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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少年·困于欲
春枝太過著急。
還沒等葉子長開，花苞就擠滿了樹。
你也是。
急著要整個(gè)世界的甜，
急著翻過圍墻，
急著在掌心攥住那一點(diǎn)光。
夜里攤開手——
空的。
只有汗?jié)n，
和月亮的涼。
可你不知道，
那伸手的動作，
已經(jīng)是擁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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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者·困于憶
檐角的冰棱化了又結(jié)，
院里那棵槐，
皮裂了，
你還記得它開第一朵花的樣子。
粥涼了又熱，
日頭落了又起。
你坐在藤椅上，
一遍遍擦拭五十年前一個(gè)下午。
其實(shí)記不清那天的云是什么形狀了。
只是愿意相信，
它還在那里。
人老了，
不是活在過去里，
是過去活在你身體里，
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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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強(qiáng)者·困于傲
你站在山頂，
風(fēng)從四面來。
你說：
看，這全是我的。
山?jīng)]有回答。
它見過太多站在這里的人，
也都這么說過。
后來你下山，
腿有些軟。
你想問——
是不是站得太高，
反而忘了怎么彎腰？
山下，
一棵草正頂開石塊，
沒有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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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弱者·困于懼
門縫里，
你張望了一生。
從不敢推門，
怕外面太亮，
怕門檻絆倒，
怕門外沒有路，
怕有路卻走不遠(yuǎn)。
其實(shí)門一直沒鎖。
風(fēng)能進(jìn)來，
月光能進(jìn)來，
只有你，
把自己鎖在鎖的這一邊。
有一天你老了，
終于推開門——
外面什么也沒有。
只有風(fēng)吹過空院子，
像笑，
也像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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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智者·困于思
你把月光剖開，
數(shù)它的紋理；
把春天拆成十二個(gè)定義。
朋友從窗外走過，
說：桃花開了。
你問：
桃花是什么？
等你把桃花弄明白，
花瓣已經(jīng)落了一地。
你站在樹下，
手里捧著答案。
可春天，
早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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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愚者·困于迷
他信算命先生說的富貴，
信廟里求來的簽，
信夜里托夢的神，
信墻角撿到的符。
他把一輩子押在別人說的“命”上，
像押一顆總也不開的骰子。
老的時(shí)候，
他問孫子：
你說我這命，
到底好不好？
孫子正在數(shù)天上的云，
頭也沒回：
爺爺，
你看這朵，
像不像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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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富者·困于守
夜里又清點(diǎn)了一遍。
金器、田契、箱籠底壓著的銀票。
每個(gè)數(shù)字他都記得。
可每個(gè)數(shù)字都讓他睡不著——
怕少了一分，
怕墻外有人惦記，
怕兒孫敗光，
怕死了帶不走。
他守著這座宅子，
像守著一座墳。
而隔壁種菜的老張，
晚飯喝了一碗稀粥，
躺下就打呼嚕。
月光下，
富人的庫房落了鎖，
窮人的韭菜又長高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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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貧者·困于求
他這一生，
都在數(shù)。
數(shù)銅板還差幾個(gè)，
數(shù)糧缸還能撐幾天，
數(shù)孩子明年開春有沒有新鞋。
他沒數(shù)過星星。
沒工夫。
頭一沾枕頭，
天就亮了。
可有一年除夕，
他把僅剩的一塊糖，
塞進(jìn)女兒嘴里。
糖紙攤在手心，
紅的。
他看了很久。
原來貧窮最深的傷口，
不是沒有，
是想給，
卻給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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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農(nóng)人·困于土
他的手，
和土地是一個(gè)顏色。
春天插秧，
秋天割稻，
冬天把凍裂的土塊捏碎。
他罵過這地太旱、太澇、太薄。
可還是把種子一粒一粒埋進(jìn)去，
像埋給兒孫的命。
七十三歲那年，
他倒在田邊。
咽氣前，
手還攥著一把土。
有人要把手掰開，
掰不動。
土地先把他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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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商人·困于利
算盤珠子撥了一輩子，
進(jìn)進(jìn)出出，
全是別人的虧、自己的盈。
他以為算清楚了。
臨到閉眼，
賬本上還有一筆收不回的債——
那年運(yùn)河邊，
一個(gè)少年問他：
掌柜的，
賒我一雙鞋成么？
我娘沒鞋送葬。
他沒賒。
這個(gè)人的名字，
他也不記得。
可這個(gè)問，
