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世路多歧，人心曲巷。昔人觀江月而悟代代無窮，撫松菊而知此身可安。今者雖處車馬喧闐之世，所歷冷暖、所遇親疏、所執(zhí)舍取，與千載前飲酒結廬之人，其情何異？故集陶之真、蘇之達、曹之慨、張若虛之浩渺，熔為三十五章。不事僻典，務使老嫗能解；不求奇險，但令赤子動容。所寫者，無非眼前粥飯、尋常別離、暗夜孤燈、雪中送炭——此即我輩之“大化”，不必登山臨海而后得也。
謹以此帙，贈所有曾錯付真心、終與平凡和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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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相遇如露
第一賦：初見賦
那年初見
不是桃花潭水
不是蘭舟桂槳
不過是尋常巷口
你借我半傘寒雨
此后經年
我走過許多長街
撐過許多好傘
再沒遇見那樣的雨天
第二賦：同享賦
酒酣時四座皆兄弟
杯盤狼藉處
人人拍著肩膀說永遠
后來才知
永遠是個量詞
量的是今夜桌上
還剩幾碟剩菜
幾人記得添筷
第三賦：依賴賦
我曾以為
被人深夜叩門便是情深
電話那頭說“你在就好”便是義重
直到某天門環(huán)生銹
鈴聲沉寂
才懂多數依賴
只是順手按亮
離自己最近那盞燈
第四賦：表面賦
有人把謝字說成錦繡
有人將愧意織成云霞
我曾在話本里醉過千回
以為好聽的便是真的
后來隔簾聽雨
才辨出珠玉叮當
未必不是瓦裂之聲
第五賦：饅頭賦
餓時有人分我半塊饅頭
那是恩情
有人把整個饅頭給我
那是至親
有人藏起饅頭說他也餓
那是常情
最難得的
是那個只分我半塊的人
此后三餐
都為我留一口
第六賦：繞路賦
你家住城東
卻送我至城西
路燈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長
長過我日后所有獨行的夜
如今我也學會繞路
不是為了送達
是想讓某人
也有一條被延長過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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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獨行如松
第七賦：拒絕賦
從前不會說“不”
像村口那棵老樹
誰都能來系繩掛鎖
我以滿身勒痕為榮
后來繩斷了
鎖銹了
樹還在
風來時第一次
只為自己沙沙響
第八賦：委屈賦
把心折成紙船
放進每道經過的溪流
以為漂泊就是奔赴
直到船身濕透
沉在無人渡口
才知順水而下的人
從不為誰回頭
第九賦：討好賦
曾想集齊所有人的好臉色
像幼時集糖紙
以為斑斕便是豐盛
后來糖化了
滿手黏膩
才知無論怎樣擦拭
總有人不喜歡草莓味
第十賦：空心賦
把太多人請進生命
客廳便沒了下腳處
我端茶倒水
殷勤介紹他們彼此認識
夜深客散
滿地煙蒂茶漬
舉目竟無一盞
是我自己的杯
第十一賦：獨行賦
候車亭等末班車的人
都有相似的神情——
不時踮腳
把脖頸伸進夜色
后來我不等了
買雙好走的鞋
月亮跟著走
風也不催
第十二賦：松柏賦
霜降那日
園丁鋸斷病枝
斷口處滲出樹脂
像淚
又不像淚
來年春天
所有旁逸斜出的念想
都成了挺拔的傷疤
朝著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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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冷眼如月
第十三賦：落寞賦
落難時看清許多人
像退潮后的礁石
平日藏在水下
此刻各露崢嶸
有的生滿尖利牡蠣
有的覆著滑膩青苔
我曾在石縫里藏過腳趾
血珠如今還在
第十四賦：風涼賦
你在井底呼喊
岸上人說：“聽，回聲多美?！?/p>
你在火中奔跑
檐下人說：“看，影子多長?！?/p>
后來你學會沉默
他們又說：
“這人真怪，
總對著虛空點頭?！?/p>
第十五賦：裝睡賦
敲過九十九扇門
門縫里都亮著燈
卻無人應聲
后來我不敲了
坐在臺階上等天亮
拂曉時有扇門開了
遞我一碗薄粥
粥里沒有下跪過的倒影
第十六賦：面具賦
集市上賣面具
笑的很笑
怒的很怒
你挑了個慈眉善目的
戴了二十年
揭下那日
鏡中人比面具
還要慈眉善目
第十七賦：刺猬賦
從前怕冷
見誰都敞開肚皮
直到被扎成篩子
如今長滿硬刺
夜夜團成球形
暖不熱
也涼不透
第十八賦：江月賦
江月年年相似
看盡送別與不送別
看盡盟誓與背棄
它不發(fā)一言
因它見過千年前
也有今夜這樣一個人
說著千年后今夜
仍有人會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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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大浪淘沙
