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闋現(xiàn)代人間
【序曲·燈火】
一剪梅·候
人間何處不圍爐。歲在煙火，月在歸途。
團圓二字煮成粥，一碗他鄉(xiāng)，一碗故土。
【卷一·光陰鋪子】
臨江仙·賣糖人
擔子挑春換舊，銅勺畫月成蟾。
孩童圍作半圓圈。
一分甜到枕，兩角響叮當。
白發(fā)阿婆笑問，今宵可比前香。
竹簽猶帶桂花霜。
風搖燈影碎，落在青石巷。
蝶戀花·修鞋匠
鐵錘敲醒冬日午。
釘掌穿線，縫補千家路。
舊履重生如訴語，行人過盡無重數(shù)。
收攤拾起斜陽縷。
一箱工具，半世風兼雨。
收拾歸家燈火處，明朝還有春來顧。
鷓鴣天·裁縫
尺量南北與西東，剪刀裁破晚來風。
針行棉里三分暖，線走襟前一點紅。
改舊襖，做新絨。袖長袖短各從容。
人間多少不稱意，熨斗余溫可熨平。
采桑子·磨刀人
長街吆喝穿深巷，肩凳斜橫。
肩凳斜橫，砂輪轉(zhuǎn)處、星火濺寒星。
千家刀鈍千家事，一并磨明。
一并磨明，明日春風、先向刃邊生。
虞美人·剃頭匠
銅盆熱水蒸云氣，椅對槐蔭系。
手推剪下雪紛紛，落盡三千愁緒、換童真。
耳中細羽輕輕轉(zhuǎn)，拭粉眉間展。
客言手藝勝春風，笑答明朝還在此門逢。
清平樂·賣菜嫗
竹籃帶露，白菜青如許。
秤尾微微翹起處，添把蔥花香炷。
買者問價寒暄，答言今日小年。
不道披星辛苦，笑說春在畦間。
【卷二·巷陌歲時】
定風波·蒸年糕
石磨吱呀轉(zhuǎn)月輪，灶膛松火舔黃昏。
蒸氣掀鍋騰白霧，如絮，棗紅米糯是年魂。
小女偷拈指燙，輕喚，轉(zhuǎn)身藏向母親裙。
門外誰呼“添把火”，相和，一城燈火漸溫存。
踏莎行·掃塵
竹帚撐天，雞毛撣月，房梁積歲成霜雪。
登高不懼倒懸身，唯將舊漬都清絕。
擦亮窗欞，拭明銅鉞，浮光掠影如飄屑。
夕陽斜照滿堂新，明朝好接春風轍。
破陣子·祭灶
廿四江南舊俗，糖瓜先奉東廚。
但囑上天言好事，休說人間多拮據(jù)。灶王知我歟？
一碗清茶為酒，三枝素燭成裾。
莫道神仙皆富貴，且看塵寰有瘦襦。此心通玉都。
南歌子·寫春聯(lián)
童子研濃墨，阿公展舊氈。
筆鋒落紙似耕田。
一撇春風化雨、一橫山。
福字偏身倒，鄰娃笑語喧：
“福從今日到家前?！?/p>
門對兩行紅暖、勝桃源。
西江月·剪紙
疊紙三層云母，下刀一線游龍。
碎紅紛落小梅風，掌上窗花飛鳳。
貼向冰棱霜牖，恍然春已先濃。
阿婆老眼花朦，笑指“麒麟送”。
長相思·盼兒
山幾重，水幾重。
望到年關雪打篷，站臺人似松。
風一程，雨一程。
汽笛撕開暮色濃，行囊卸下逢。
【卷三·圍爐夜話】
江城子·父溫酒
泥爐小火酒初溫。啟陳醇，溢芳芬。
瓷碗輕分、琥珀映深紋。
“兒幼畏寒常夜哭，煨此盞，暖臍輪?！?/p>
今宵對坐鬢如銀。話前塵，語昏昏。
窗外雪深、桌畔是陽春。
忽道“明朝蒸玉黍，柴已備，在柴門”。
小重山·母縫衣
老鏡昏燈倚枕屏。
針穿千縷線、似曾經(jīng)。
兒時棉襖正裁成。
比量處，舊樣改新形。
袖口又重縈。
自言“城里有、暖風廳”。
仍添一層絨貼領。
“莫嫌絮，夜讀可遮膺。”
畫堂春·稚子
小兒不識歲時催，但知糖果成堆。
