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第3集 偷吃牛皮(2)
張寧/甘肅
生產隊的禁閉室是一只被廢棄了很久的破牲口窯,也是生產隊經常關“五類分子”和“壞分子”的禁閉室。潮濕陰暗的窯里,一張土炕上連個席子也沒有,只鋪了一層已經變質發(fā)黃散發(fā)著霉味的麥草。
狗娃被抓進來后,就和二爸張世文關在一起,成了一名囚犯。
張世文死人一般地躺在冰涼的土炕上。臉色蠟黃,面容浮腫,干癟黑瘦,幾乎是皮包骨頭。高高的顴骨上鑲嵌著猿人一樣深陷恐懼的眼睛。這是長期挨批受斗后絕望的眼神。許久沒刮的花白胡子像一團蓬亂的蒿草蜷縮著。頭發(fā)如一團亂麻扣在頭上。滿是補丁的上衣臟得已經看不出顏色來,褲子膝蓋處的補丁裂開了針腳,斷斷續(xù)續(xù)像螞蟻過道。
狗娃翻身湊到張世文跟前,拉了一下他那粗若木柴的手。張世文有氣無力地睜開了眼睛看了看狗娃。
“二爸,您究竟犯了啥罪,讓人家總批斗您?”
張世文有氣無力地回答道:“娃,你還小,不懂事,我長期被批斗,一時半會也給你說不清楚。這次批斗,是生產隊里前些天死掉了一頭老黃牛,皮剝下來在廢棄的窯洞里用土鞣著,我餓得實在沒有辦法,半夜偷偷拿回家給煮吃了,第二天被人發(fā)現(xiàn),就把我給抓起來了?!?/p>
張世文說話時,渾濁的淚水從臉頰上艱澀地流淌下來,毫無聲息地落在炕上的濕麥草上。
看著二爸凄慘悲切的樣子,狗娃鼻子一酸,緊緊地抱住張世文,竟然嗚嗚地哭了起來。
狗娃和張世文在這個破舊的窯洞里被關了三天三夜。在這三天三夜里,張世文給狗娃講了好多世事。
原來狗娃的爺爺在十八歲時從山西逃荒流落到這個村里。二十五歲那年,討了個同是逃荒的媳婦,算是成了家立了業(yè)。
狗娃的爺爺一生勤勞,治家有方,到了三十多歲,就有了三十多畝良田當時地多人稀。狗娃的爺爺生了四男兩女,這人丁就興旺起來了,也算是這一帶的大戶人家。狗娃的爺爺知道耕讀傳家的重要,四個孩子中,他把老大世仁和老三世孝留在家里掌管家業(yè),耕田種地,把老二世文和老四世德送出去讀書,成就功名。
老大世仁在四十七歲那年的一個雨天,下山里割牲口草時腳底踏空,連人帶草掉下山崖摔死了。
老二張世文在國民黨時期,考入國立師范學校。大學畢業(yè)后,在國民黨辦的一個國立學校當過幾年語文和歷史老師。后來又被調到國民黨政府一個偏僻的縣城當了一段戶籍員。土改以后,就被劃成了“五類分子”.
老三世孝在家務農,人也勤快精明,因操勞過度,不到五十就患病身亡。
老四張世德狗娃的父親,全國解放后考入一所大學地質地理系讀書。大學畢業(yè)分配到黃河水利委員會黃土高原研究院工作。
張世文深情地為狗娃講述家里的革命史:一九四八年三月,彭德懷指揮西北野戰(zhàn)軍發(fā)起西府戰(zhàn)役,長驅縱深入胡宗南部隊的轄區(qū)。一舉攻下了其后方重鎮(zhèn)寶雞,繳獲了大量輜重物資。當時,胡宗南和青海馬步芳聯(lián)手發(fā)動反擊,集結重兵分別從北側和東側沿公路撲了過來。西北野戰(zhàn)軍主力轉移到固原,后來到達狗娃的家鄉(xiāng)。狗娃的爺爺帶領全家積極騰窯燒炕,做飯送水迎接共產黨的隊伍。部隊的人馬站滿了院子。在隊伍撤離的時候,狗娃的爺爺拿錢送糧,幫助共產黨打江山,也算是對革命有功的家庭。
從來沒有人給狗娃講過這些革命歷史?,F(xiàn)在張世文被關了禁閉,和狗娃同住在一個破窯洞里,才使狗娃對自己的家世有了一個比較清楚的了解。
狗娃關了禁閉,狗娃的母親急得徹夜難眠,整天唉聲嘆氣,以淚洗面。
狗娃的父親長年不在家。她一個婦道人家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問了問和自己要好的幾個姐妹,她們給狗娃的母親出主意:給張有理送禮。
家里也沒有啥像樣的東西,拿什么送禮呢?狗娃的母親絞盡腦汁,想起自己結婚時娘家陪嫁的一對玉手鐲,還有狗娃的父親回家時從省城買回來的兩雙白襪子,都放在箱子里。為了救兒子,她一咬牙帶著這些貴重物件就直奔張有理家。
進了張有理家的門,他四平八穩(wěn)地坐在桌子旁定心吃自己的飯,也不搭理狗娃的母親。
張有理的老婆抹不下面子,放下筷子招呼道:“四娘娘來了,快過來吃飯?!睆堄欣砑业纳詈苁遣诲e,四方桌子上擺著一碟炒土豆片,一碟韭菜炒雞蛋,旁邊還放著玉米面和麥面摻和著烙成的鍋盔。
“他嫂子,你吃吧,我已經吃過了?!?/p>
狗娃的母親話雖這樣說,但她餓得前胸貼后背,聞見從盤子里飄過來的熱饃和炒菜的香味兒,不由自主地喉結亂跳,肚子亂叫。
“四娘娘,趕上飯了,就過來一起吃點?!睆堄欣淼睦掀胚€在謙讓著。
狗娃的母親困窘地低著頭說道:“他嫂子,我真的吃過了!今天我到你家沒有啥東西給你拿,就給你帶了兩雙襪子,你別嫌棄!”
