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小年(組詩)
作者:田金軒(湖北)
其一
臘月今朝過小年,灶君將欲上青天。
糖瓜黏得雙唇膩,香燭焚成瑞氣綿。
案上祈詞情懇切,人間盼歲稔豐全。
莫言此日儀規(guī)簡,已喚春聲到灶邊。
其二
檐下燈籠初掛紅,掃塵除垢煥新容。
蛛絲蛛網(wǎng)皆拂去,霉氣煩憂盡滌空。
窗紙重糊添亮彩,門庭細灑待春風。
殷勤只為迎新序,要納祥光入宅中。
其三
老灶燃薪火氣騰,蒸籠漸起白汽升。
饅頭捏作元寶樣,糕餅團成滿月形。
婆母翻揉添暖語,小兒圍看咽饞聲。
一鍋熟了年滋味,盼個來年財運興。
其四
巷尾屠蘇酒正香,東鄰西舍備年忙。
裁紅紙剪玲瓏福,研墨筆書錦繡章。
稚女檐前學貼掛,阿翁檐下細端詳。
朱痕映得暖陽燦,喜氣先縈矮院墻。
其五
稚子檐前戲雪團,阿婆縫補舊衣衫。
線穿歲月針連念,針腳藏情線綰牽。
指上老繭凝日月,襟邊補綴納平安。
飛針總向歸期問,盼得親人早日還。
其六
忽聞街角賣花聲,梅蕊含香帶雪清。
玉骨初凌霜后艷,冰魂恰趁歲前榮。
買得一枝插瓶里,分來幾分到案明。
寒香暗度窗紗隙,年味先從筆底生。
其七
憶昔兒時盼此辰,灶糖偷嚼怕大人。
指尖黏住甜絲縷,嘴角沾留蜜漬痕。
爺娘笑罵藏慈意,姐弟爭持見稚真。
圍坐爐邊話陳舊,一燈昏暖照柴門。
其八
如今漂泊在天涯,每遇此節(jié)倍思家。
視頻頻喚高堂暖,屏幕難傳鬢上花。
客舍寒風搖燭影,故園臘酒沸春茶。
憑欄望斷歸鄉(xiāng)路,云外歸鴻唳晚霞。
其九
街市喧騰年貨堆,紅綢錦緞映晴暉。
挑雙新襪添新歲,選副春聯(lián)帶福歸。
攤主吆喝聲穿巷,游人挑揀步遲遲。
囊中漸滿心頭暖,年味先隨喜氣飛。
其十
暮色初臨星火稀,鄰家笑語透窗帷。
杯盤交錯傳歡語,刀俎叮咚備晚炊。
不知故宅燈明否,應有炊煙繞竹扉。
遙望天邊同一月,清輝半落客衣微。
其十一
夜煮茶湯味漸濃,沉浮葉底見從容。
一甌淡蕩消塵累,三盞溫醇慰客蹤。
一年辛勞隨茶淡,半世奔波入盞空。
憑軒細品流年意,且把心期寄晚風。
其十二
舊歷撕殘近歲除,新桃已備換桃符。
筆描吉語凝心祝,墨染丹砂帶暖趨。
門前喜鵲喳喳叫,檐下冰棱滴滴珠。
似報歸人千里信,春風先到客征途。
其十三
瓦上殘雪映月光,階前凍蕊蘊春芳。
霜華漸褪寒猶淺,梅影初橫夜未央。
今宵暫把煩愁擱,此際先將念意藏。
只待團圓圍爐坐,細言經(jīng)年暖與涼。
其十四
爆竹零星試響頻,預催佳節(jié)逐風塵。
一聲驚破三更夢,幾點飛紅萬戶春。
灶前再拜情無限,膝下重祈意更真。
惟愿蒼天垂庇佑,長保闔家無病身。
其十五
歲暮寒深暖意生,小年序啟待新正。
街頭已綴千燈彩,巷尾初聞百戲聲。
一盞清樽辭舊歲,數(shù)莖白發(fā)念歸程。
東風不遠梅邊立,早約春燕返故庭。
于煙火中見真味,于時序里藏深情——田金軒《過小年》賞析
作者:文昌閣
