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世皆囚于一處，而不知門在己身。
十五重困，十五面鏡，照見眾生，亦照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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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少年賦》
春枝綻粉紅，蝶翅撲簾櫳。
目有五色，心游萬蜂。
酒滿則溢，月盈則弓。
問世上何物不可追？答曰：昨夜風。
那年初見海棠紅，如今海棠還紅，人已不同。
欲撿落花重綴鬢，鏡中忽見白頭翁。
困于欲者，不是欲鎖人，是人自鎖于春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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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者賦》
舊信泛黃邊，摩挲千萬遍。
兒女問起當年事，指間煙，不語先咽。
那年渡口汽笛遠，那人藍衫鬢邊簪。
原以為日子還長，誰知一別便是終篇。
檐下燕去又歸，歸也不識舊門楣。
困于憶者，不是憶不放人，是人不放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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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強者賦》
孤峰立蒼溟，云海皆俯首。
萬人仰一刃，刃缺不肯收。
夜半無人時，自舔傷口血。
高處風太急，卻道天涼秋。
昔年渡江舟自橫，而今無渡亦無舟。
困于傲者，不是峰高寒，是忘了如何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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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弱者賦》
見人先垂睫，聞聲先縮身。
室中有空椅，不敢坐半分。
門前新葉落，疑是故人嗔。
花開滿城好，與我隔重門。
日日磨一刃，刃成刃無痕。
困于懼者，不是世有虎，是心中有虎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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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智者賦》
夜坐千重案，燈挑萬卷灰。
解得天地謎，難解鬢邊衰。
人問此山路，能畫七重拐。
自問心歸處，擱筆半日呆。
知星象可推來日，推不來故人重來。
困于思者，不是思無涯，是涯邊無岸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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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愚者賦》
見廟便焚香，見符便貼梁。
人說東有寶，徹夜理行囊。
歸來空兩手，又聞西有光。
一生逐影走，影在自腳跟。
道在眼前人不識，只向天涯問迷津。
困于迷者，不是世多偽，是假作真時信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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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富者賦》
倉廩接云岫，金鑰滿銅缶。
夜夜數(shù)珠玉，珠玉涼如舊。
買得西山石，刻作百歲壽。
買得長江月，封入水晶甃。
忽聞兒時伴，邀飲東籬酒。
垂首看鐵鎖，鎖重難移肘。
困于守者，不是富難安，是怕無時不肯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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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貧者賦》
晨起借米炊，暮歸典春衣。
見人新?lián)Q馬，低頭數(shù)路磯。
兒啼索糖飴，指空畫圓暉。
不敢病與老，病老無藥醫(yī)。
昨夜夢遺金，醒來倍歔欷。
困于求者，不是求不得，是求生已成求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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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農(nóng)人賦》
一生俯首向泥丸，脊梁彎作橋。
識得二十四番風，不識鏡中老。
春祈雨，秋禱晴，牛先吾已老。
歲歲納新糧，倉中唯舊草。
孫問城外事，指壟說前朝。
困于土者，不是土縛人，是出時路已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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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商人賦》
朝販南海珠，暮販北地裘。
算盤聲未歇，白發(fā)已盈頭。
見人先稱友，袖里藏戈矛。
夜宿華堂暖，夢驚失舟楫。
昔年出門日，老父牽衣留。
今過舊閭巷，不敢問松楸。
困于利者，不是利熏心，是回頭無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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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文人賦》
一字吟成灰，一句鬢已摧。
人間有至痛，紙上作玫瑰。
為名囚半世，名成身已非。
為言傳千古，言在人在誰？
翻看舊日稿，字字皆汗淚。
困于名者，不是名累人，是把影子當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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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匠人賦》
削木木生花，刻石石欲語。
指尖有乾坤，腕底無寒暑。
傳藝不傳心，傳形不傳魂。
人問此中妙，答曰：但循古。
古法千般好，誰解古人心？
困于技者，不是技不精，是精到絕處忘初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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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官吏賦》
朝參紫宸班，暮理案牘山。
眉間川字紋，肩上日月?lián)?/p>
迎送皆含笑，笑罷各倚欄。
欲說平生志，開口成官腔。
夜闌自解帶，帶重如鐵環(huán)。
困于權(quán)者，不是權(quán)灼人，是縛龍索亦縛己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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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隱士賦》
結(jié)廬在人境，閉門稱深山。
客來不接語，云“吾已忘言”。
忘言猶有口，忘世猶有冠。
夜聽松濤響，疑是故人還。
故人久不至，松老成枯禪。
困于孤者，不是山無伴，是怕見人又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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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勇者賦》
赤手搏猛虎，衣裂猶向前。
見義不旋踵，血熱不知寒。
人皆稱壯士，誰問心頭瘢？
那年渡急水，本當轉(zhuǎn)帆還。
一念輕生死，半生愧慈顏。
困于莽者，不是勇可嘉，是勇字底下多少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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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者賦》
見花怕花謝，遇雨先閉門。
愛極反成避，情深不敢論。
人潮急閃身，遇舊轉(zhuǎn)墻根。
一生求安穩(wěn)，安穩(wěn)即囚盆。
那日江邊柳，千絲系黃昏。
欲折又縮手，空枝老春痕。
困于縮者，不是世無門，是伸出的手又縮回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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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人間萬相，無非過客。
困處即是悟處，鎖孔常在手中。
十五賦成，夜半擱筆——
窗外月大如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