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琪《最初的愿望小曲》
紅樹林的啟示
綠,沿著海平面
向天際線潰散——
這是你鋪展的另一種遼闊
暗處,風浪正用獠牙
啃噬堤岸。你只是
將根系更深地楔入淤泥
像母親攥緊孩子的手腕
你知道:被上萬次地擊打
血脈才能析出暗紅的結晶
這些年,我始終帶著你的啟示
任海風吹拂著心頭的憂郁
把淚水折射成細碎的珍珠
你始終張開臂彎
接住想要潰逃的腳印
將異鄉(xiāng)人衣領里抖落的
風雪、汽笛、與電子蜂鳴
釀成緩慢的潮汐
此刻,你攤開葉片
像翻開一冊古老的族譜
當我俯下身,卻聽見
你低垂的枝條上
海灣正通過蒼鷺的歌喉
誦唱鐵銹色的黃昏
他們讓我想起你
他們搭起高高的架子
要把城中村的建筑全部翻新
將城市蒼老的皺褶熨燙平整
他們用焊槍撬開天邊的魚肚白
暮色中,用水泥縫合墻體的裂痕
他們在烈日下刷油漆,在暴雨中冼外墻
焊槍在高空播種下閃電
焊花灼痛了眼睛,燙傷了腳趾
他們在腳上架上高聲喊話
用的盡是鄉(xiāng)音
懸空的名字很快被季風刮散
墜落成低處統(tǒng)一的代號
——農民工
哥哥,他們讓我想起你
攝氏38度高溫,你在高空作業(yè)
臉膛被曬得黝黑
手上的青筋高高突起
哥哥,我的鞋帶開了
我想念你系的那個笨拙而堅實的蝴蝶結
霍香正氣液
39度的日頭
持續(xù)落在板倉工業(yè)園的彩鋼瓦上
鐵皮廠房就像個碩大的蒸籠
上百臺焊槍呼嘯著,煙塵四起
焊花飛濺,厚實的工裝遍布焦褐的小孔
工裝之下的血肉之軀
被盛夏的刻刀反復打磨
陳的汗腺是條永不干涸的小溪
浸濕了長袖防護服
口罩內里早已被鐵屑的黑占領
在他肺部沉淀出陰影
妻子在洗衣盆里打撈黑屑
她的嘆息比鐵屑更沉
臺風在天氣預報里盤旋
而雨水和停工通知遲遲未至
陳攥緊口袋里單薄的工資條
飲下又一瓶褐色的液體
當微苦彌漫在舌尖
心頭浮起妻子深情的叮嚀
——每天兩支,可續(xù)命
約定
——祭大伯
我回來了
赴一場遲到的約定
從春分到谷雨
竟隔了一世的光陰
伯母說晨光里見你徘徊
衣襟沾滿未干的月光
是擔憂我認不出
這條新修的山路嗎?
父親領我穿過寂靜的麥浪
羊腸小道彎成了問號
想摘的野菊都躲進了風中
只剩黃土堆在曬著太陽
三炷香里藏著千言萬語
"大伯",剛喊出口就碎在風中
原來思念是有聲音的
像燭淚燙穿厚厚的紙錢
我知道,清明
山頭會為你開滿絹花
你枕著節(jié)儉的遺囑
像守著最后一粒麥種
我們之間長出許多野蕨
有些話還沒說就變成了句號
最痛的離別,原來是
未涼的酒還溫在壺里
卻再找不到
屬于你的那只杯子
清明書
——致L.Y
不是因這天而想起
只是它讓思念有了形狀
在此之前或之后
我們喝酒,飲下整片喧囂的夜
疼痛在時鐘里結成琥珀
那年你剪去積年的黑瀑
決絕如雪落向斷崖
我數著分針的戰(zhàn)栗
在突然炸裂的時刻里
更多時辰,我們依舊
飲酒喝茶,飲下沸騰的晝
若輪回是座天平
終將輪到你數我新長的白發(fā)
而此刻,春草正悄悄
用新鮮的綠,刺穿陳年的土
搖晃的深秋
——致L.Y
我搖動著扇子
是你贈我的那把
浣熊在布面上跳舞
花朵暗含芬芳