偷撕黃歷數(shù)春雷，疊作紙鳶飛。
忽問“年獸何貌”？答言“如虎如羆”。
悄藏木棒守門扉，呵手夜星垂。
鷓鴣天·姊妹
阿姊梳頭我系裙，菱花鏡里兩均勻。
為爭新襖紅兼綠，背過身時不理人。
更漏轉(zhuǎn)，歲華淪。歸來兒女各成婚。
今宵并坐剝蠶豆，忽笑當年那道痕。
唐多令·全家守歲
電視說豐年，手機搶福錢。
更頑童、桌底穿連。
忽斷電光燈驟滅，一瞬靜、復嘩然。
摸索取燭釬，熒熒照壁前。
“此般景、似我童冠。”
八十阿婆聲忽咽：“那時月，也這般。”
【卷四·庭中望月】
蘇幕遮·游子
驛程長，春運鐵。
臥聽輪聲、軋軋如嗚咽。
窗外流光馳一瞥。
燈火千城、今夜皆親切。
背行囊，登列車。
短信頻傳、母問歸期切。
終點站名終報徹。
呵手推門、撲面蒸糕熱。
蝶戀花·異鄉(xiāng)人
出租屋小如船舸。
窗貼福紅，也似新年賀。
煮餃一鍋分兩篋，熒屏春晚同城播。
視頻那畔家宴糯。
笑說“加班，獎金添幾個”。
掛斷忽聞鄰舍和，原來同是天涯我。
千秋歲·空巢
日升還寐，臥聽鄰廚沸。
粥香漫，蔥香細。
擁衾身輾轉(zhuǎn)，觸枕心迢遞。
昨夜夢，嬌兒尚幼騎竹戲。
醒拭腮邊淚，起掃庭前砌。
雀啄雪，籬垂穗。
門聯(lián)猶舊歲，字跡風吹退。
等明曉，市集買對紅幡佩。
青玉案·歸途
鐵流千里歸心渡，站臺涌、人如鶩。
各捧行囊皆重負。
一肩塵色，一懷言語，有個家收貯。
殘年風雪封長路，不阻燈窗那邊煦。
今夜團圓應笑佇。
鍋中餃子，檐間冰柱，俱是春前序。
【卷五·大團圓】
滿庭芳·年夜
爆竹穿簾，椒花入頌，人間今夕何年。
盤堆山海，鱸美蟹螯鮮。
繞膝童爭壓歲，紅封綻、笑靨如蓮。
阿翁醉，捋須指月：“此鏡古難圓”。
嬋娟。長向好，盈虧有數(shù)，聚散隨緣。
但守此溫馨，勝卻仙筵。
休說流年似水，且斟滿、琥珀杯前。
聽鐘動，千門萬戶，春在雪梅邊。
永遇樂·守歲
紅燭高燒，爐煙細裊，時鐘徐步。
屏上笙歌，庭前嬉戲，一夜兼今古。
阿婆呵欠，猶強坐，絮語陳年舊故。
說那歲，荒春斷粒，幸有野菜盈釜。
兒時不解，今番聽徹，淚向暗中偷注。
父整杯盤，母添糖果，弟妹呼猜賭。
尋常燈火，尋常笑語，便是桃源津渡。
渾不覺、東窗已白，曦光入戶。
沁園春·拜年
巷陌新妝，門楣煥彩，盡是春聲。
看稚子鞠躬，紅包盈手；鄰翁拱手，福字臨楹。
糖果分甘，香煙遞暖，道罷“康寧”道“太平”。
相逢處，有舊時同學，各說營生。
此間元氣蒸騰。更獅舞龍游鼓樂鳴。
念百年人世，幾回此景；萬家燈火，一盞關情。
雪鬢添霜，垂髫及冠，都在年光流轉(zhuǎn)程。
推門去，有東風先到，梅柳梢青。
【尾聲·人間】
水調(diào)歌頭·小年
小年是何處？是那盞窗燈。
是歸程中漸近、熟悉的門鈴。
是母親添的棉襖，是父親溫的舊酒，是雪落無聲。
是灶上糖瓜供，稚子悄偷羹。
祭灶后，掃塵后，歲時更。
無非煙火，無非圍坐話陰晴。
不必功名不朽，不必長生萬歲，只要粥還溫。
只要推開風雪，屋里有人等。
——
跋
廿六詞成，夜已闌珊。
窗外萬家燈火，如星墜塵。
原來團圓二字，
不過——
有人在煮湯，
有人在等門，
有一碗飯，永遠不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