在他心里記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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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文人·困于名
他把詩稿投進(jìn)河里。
一遍遍寫，
一遍遍扔。
寫過“長安一片月”，
寫過“念天地之悠悠”，
寫完了，
又覺得自己不配。
他想讓百年后的人記得自己，
又怕百年后的人，
只記得那個(gè)“想被記得”的自己。
江水年年漲，
他的詩稿浮沉幾下，
終究沉了底。
水不記名字。
只記月光照著的水面，
曾有一張焦灼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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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匠人·困于技
他雕了一輩子觀音。
木頭里的眉眼，
漸漸比他自己的臉還熟。
可他從不敢落最后那一刀。
總覺得還不夠——
衣褶深一分不夠流暢，
唇角淺一分不夠慈悲。
徒弟問：
師傅，到底怎樣才算好？
他放下刻刀，
窗外剛好有燕子飛過。
他沒回答。
其實(shí)他怕的是：
一旦雕完，
觀音就走了，
剩下的只是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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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官吏·困于權(quán)
官印放在左手邊，
批文堆成山。
他批過賑災(zāi)糧的撥付，
批過河工銀兩的核銷，
批過無數(shù)人的生老病死。
每一個(gè)字下去，
都有人因此活，
也有人因此不活。
告老那年，
他把印交出去。
空了兩手，
心里也空了一角。
夜里醒來，
手還在枕邊摸索——
以為能摸到那方冰涼的石頭。
原來權(quán)不是力量，
是成了一種器官，
割掉了，
還會幻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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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隱士·困于孤
他躲進(jìn)山里，
以為躲開了人。
松樹陪他，
石桌陪他，
溪水日夜響，
像一本翻不完的無字經(jīng)。
可下雪的時(shí)候，
他會站在路口，
看有沒有一行腳印通到這里。
他什么也沒等到。
只有雪，
把他也埋成了石頭。
后來有人進(jìn)山，
指著這塊石頭說：
看，這是古代的隱士。
石頭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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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勇者·困于莽
他從不怕。
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怕。
二十歲闖關(guān)東，
三十歲敢頂撞縣太爺，
四十歲渡江，
船翻了，
他游了二十里上岸。
所有人都說：這人不要命。
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一件事他不敢——
不敢停下來。
怕一停，
那個(gè)不要命的人，
就發(fā)現(xiàn)自己也是血肉做的。
五十三歲，
他死于一場小病。
大夫說，
是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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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怯者·困于縮
他把自己縮得很小。
像墻角那棵不見光的蕨，
風(fēng)來就低頭，
人來就讓路。
一輩子沒說過一個(gè)“不”字。
可也沒說過一個(gè)“要”字。
六十五歲，
他第一次進(jìn)縣城。
車站人潮涌來，
他貼著墻根慢慢走。
一個(gè)孩子撞到他懷里，
抬頭笑：
爺爺好軟。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夸獎。
只是那天回家，
把年輕時(shí)的木工刨子找出來，
擦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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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醒者·困于言
他看見真相了。
可他說不出。
說出口的，
被當(dāng)成瘋話；
寫成字的，
被當(dāng)作牢騷。
于是他沉默了。
別人說：他終于正常了。
其實(shí)他只是把話咽回骨頭里。
千年后，
有人挖出他的骸骨，
骨節(jié)發(fā)黑，
像刻滿了字。
他們不敢認(rèn)。
以為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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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醉者·困于醒
他喝了三十年。
從黃昏到子夜，
從子夜到雞鳴。
別人說他逃避。
他不辯解。
其實(shí)他比誰都清醒——
清醒地知道酒會醒，
醒來天還是那個(gè)天，
人還是那些人。
他喝的不是酒，
是“暫時(shí)不醒”的權(quán)利。
臨終前，
他讓人把最后一碗酒倒進(jìn)棺里。
兒子照做了。
沒人知道，
那不是陪葬，
是他怕黃泉路上，
醒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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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游子·困于歸
他把故鄉(xiāng)帶在身上，
像帶一枚磨禿了的銅錢。
餓了不能花，
冷了不能換。
只是揣著，
貼著心口的位置。
中年以后，
他不敢回鄉(xiāng)。
怕路變了，
怕樹砍了，
怕門口的老太太不是母親了。
更怕的是——
一切都還在，