你卻遲到了許多個季節(jié)
鳳尾竹在風里轉身
欄桿在光里鍍金
南山陵園的石板床冰涼
你的青絲垂落成未盡的詩行
你噴的煙圈時圓時缺
懸在黃昏的圣經扉頁
我們未決勝負的爭吵
突然凝結成永久的靜默
雨水會反復說起一個名字
在女兒們的婚紗里
在兒子初戀的悸動中
我合上日記本
整座南山開始搖晃
每片落葉都跳動著
你微笑時眉眼漾開的星子
徐堰敘事
——悼姨父
夏日的蟬鳴突然靜默時
七十九歲的姨父倒在了高梁地里
我沿著地名的檢索往回走——
泥濘突然抱住我的腳踝
那個數衣兜里硬幣的背影
把十里鄉(xiāng)路卷成了發(fā)黃的日記
姨媽走的那一年
紫色鳳眼蓮鋪滿了十里荷塘
表哥的病歷本還在溫州工廠里翻飛
表姐沒趕上回來的班車
新樓長成了水泥的碑
姨父飲剩的空酒瓶列隊走過田埂
護送亡魂去地下扎根
石橋變矮的那個下午
分不清哪是天上的云還是摁進河中的倒影
我的鞋底終是太薄
踩不碎土地爺的賬簿
觀音山
一
半生跋涉,丈量幽徑的深淺
星子斂入云的帷帳
夜,沒有邊境
神諭低語:歸向群山
我攜懺悔與虔誠而來
任梵音濯洗塵世的垢
二
百米飛瀑懸垂
將叮咚之聲譜成亙古仙曲
仙泉坑空濛,大龍河寂寂
且隨溪流漂去——
執(zhí)念如枯葉,終將沉底
三
飛云山、仙宮嶺
八百級云梯懸垂
白鴿的哨音,碎在仰望的間隙
而螞蟻正馱著佛光
向更高處跋涉
忽有手臂化作藤蔓
于陡峭處生根
這逆旅中,我們皆是
被照拂的微塵
四
松針簌簌,如故人未說完的叮嚀
她已臥成一座青山
而我的淚,終于學會
在思念時倒流
五
鎖鏈保管誓言
彩緞系滿樹枝
香客把額頭磕進一級級石階
我終于來到蓮花座
卸下一身陳舊的月光
心靜如蓮
墻
黑暗來臨的時候
我把影子關進房間
墻外,還是夏天
墻內的我,早已進入了冬眠
一堵墻,將日子分隔兩半
有時,我會聽見
嬰兒的哭聲
從夢中的理發(fā)店傳來
仿佛每一聲啼哭
都和自己有關
而我,僅僅是拒絕長大的孩子
在形式主義的墻內
一個人的孤單
被時光揉進更加灰暗的歲月
我的心早已結繭
現在,我要走出墻的包圍
開出暗紅色的小花
只需,一縷陽光
我對落日和朝陽有著同等的熱愛
詹井村的冬天
像極了人生的暮年
一艘破敗的大船
擱淺在寂靜的釜溪河畔
青石板上的馬蹄印
陳舊的天車木架
試圖喚醒鹽運碼頭昔日的繁華
而緊閉的柴扉
將一千年前的喧囂
賢鎖院內
夕陽的余暉照耀在
詹井養(yǎng)老院
一對九旬老人刻滿風霜的臉上
她的名字里有詩
他的眼中有光
他們像行走的活化石
無聲所說著一生的風雨
在冬天的詹井村
我對落日和朝陽有著同等的熱愛
就像老人們忘不了青春
卻也同樣愛著自己的暮年
注:這對九旬夫妻,名喚:張木良、黃詩玉,恩愛七十余載,無子嗣。
張華:自貢市作協會員,作品散見《星星》《詩林》《作品》《芳草》《深圳特區(qū)報》《草堂》等刊物。有詩歌入選《深圳青年詩人選》《深圳30年新詩選》等選本,出版有散文集《流年不驚》。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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