嘛。我還要它長著金色的毛毛?！庇鹩疬M入想象狀態(tài)?！拔易x到的小松鼠都是聰明伶俐的，還會說人話。”
雷鳴趕緊接過話茬，“那是小學(xué)語文課本《小馬過河》里的段子：啊，小松鼠說，不能過，不能過……”
“喲，你的記憶不錯嘛?！眳桥迤胬蠋熓忠恢福嚎?，那里還有。這，這里也有。他這一提醒，大家眼睛全不夠使，好像小松鼠被誰吹了沖鋒號，全部都出動了似的。主要是這里的松樹太多太密，枝丫也舒展得層層疊疊，像胳膊，夠小松鼠蹦來跳去的。加之路邊雜草叢生，野花搖曳，讓人目不暇接。
說話不誤趕路功，不知不覺就被陡坡長了好高的一個個，往下一看，剛才那地方已經(jīng)矮之又矮，好像還被云霧魔術(shù)了一般，隱沒了。
已有從他們身邊急匆匆抄路的人在斷斷續(xù)續(xù)說，快點快點，還不搞快點，要不了多久就到洗象池了。
說好要在洗象池住宿的。溫泉用手撮了個喇叭，“喂——王斌，你們的腳板就翻厲害點吧，先到洗象池那邊把床位訂好。”溫泉在山腳下就了解到洗象池住宿相當緊張，去晚了恐怕一張床都撈不上。此時天色已有籠罩之感，可能時間也差不多過了平時晚飯的鐘點。如果不往遠處看，還不知暮色已開始一點點浸染。這代晨忽然就是一個猛加力，繞過輪椅，“那我也去！”她的想法是，如果有什么不測情況，多一個人多一份主意。
果不其然，洗象池本來就不算寬敞，現(xiàn)在人滿為患，基本上都是要在這里住一宿的人。王斌側(cè)著身，使勁往登記的窗口擠。張大惠在后面死死抵他的腰。代晨又在張大惠后面用弓步雙手推。無論王斌怎么爭取，講我們這里有個比較特殊的人，需要照顧，盡管講得唾沫飛濺，最終還是只能拿到一個床位，并且好說歹說，才領(lǐng)了九件棉襖。這都是人教人教出來的。那些大喊大叫的人，絕大多數(shù)都沒拿到自己滿足的床位，只好以每人交押金領(lǐng)一件棉襖的方法過夜。等大隊伍上來，代晨簡單幾句告訴了這里的嚴重情況，并把一行人領(lǐng)到指定的床位之處，天哐硐一聲就黑了。
“安逸，定時炸彈?！崩坐Q說。
“什么定時炸彈？”劉新新問。
“這不就是這個情況嗎？我們前腳一到，天就說不亮就不亮了?！痹瓉硎莻€雷氏幽默。
唉，有一張床也不錯了。你看四周，哪不是擠密麻密，黑唆嗦一團人圍著一張床嘀嘀咕咕？連過路的縫隙都沒有。這是旅游旺季，又是燒香正當時，洗象池雖然屋子不少，又是幾進幾庭，但多數(shù)是用來供奉菩薩的，還有就是，要除開念經(jīng)的殿堂和僧人住的，等。
“累了沒有，大家？”代晨問。
代晨總覺得不好意思，因為妹妹情況特殊，打擾了這么多認不著的人。她腦子里唰就閃過一個念頭，該不帶妹妹羽羽來的。但轉(zhuǎn)瞬之間，又想，妹妹羽羽不嚷嚷著來，自己還不整天就在猴子石鎮(zhèn)忙這忙那。好在有這個不自暴自棄異想天開的妹妹。
“累啥子喲？”雷鳴想表示自己的身強力壯，揮起胳膊繞了個半圓，說，“你們在這里歇一會兒嘛，我講我……哦哦哦，語病了。呸呸呸。改！我去四周偵查偵查?！?/p>
羽羽馬上說，“我也要去?！?/p>
溫泉只好下命令了，“都不許去！先吃了東西再說?！?/p>
【作者簡介】李華，自詡李草草，文學(xué)愛好者。有各類兒童文學(xué)，長篇小說，散文集和詩集出版。當代文學(xué)藝術(shù)作家群成員。
總編輯：湖畔煙樹
執(zhí)行編輯：艾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