第十九賦：留下賦
通訊錄兩千人
能撥出的號碼
十年間從二十個
減到兩個
一個是母親
總問我吃飯沒有
一個是舊友
總說“老地方見”
兩千人的熱鬧
不如兩個人的老地方
第二十賦：離人賦
車站見過最多誓言
有人追著慢行的火車跑
直到站臺盡頭
有人隔著玻璃畫心形
呵氣成霜
后來誓言都下車了
月臺空蕩
只有保潔員掃著
滿地黃了的票根
第二十一賦：不辭賦
真正離開那次
沒有揮手
門關得很輕
輕得像怕吵醒
客廳打盹的往事
后來有人問起
只說“順路”
不說“永別”
第二十二賦：珍惜賦
外婆腌的雪里蕻
在壇子里變酸變黃
她說萬物各有時辰
該嘗時嘗
該棄時棄
可她還是用老鹽水
續(xù)了新菜
說這樣
去年的味道就不會斷
第二十三賦：放手賦
攥緊的沙
從指縫漏得最快
攤開掌心
反而留一粒
嵌進紋路
如今我攤著雙手走路
風來揚沙
雨來洗塵
留下那粒硌了二十年的
是一句未問出口的
“你疼嗎”
第二十四賦：歸來賦
深夜接機
出口擁出許多行李箱
許多重逢的尖叫
只有你
空著手走來
接過我手里
唯一的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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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心安如籬
第二十五賦：平凡賦
從前怕平凡
把日子疊成紙鳶
拼命放線
想高過所有屋頂
如今紙鳶掛在電線上
仰頭望了很久
彎腰撿起
回家縫成窗簾
遮不住的夕照
就讓它漏進來
灑在沒洗的碗上
第二十六賦：心安賦
鄰居阿婆九十
每天買菜、澆花、罵老伴
老伴隨地吐痰
罵完又替他擦嘴角
問她長壽秘訣
她說：
“該忘的，昨天忘；
不該忘的，六十年前
他穿軍裝接我
褲腿一只塞在靴里
一只在外晃蕩。”
第二十七賦：清靜賦
刪了許多APP
退了二十七個群
世界忽然靜了
聽得見水壺唱歌
聽得見貓踩過稿紙
聽見自己說：
原來我要的
只是聽見自己
第二十八賦：菊籬賦
陽臺種不了東籬菊
塑料盆里幾株死不了
開細碎紅花
澆水時想
淵明若在今日
大約也在陽臺
用淘米水施肥
結廬不必在人境
心遠地自偏
陽臺也是南山
第二十九賦：粥溫賦
凌晨三點煮粥
米在沸水里翻滾
像前半生
總想沸騰出驚天動靜
此刻小火慢煨
看米粒開成花
盛一碗晾著
等你加班回來
剛好不燙嘴
第三十賦：燈下賦
夜讀《赤壁賦》
看到“物與我皆無盡也”
抬頭望窗外
對面樓也亮著燈
那人也在讀書
也在抬頭
我們隔五十米對視
像東坡與客
隔著千年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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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歸山如云
第三十一賦：錯付賦
那五年寫的信
夠糊三扇窗
塞滿大衣柜底層
搬家時想燒
總差一根火柴
后來老鼠啃了邊角
蟑螂在問候語里安家
你終于能笑著抖落蟲尸
說：
它們比我住得久
第三十二賦：得失賦
算過三十年賬
虧的多
賺的少
臨了對賬本說：
你拿走的
都是我不該留的
我沒拿走的
都是你不配拿的
第三十三賦：經歷賦
二十歲怕走彎路
四十歲感謝岔道
六十歲發(fā)現
根本沒有路
那些以為錯過的渡口
后來都成了岸
那些以為走散的渡船
泊在同一片蘆葦蕩
第三十四賦：托體賦
不必為我留松柏
也不必刻碑
隨便種棵槐樹
春天結白色花串
孩子們路過
踮腳摘兩朵
花瓣落在山阿
和去年落的
前年落的
一千年前落的
化在一起
分不出哪片是我
哪片是你
第三十五賦：如今賦
如今很好
清晨煮面
黃昏遛狗
雨天給遠方寫信
寫完不寄
如今很好
聽人說完故事
只說“嗯”
不說“我懂”
如今很好
明白愛是常覺虧欠
不是常覺被欠
如今很好
檐下鐵馬響了二十三年
終于聽出那是風
不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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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某年冬夜讀《擬挽歌辭》，至“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掩卷良久。淵明先生何其通透，千年后我等還在為“他人已歌”耿耿于懷，先生卻早說透：悲喜本是各人自家事，強求同頻，徒增癡嗔。
是集三十五章，不敢攀附先賢，唯愿效先生“怎么想就怎么說”——不藏鋒芒，不掩泥濘，把那些說不出口的冷與暖、悔與悟，鋪陳成平平常常的話。若有一兩句能讓夜行之人駐足片刻，覺得自己并不孤單，便是此賦之幸。
世路修遠，愿諸君：
對饅頭知恩，對繞路知情；
對風涼語一笑，對不辭別一揖；
粥溫時慢咽，菊開時久立；
大化中縱浪，不憂亦不懼。
甲辰年冬至于潮白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