是他自己，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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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守者·困于候
她在渡口等了七十年。
等一個(gè)人，
那人走時(shí)說：
桃花開三遍就回。
桃花開了七十遍。
她頭發(fā)白了，
背也彎了。
有人問：
你等的人，
怕是早不在了。
她說：
在不在是他的事，
等不等是我的事。
那年生辰，
她去河邊洗衣，
回來時(shí)，
渡口的船板塌了一塊。
她沒叫人修。
她說：
他也老了，
萬一回來，
踏空了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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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行者·困于途
他這一生，
都在路上。
年輕時(shí)以為路的盡頭是長安，
中年時(shí)以為路的盡頭是江湖，
老了發(fā)現(xiàn)——
路沒有盡頭。
客棧的老板娘問他：
客官，
你到底要去哪里？
他看著窗外的雨，
答不出。
后來他死在驛站。
枕下有一張紙，
紙上只有兩個(gè)字：
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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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居者·困于宅
她一輩子沒出過縣界。
灶臺擦了一萬遍，
門檻磨出凹痕，
院里那棵石榴，
是她嫁進(jìn)來那年種的。
女兒要去省城，
她說不出口那句“別走”。
只說：
石榴熟了我給你寄。
秋天，
她真的去寄。
郵局的人說，
水果不讓寄。
她站在柜臺前，
抱著那籃石榴，
站了很久。
那一晚她忽然明白：
困住她的，
不是這院子，
是院子里每一件東西，
都長成了她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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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歌者·困于聲
他有一副好嗓子。
年輕時(shí)唱遍十里八鄉(xiāng)，
站在臺中央，
燈火照著他，
像照著神仙。
老了。
嗓子啞了，
人也散了。
有一天孫子翻出舊唱片機(jī)，
放他四十年前的錄音。
老人在隔壁聽見自己的聲音——
那樣年輕，
那樣滿，
像把整個(gè)春天都含在嘴里。
他沒走過去。
坐在暗處，
聽完了一整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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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畫者·困于真
他畫了一輩子牡丹。
人人說好。
可他總覺得，
那不是他見過的牡丹。
他見過的，
是山寺里那一株，
開在墻角，
淋著雨，
花瓣邊緣有些殘。
他畫不出來。
太完美的東西能畫，
那一點(diǎn)點(diǎn)“不夠好”，
他畫不出。
臨終那年，
他讓人把那一墻牡丹都刷白了。
兒女不解。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這輩子，
不是在畫花，
是在找那一朵。
沒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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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飲者·困于渴
他一生都在找水。
走過沙漠，
翻過山，
遇見無數(shù)條河，
喝過無數(shù)口井。
可沒有一口能解他的渴。
有人說：
你渴的不是嘴。
他聽不懂。
還是走。
七十歲那年，
他倒在一棵胡楊樹下。
背包里有一只空壺，
他攥著它，
像攥著一個(gè)從未開始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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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耕者·困于荒
他分到一塊地。
太瘦了，
種什么都只長半尺。
鄰居勸他扔了。
他不扔。
每年開春都翻一遍土，
撒種子，
澆水，
拔草。
三年。
五年。
十年。
那年夏天，
那塊地忽然竄出一棵苗，
他蹲在旁邊看了半天，
不認(rèn)得是什么。
后來也一直沒開花。
可他日日去澆水。
孫子問：
爺爺，這棵是什么？
他說：
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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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漁者·困于水
他撐了一輩子船。
渡人過河，
也渡貨，
偶爾渡一具棺。
有人問他：
水那邊是什么？
他說：
你去看了就知道。
人家說：
你去過嗎？
他沉默。
他撐了一輩子船，
卻從沒上過對岸。
不是不敢，
是怕上了岸，
這條船就沒人撐了。
晚年，
他把船繩系在老柳樹上，
人坐在樹下，
望著水。
有人問：
怎么不渡了？
他說：
不渡了。
等等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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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樵者·困于山
他熟悉這座山。
每一道溝，
每一條獸徑，
哪棵樹適合做梁，
哪棵只配燒炭。
他不識字。
可他看得懂云識天氣，
聽得懂風(fēng)聲辨時(shí)辰。
兒子在城里買了房，
接他去住。
三天就逃回來。
問他為什么。
他說：
那地方?jīng)]有山。
他死在山里。
伐了一輩子樹，
最后躺在樹根旁。
第二年春天，
那截樹樁上，
長出一簇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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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慈者·困于愛