田金軒的文字向來以“接地氣”而動人,他善于從日常煙火中提煉詩意,于平凡節(jié)俗里挖掘人情。其組詩《過小年》便是這樣一部佳作,十五首七言律詩如徐徐展開的畫卷,既鋪陳了小年的民俗細節(jié),又藏盡了歲月流轉中的溫情與哲思,讓人于誦讀間品咂出生活的本真滋味。
組詩以“時序”為隱線,從灶王爺上天的核心習俗寫起,漸次鋪展掃塵、備食、剪福、盼歸等場景,最終落于對新春的期盼,結構嚴整卻不見雕琢。田金軒深諳“以小見大”的筆法,他不寫宏大的年節(jié)敘事,卻將鏡頭對準“糖瓜黏唇”“蒸籠白汽”“稚子戲雪”等細微處,讓小年的煙火氣從字縫中漫溢開來。如第一首寫“灶君將欲上青天”,既點出“祭灶”的民俗內(nèi)核,又以“香燭焚成瑞氣綿”的意象,將百姓對“歲稔年豐”的樸素祈愿具象化,開篇便立起“俗中見雅”的基調。
田金軒的創(chuàng)作常帶著“鄉(xiāng)愁”的底色,這在組詩中體現(xiàn)得尤為明顯。第七首回憶“兒時偷嚼灶糖”,“爺娘笑罵藏慈意”的細節(jié),將童年的天真與親情的溫暖定格;第八首轉寫“漂泊天涯”的當下,“視頻頻喚高堂暖,屏幕難傳鬢上花”,以現(xiàn)代通訊與傳統(tǒng)思念的矛盾,道盡游子“近鄉(xiāng)情更怯”的復雜心緒。這種“今昔對照”的筆法,是田金軒擅長的情感表達方式——他不直白抒情,卻讓鄉(xiāng)愁在“故園臘酒”與“客舍寒風”的對照中自然流露,讀來令人心頭一暖又一酸。
更動人的是詩中對“人情”的捕捉。田金軒筆下的小年,從來不只是程式化的習俗展演,而是充滿了鮮活的人?!鞍⑵趴p補舊衣衫”時,“線穿歲月針連念”,一針一線都是對歸人的牽掛;鄰家“笑語透窗帷”時,詩人卻遙想“故宅燈明否”,將個體的思念融入普遍的人情。這些描寫延續(xù)了田金軒“重情”的創(chuàng)作特質,他曾說“文字要貼著人心走”,而《過小年》中每一個人物——忙碌的婆母、盼歸的阿婆、戲雪的稚子,都帶著生活的溫度,仿佛就是我們身邊的你我他。
從藝術手法來看,組詩格律工整卻不囿于格律,田金軒講究“活用詞韻”,如“騰、升、形、聲、興”等韻腳的選擇,既合轍押韻,又貼合場景的動態(tài)感。他還善用“通感”與“象征”,如“年味先從筆底生”,將嗅覺的“年味”與視覺的“筆底”相通;“東風不遠梅邊立”,以“東風”“春燕”象征希望,讓詩意在寫實中多了幾分空靈。這種“實中帶虛”的筆法,讓民俗描寫跳出了“記錄”的范疇,有了更綿長的余味。
讀罷十五首,恍若隨詩人共度了一個完整的小年:從清晨祭灶的虔誠,到午后街市的喧鬧,再到暮色里的遙望與夜燈下的沉思,最終在對“春燕返故庭”的期盼中收尾。田金軒以他特有的細膩與溫情,讓“小年”這一節(jié)點不再只是春節(jié)的“序曲”,更成為承載鄉(xiāng)愁、親情與希望的載體。正如他在散文中常表達的“時光不語,卻藏盡答案”,這組詩也告訴我們:所謂年節(jié),不過是讓我們在煙火流轉中,記得來路,珍惜當下,盼得歸期。
這便是田金軒的文字力量——他于煙火中見真味,于時序里藏深情,讓我們在誦讀間明白:最動人的詩,從來都寫在生活的肌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