說著就拿出了襪子和手鐲,恭恭敬敬地往張有理老婆手里送。
張有理老婆看見雪白耀眼的襪子和米黃光亮的手鐲,頓時眉開眼笑,說:“哎喲!四娘娘,都是自家人,您來就行了,還這么客氣,帶啥禮物呢?!?/p>
說實話,張有理從小到大壓根就沒有穿過襪子,玉手鐲更是他沒有見過的稀罕物件了。
張有理斜瞟了一眼,見狗娃的母親帶了這么貴重的禮物,他停下吃飯,從飯桌前站起身,招呼狗娃的母親坐。
狗娃的母親見張有理改變了態(tài)度,趕緊說:“他哥,你別生娃娃的氣,娃娃小不懂事,攪和了批斗會,還罵了你。今天,我來是給你賠禮道歉的。”
張有理聽了這話,拉下黑臉說道:“狗娃也太張狂了。一個小毛孩,竟敢當著全生產隊人的面罵我。我雖然和他平輩,但我比我四大人年齡還大呢。而且我還是全生產隊人的隊長。您說說,他不但在眾人面前罵我,還捎帶著連我祖宗八代都罵了。這叫我臉面往哪擱呢?我這隊長以后還怎么當,出門怎么見人?”
張有理邊說邊彎曲著手指咣咣地敲打桌子,頭上青筋突出,像細小的青蛇在額頭亂跳。
狗娃的母親趕緊給張有理賠不是:“他哥,你別生氣,我回家好好教訓這個孽子?!?/p>
張有理看在玉手鐲和白襪子的份上,臉色慢慢恢復了正常,神情也活泛了起來。
在狗娃母親的苦苦哀求下,張有理總算答應把狗娃先放出來。
讓狗娃的母親感到意外的是,在臨走時,張有理兩口子還特意把狗娃的母親一直送出了大門口,表現(xiàn)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寬容和大度,這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
狗娃大鬧批斗會,罵了張有理,本來張有理不想放過狗娃,想好好收拾他一頓。但他畢竟是當著隊長的人,凡事都要掂量三分。
狗娃的母親走后,張有理再三思量:一是狗娃的母親親自登門賠罪道歉,還送了禮:其二是狗娃的堂兄張自保也是生產隊的干部,每天都和他一起共事,太過分了面子上也不好看,事也不好相處;三是狗娃的父親是吃公家飯的國家干部,說不上啥時候給自己找麻煩?;谶@三點考慮,張有理還是格外開恩地把狗娃從禁閉室里放了出來。但是,對這件事,張有理絕不會恩怨全消,善罷甘休。他認為收拾狗娃的時間還長著呢,是遲早的事。于是,他發(fā)配狗娃去放羊,發(fā)配張世文去后山看那塊滿是墳墓的苜蓿地。
(未完待續(xù))


作者:張寧,男,漢族,號,坡口居士,甘肅鎮(zhèn)原縣人。大學文化程度。1966年出生,1989年至今供職于中國石油冀東油田公司,從事過文秘,黨政,報社,電視臺,職工教育培訓等工作,先后擔任記者,編輯,主任,科長,工會副主席,工藝研究所副所長等職。在《中國石油報》《河北日報》《唐山勞動報》等媒體發(fā)表文章近千篇?,F(xiàn)為中國石油作家協(xié)會會員,天津詩詞學會會員,唐山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詩歌集《黃土地》《大?!?,散文集《浪花心語》,從2014年動筆,歷時9年,完成百萬字長篇小說《土匠》。中篇小說,短篇小說,報告文學,散文,詩歌等散見于書籍報刊及網絡平臺。

編輯制作:包煥新,甘肅鎮(zhèn)原縣人,筆名惠風、忞齊齋主、陋室齋主,網名黃山塬畔人,曾任廣播電視臺主編,著有報告文學集《原州新聲》、散文集《故土情深》、書法學術專著《研田夜語》,主編了《西苑志》《人文包莊》等?,F(xiàn)為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甘肅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甘肅省書法家協(xié)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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