她把兒子養(yǎng)到三十歲，
還當(dāng)他是七歲。
出門要叮囑添衣，
吃飯要催趁熱，
下雨要打電話問帶傘沒有。
兒子說：媽，我長大了。
她說：嗯。
可掛完電話，
還是坐立不安。
窗外起了風(fēng)，
她開了窗又關(guān)上，
關(guān)上又開。
這不是溺愛。
這是她唯一會愛的方式。
她不知道，
愛到極致，
是把孩子當(dāng)一回孩子，
再當(dāng)一回孩子，
直到自己抱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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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孝者·困于恩
父親走了。
他守靈三天，
一滴淚沒掉。
送葬回來，
他收拾父親床頭的舊報(bào)紙。
翻到一張存折，
里面夾著紙條。
紙條上是父親的字：
給老大攢的買房錢，還差四萬三。
他蹲在床邊，
把臉埋進(jìn)那疊報(bào)紙里，
哭不出聲。
父親一輩子不說愛他。
只是把一分一分錢，
塞進(jìn)這張折子里，
塞到死。
他欠父親一句話。
父親也欠他一句話。
兩個(gè)啞巴，
用一輩子演完了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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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盟者·困于諾
那年他們十七，
在城隍廟磕頭，
說：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四十多年。
一個(gè)去了臺灣，
一個(gè)留在老家。
隔著海峽，
誰也沒能送誰。
他每年清明，
都在路口燒一疊紙。
老伴問：
給誰燒的？
他不說。
那人的墳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
當(dāng)年磕過頭，
就該燒一輩子紙。
不是迷信。
是怕那邊的人，
以為這邊沒人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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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仇者·困于恨
他恨一個(gè)人，
恨了三十年。
恨到夢里都是那人的臉，
恨到聽不得那個(gè)姓氏，
恨到老了，
連恨什么都有點(diǎn)模糊了。
可恨還在。
像嵌進(jìn)肉里的一根刺，
拔不出來，
也不讓旁人碰。
那年他病重，
那人托人帶口信，
說想見一面。
他把臉別過去，
說：不見。
夜里他夢見少年時(shí)，
兩個(gè)人趴在河沿摸魚，
泥巴糊了一臉，
笑得直不起腰。
醒來時(shí)，
枕頭濕了一片。
他分不清是汗，
還是別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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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渡者·困于舟
他一生只渡一個(gè)人。
那人在對岸。
他一撐篙，
水就把船推開；
他不撐篙，
水也把船推開。
二十年，
船沒到過對岸。
他也從沒上岸。
他以為渡是走向?qū)Ψ健?/p>
后來才明白，
渡是水在流，
兩岸都在后退，
只有舟，
是那個(gè)人登船時(shí)的樣子。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艘不靠岸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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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縫者·困于補(bǔ)
她是個(gè)裁縫。
一輩子給人縫衣、補(bǔ)洞、改舊為新。
最難的活兒，
不是綢緞，
是舊棉襖——
面子爛了，
里子也薄，
可客人說，
這是娘留給我的。
她接了。
一針一針，
把面換新，
里子添厚，
袖口的破洞繡成一朵梅。
客人取衣時(shí)哭了。
她低著頭收錢，
沒敢看。
她沒對人說過，
她也有這樣一件襖。
壓在箱底，
補(bǔ)過三回，
再沒法補(bǔ)了，
也沒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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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藏者·困于隱
他把最想說的話，
寫在無人讀的詩里；
把最想見的人，
埋在沒有地址的夢里；
把最痛的傷口，
裹成一身不喊疼的皮。
一生太平。
從不與人爭，
不與人辯，
不與人近。
死的時(shí)候，
床邊只有一盆快枯的文竹。
他留了一封信，
信封寫著：致這世間認(rèn)得我的人。
拆開是空的。
他不是沒有話要說。
是藏了一輩子，
最后忘了怎么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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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覺者·困于渡
渡口有一個(gè)老人，
撐了一輩子船。
有人問他：
撐船是什么滋味？
他說：
年輕時(shí)撐的是人，
中年撐的是貨，
老了才發(fā)現(xiàn)——
撐的從來都是自己。
把自己從這一岸，
撐到那一岸。
從少年撐到白頭，
從執(zhí)念撐到空舟。
水還在流，
船還在走。
他站在船尾，
并不急著靠岸。
暮色里，
江面浮著薄金。
他忽然笑了。
原來撐了一輩子，
不是渡人，
也不是渡己。
是渡那一條不肯停下來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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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困，是肉身給靈魂設(shè)的柵欄。
覺，是柵欄縫里擠進(jìn)來的那點(diǎn)光。
三十六境，境境是囚。
三十六舟，舟舟向岸。
——岸不在水那邊，
在低頭看見水影的那一刻。
